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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78 白鹿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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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证诏残页刚到浮梦手中,白鹿巷外便响起马蹄。
他们从巷外涌入,人数不多,约三十余,却皆穿素衣,手持旧朝青布带。为首者是薛让的弟子,年轻,眼里有一种不计后果的亮。
“顾公!不能放他们走!”
顾闻璋脸色骤变,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薛让也站起来,神色复杂,显然此事不是他单独安排,却也并非完全不知。
年轻门生看向崔逢青,忽然跪下,
“臣等恭迎幼主!”
一声落,院外三十余人一同跪下,
“恭迎幼主!”
声音不算大,却足以传出白鹿巷。
浮梦眼神冷了下去,这才是真正的逼宫。
顾闻璋交出残页,只是旧臣中稳的一派,另一派已经等不及。他们要让崔逢青的身份当场落地,逼他承认,逼他被围,逼所有人再无退路。
青鲤拔刀半寸,崔逢青站在原地,神色无波。
浮梦却看见他指尖收紧,这些人跪的是他,也是压他。
她走到院阶前,看着跪地众人,
“谁让你们喊的?”
年轻门生抬头,
“蘅氏女,你母亲为护幼主而死,你不该阻正统归位!”
浮梦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顾少衡。”
“顾闻璋与你什么关系?”
“祖父。”
浮梦看向顾闻璋,顾闻璋脸色灰败。
“少衡,退下。”
顾少衡不退,
“祖父退了一辈子,父辈死于流放,旧臣凋零,青川册埋骨。如今幼主就在眼前,还要再等吗?”
院中旧臣有人动容,浮梦听着,不怒反笑。
“你们说等了一辈子,可你们等的是谁?”
顾少衡道:“幼主!”
“你认识他吗?”
顾少衡一怔,
“他是正统——”
“我问你认识他吗?”浮梦打断,“你知道他中了什么毒?知道他六岁前记忆碎了多少?知道他被谁当刀、替谁打了十七年仗?知道他每次毒发骨头怎么疼?”
顾少衡脸色涨红,
“国仇当前,个人之痛——”
崔逢青忽然开口,
“闭嘴。”
院中瞬间安静,崔逢青走到浮梦身侧。
他没有戴面具,也没有再把自己藏成崔石。半面瘴疤揭下,露出原本的脸。
旧臣中有人倒吸气,有人眼眶红了。
顾少衡更是激动得发抖,
“幼主……”
崔逢青看着他们,
“我不是你们的幼主。”
顾少衡僵住,
“您是癸未宫变后唯一的旧脉——”
“我是崔逢青。”他道,“也是青川册余一,若证据齐全,我会作证。除此之外,谁再喊幼主,谁便是逼我死。”
此话一出,跪地的人脸色各异。
有人惭愧,有人不服,有人痛苦。
顾少衡咬牙,
“可今上篡位!旧朝冤魂无数!若您不立,谁替他们昭雪?”
浮梦道:“证据。”
“证据不会杀皇帝!”
“但不能让他干净地坐在龙椅上。”
顾少衡冷笑:“天真,朝廷会把证据烧了,把你们杀了,把我们再打成逆党。到那时,谁记得真相?”
浮梦走下台阶,
“所以我们要步步为营。”
“北庭有军药案,苍梧有药祸案,会稽有盐仓案。每一处都有人证、物证、账证。青川册不再是一本孤册,它连着伤兵、病患、盐丁、药师、商队、票号、官府公文。皇帝可以杀一人,烧一册,灭一宅,他能让三地所有活人都闭嘴吗?”
顾少衡沉默,
浮梦继续:“你们现在昭告余一,只会让所有证据被定义为复国逆党伪造。你们不是帮他昭雪,是帮皇帝废证。”
“可你们若死在路上呢?”
“那就继续找证据。”浮梦道,“证据已分送三地,你们若真想做事,就守证,而不是在这里逼着他做决定。”
顾少衡看向顾闻璋,顾闻璋眼眶微红。
“少衡,她说得对。”
“祖父!”
顾闻璋拄杖走下,
“我们等太久,等得只记得前朝,不记得人。蘅氏当年骂过我们一次,今日她女儿又骂一次。顾氏若还听不懂,便不配说旧臣。”
他转向崔逢青,缓缓跪下,
“顾闻璋,愿为青川案证人。”
院中静得只剩风声,随后,一个老妇也跪下。
“薛氏遗妇,愿为证人。”
薛让脸色挣扎,最终跪下,
“薛让,愿为证人。”
顾少衡迟迟未动,浮梦看着他,
“你可以继续跪幼主,也可以站起来做证人,二选一。”
顾少衡眼睛红得厉害,他终究低下头。
“顾少衡……愿为证人。”
崔逢青没有扶,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终于把一面强塞来的旗从自己肩上拿下。
就在这时,巷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闻竹的声音从墙外响起,
“殿下,御前司!”
顾少衡刚才那一跪一喊,已经把白鹿巷坐实成旧臣聚集之地,御前司不可能放过这机会。
浮梦迅速收起废证诏残页,
“后门。”
顾闻璋道:“后门通东山祠路,能走。”
“你们分三路撤。”浮梦道,“不要一起跑,卢潜,取名册。”
卢潜立刻上前,将顾氏、薛氏等证人姓名写入随身暗册。
薛让急道:“现在还写?”
卢潜头也不抬,
“人死前更要写。”
这话让旧臣脸色都变了,崔逢青拔刀,走向前门。
浮梦按住他手腕,
“你不能在这里露刀。”
“御前司已经来了。”
“你露刀,他们更能说旧臣拥幼主谋逆。”
崔逢青看她,
“那谁能挡?”
青鲤道:“奴婢。”
陈平也上前,闻竹从墙头翻入,肩上带血。
“我带的人能挡一刻。”
顾少衡忽然拔出短剑,
“我来挡。”
浮梦看他,顾少衡道:“我刚才犯错,我来断后。”
“不许喊幼主。”
“知道。”
浮梦点头,
“活着补,别用死卖惨。”
顾少衡一愣,闻竹笑了一声。
“殿下骂人真提神。”
御前司撞开巷门时,蘅氏旧宅内灯火骤灭。
旧臣从后门分散撤出,证人名册被拆成三份。废证诏残页藏入青鲤药箱夹层,假残页由闻竹带走。
前院,顾少衡带门生挡住第一波冷香人。
只喊了一句:
“白鹿巷证人在此!”
这一声,终于不像逼宫。
御前司冲入白鹿巷前,顾少衡曾有一瞬迟疑。
他看着崔逢青,像是终于意识到,自己跪下去的那一刻,跪的并不只是“幼主”二字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他逼这个人站出来,也等于逼他去死。
浮梦看见了那一瞬 ,她没有替他圆。
人若不自己被旧梦割一下,不会知道疼。
“顾少衡。”她道,“你若今日活下来,记住这疼。”
顾少衡抬头,
她继续:“以后再想替天下人做决定,先想想你有没有资格让别人去死。”
顾少衡脸色惨白,
“我……”
“现在别解释。”浮梦道,“拿剑。”
巷外冷香逼近,顾少衡握紧短剑,转身站到前院。他的门生跟在身后。方才还跪地呼幼主的年轻人,此刻终于知道,喊口号容易,挡刀很难。
第一名冷香人翻墙而入时,顾少衡手抖了一下。
闻竹在旁叹气,
“这位小公子,剑再抖,先断的是你自己手。”
顾少衡咬牙稳住,冷香短针射来,闻竹扇骨一挡,顾少衡趁机刺出。剑锋擦过对方肩头,没中要害,却逼退一人。
他喘着气,眼底不再是方才那种亮。
是慌,是怕,也是一点真正落地的清醒。
闻竹笑道:“不错,比喊幼主有用。”
顾少衡没力气回嘴。
后门处,旧臣分散撤离。顾闻璋被薛氏老妇扶着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祠堂。那里面供的不是先帝牌位,而是这些年死于流放、病死、失踪、灭口的旧臣名牌。
他忽然道:“带走名牌。”
浮梦道:“带不完。”
“那便烧了?”
“抄名。”浮梦看向卢潜,“能抄多少?”
卢潜已经抱着纸笔蹲到祠堂前,
“给我半刻。”
“没有半刻。”
“那就一百息。”
他写得飞快,
顾氏、薛氏、陆氏、方氏、冯氏、许氏……一排排名字从木牌上落到纸上。抄到最后,火星已经从前院飘进来。
青鲤拽他:“走。”
卢潜还想写,被她直接提起,
“还差三行!”
“活着再补。”
卢潜被拖走时,仍死死抱着那张名纸。
这张纸后来会成为白鹿巷旧臣名册的第一版,字迹潦草,有墨点,也有烟灰。却比祠堂里那些即将被烧掉的木牌更能走远。
前院,顾少衡腿上中了一针。
闻竹将他拖走,顺手把一片假残页塞进他怀里。
“拿着,若被追,往水巷跑。”
顾少衡愕然:“为何给我?”
“你现在看起来最像会被抓住的。”
顾少衡:“……”
闻竹说完,自己翻墙往另一边跑,故意露出怀中另一片更像真的残页。
冷香人果然分兵去追,浮梦在后巷听见动静,知道闻竹开始引路,便不再停。
崔逢青走在最后,他回头看蘅宅火起,眼神极沉。
浮梦道:“别看。”
“这是你母亲旧宅。”
“人活着最重要。”
他看向她,她声音很轻。
“我会记得。”
这就够了,有些东西不能救回来,只能记住,然后带着它继续往前。
崔逢青没有再说,他们隐入东山祠路时,白鹿巷后方火势骤起。御前司以为烧掉的是旧臣巢穴,却不知真正的证人名册、废证诏残页和蘅氏断发已经离开。
这场逼宫,以火收尾。
但火烧醒的,不止旧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