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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80 白鹿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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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鹿船不在海上,它在地下。
白四娘查了两日,最后把浮梦带到会稽东港一座废船坞。从船坞外看,这里已经荒废多年,木架朽烂,潮水倒灌,几只海鸟在梁上筑巢。可白四娘让人撬开最里侧船台时,下面露出一条石阶。
“白鹿船二十年前沉了,实际上被拖进地坞封存。”白四娘道,“能干这种事的,只有海商会前任会主和盐官。”
浮梦问:“前任会主?”
“我义父。”
“他死了?”
“账上死了。”白四娘淡淡道,“海上人死法多,不一定真死。”
卢潜听到“账上死了”四个字,觉得会稽真是个人人都能假死的地方。
石阶下潮气极重,走到底,众人看见一艘被盐布覆盖的大船。船身不大,却修得极结实,船头刻白鹿纹。鹿角处,有一道旧火痕。
白鹿船船舱封着三道锁。
一道海商会旧锁,一道盐官旧锁,最后一道无孔锁。
崔逢青看了片刻,说道:
“机关锁。”
浮梦转头问白四娘:“你能开吗?”
白四娘端详半刻,摇头道:
“不能,应是内廷匠锁。”
卢潜低声:“沈砚或许能。”
浮梦蹲下看锁面,锁面有极细划痕,是新痕。
有人来过,但没打开。
或者开到第三道时,被挡住了。
浮梦取出蘅氏藏证印,印底有一道凸纹,与无孔锁侧面一处凹槽相似。
她嵌进去,
“咔”
第三道锁开了。
众人一时安静,白四娘看向她,
“你母亲留的?”
“嗯。”
浮梦收回小印,母亲当年不是只藏残页,她还给白鹿船留了门。
舱门打开,里面没有银钱。
船舱中央摆着一只长木箱,箱外包盐布,盐布上盖着裴氏旧印和内廷暗纹。旁边还有三只小箱,一只空了,一只装朽烂账册,一只装半枚海盐符。
看到另一半符,卢潜几乎扑过去,被青鲤拦住。
浮梦先验毒,半枚海盐符无毒。
她将两半合上,海鸟纹完整,符身发出淡淡青白光泽。
会稽旧库全符,到手。
白四娘看着符,眼神微深,
“现在你能开内库了。”
浮梦没有急着收符,她看向长木箱。
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白四娘道:“可能是废证诏副本。”
“不像。”
箱子太长,倒像装人。
崔逢青也看出来了,他走到箱前,手按箱盖。
浮梦道:“等等。”
她撒了一层验药粉,粉末落到箱缝,变黑。
“有封尸药。”
白四娘脸色变了,
“尸体?”
开箱后,众人都沉默了,箱中是一具尸骨。
骨上覆着薄薄盐霜,衣物早朽,胸口压着一块玉牌。
玉牌刻着字,裴晏。
卢潜低声念出:“裴晏。”
白四娘神色变了,
“裴氏正印。”
浮梦看她,
“现在会稽那个正印是谁?”
白四娘脸色冷下,
“若这具是裴晏,那外头那个病着的正印,便是假的。”
裴氏正印早就死,尸体藏在白鹿船。
外头以其名义买废证诏、调银、发手令、封盐仓、纵火灭证的人,是冒名者。
崔逢青拿起玉牌,看见背面有一行小字:
癸未见诏,不肯押印,沉白鹿。
裴晏当年见过废证诏,不肯押印,于是被杀,尸藏白鹿船,后来有人借其名义继续做正印。
浮梦忽然明白守库人说的“正印不出,副印跑腿”。
真正的正印出不来了,因为二十年前就死了。
卢潜在朽烂账册中找到一页尚能辨认的船账:
癸未后四年,白鹿夜航,载废诏残副、裴晏尸、海盐半符,封地坞。押船者:内廷药监沈砚。
沈砚又出现了。
白四娘冷声:“沈砚押船?”
浮梦道:“那时他年纪不大。”
“年纪不大,倒是心狠手辣。”
崔逢青道:“未必是主使。”
“你替他说话?”
“我说事实。”
浮梦点头,
“沈砚那时可能只是押船刀,但他知道白鹿船,知道半符,也知道裴晏已经死了。”
“所以他想开船。”白四娘道,“他不是为了废诏,他是为了裴晏的尸体。”
“尸体能证明正印早就死了。”卢潜道,“外头那个裴氏正印是假的,裴照的上峰也是假的。”
那会稽这二十年的盐官手令、旧库银路、废证诏交易,全都建立在一个死人官印上。
浮梦看向小箱,空箱里有残留纸灰。
废证诏残副曾在这里,但已经被取走或焚毁。另一个小箱里有半符和尸骨,说明有人没能全部带走。
也许是母亲当年动过手,也许沈砚没开第三锁,就是因为蘅氏藏证印不在他手中。
白四娘低声道:“这尸体一出,会稽盐官要塌。”
“塌不了。”浮梦道,“他们会说尸是假的。”
“有玉牌。”
“可以伪造。”
“船账。”
“可以伪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浮梦看向裴晏胸骨,
“验骨。”
白四娘皱眉,
“怎么验?”
“裴氏正印既病着,总有医案、药方、脉案、替身出入记录。”浮梦道,“再找裴晏生前旧伤,与骨对照。”
卢潜道:“若证明尸体是真,外头正印是假,裴照就必须选边。”
“他已经没得选。”
浮梦收起海盐全符,
“带尸体走?”
白四娘摇头,
“尸出地坞,消息立刻走漏。”
崔逢青道:“取证。”
浮梦点头,她取玉牌拓、骨伤拓、船账残页、封箱印泥。尸体仍留原处,由白四娘的人守住。
临走前,白四娘站在船头,看着那具尸骨。
“我义父当年可能也在这船上。”
浮梦道:“查。”
白四娘看她,
“你真喜欢让人查账。”
“这东西骗不了人。”
白四娘笑了笑,
“好,白鹿船这笔,我亲自查。”
回到客院时,已近三更。
崔逢青把海盐全符放在案上,
“内库能开了。”
浮梦看着符,
“能开,但现在还不能开。”
卢潜震惊:“还不开?”
“开内库之前,要先拆假正印。否则我们一开库,假正印便能说我们盗库。”
崔逢青道:“裴照。”
“嗯。”
浮梦把裴晏玉牌拓本压在案上,
“明日见裴照。”
“他怕是不会来。”
“不会来才有戏。”
白鹿船线索,把钱路变成尸路。
旧臣逼宫之后,盐官也该被逼一次了。
离开白鹿船前,白四娘让人取来一盏海灯,放在裴晏尸骨旁。
浮梦看她,
“你要祭拜他?”
“祭我义父。”白四娘道,“若我没猜错,我义父当年就是替裴晏藏船的人,船账上少了一页,少的应该是他的签名。”
“你想替他翻案?”
“海上人不讲翻案。”白四娘看着海灯,“只讲不能白死。”
这话与回春堂的账法并不冲突,不能白死,就是要有人记得死因、凶手、钱路和埋尸处。
卢潜在旁抄船账,忽然道:“这页账缺口很整齐,不是火烧,是刀割,割页人熟悉账册。”
白四娘低声:“我义父。”
“或沈砚。”浮梦道。
白四娘看她,
浮梦道:“沈砚多次留证,又多次毁证。他像是想让我们看到一些,又不让我们看到全部。”
“你觉得他割走这一页?”
“不确定。”浮梦看着空箱里的纸灰,“但若割页的人是你义父,他或许也留了副本。”
白四娘眼神一亮,她转身命人查白楼旧库。
浮梦提醒:“别只查账房,查船头、桅杆、舵底、海神像。”
白四娘挑眉:“你还懂船?”
“不懂。”浮梦道,“懂藏东西的人。”
白四娘笑了,
“那确实差不多。”
崔逢青一直站在白鹿船舱口,目光落在裴晏尸骨上。
浮梦走过去,轻声问道:
“想什么呢?”
“裴晏不肯押印,所以死了。”他说,“崔珩救我,也害北营。沈砚押船,未必自愿。每个人都在旧案里做过一个选择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在做。”
浮梦没有说话。
崔逢青看向她,
“若有一日,我的选择会害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他停住,
浮梦道:“还没到那一日,别提前找骂。”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崔逢青,”她看着他,“你若真要做选择,就到时候告诉我。别替我想,也别替我怕。”
海风从地坞缝隙灌进来,带着潮湿冷意。
他低声道:“好。”
白鹿船这一处,让许多线汇聚成海风,吹的又湿又热,人人一股腥味。
裴晏尸骨,内库,船账,空箱和白鹿船的存在本身,证明会稽盐官、海商、内廷二十年来共同守着一个谎言。
浮梦让卢潜把证据拆成“可公开”与“暂不可公开”两类。
可公开:裴晏尸骨、白鹿船、假正印。
不可公开:海盐全符、废证诏残副线、青川册与余一相关。
白四娘看着分类,
“你公开一半,藏一半?”
“公开一半,保命。藏一半,进库。”
“若有人说你隐瞒?”
“那就让他说。”
白四娘点头,
“你确实适合做海商。”
“可惜了,我怕水。”
“海商也怕沉。”
她伸手,二人击掌为契。
白鹿船仍被封回地坞,但不再是无人知道的死船。白四娘留下八名亲信守船,又让人把地坞入口伪装成塌方。
临出地坞时,浮梦回头看了一眼。
裴晏尸骨静静躺在船舱里,像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有人知道他不是病逝,不是退隐,也不是账上一笔含糊的旧名。
他是因不肯押印而死,这就够他从“账上死”变成“案中证”。
浮梦低声道:“带你出去还要一点时间。”
崔逢青听见了,他没有说她对死人说话奇怪。
因为这一路,他们一直在同死人对账。
白鹿船门合上时,潮声重新覆盖地坞。
但这艘账上沉没的船,已经在会稽旧案里重新浮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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