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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74 阿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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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鹿不是白鹿巷的人,这一点,蘅微否认得很快。
浮梦带着蒋娘子所述去白鹿巷时,蘅微正在院中晒药。听完后,她手中药筛停了一瞬。
“白鹿巷没有叫阿鹿的小姑娘。”
“右脸有痣,十二三岁。”
蘅微听完后,依旧摇头,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她能借白鹿巷的名?”
蘅微抬眼,
“因为外头人以为,凡带鹿字,都与蘅氏有关。”
这话像解释,也像推脱。
浮梦盯着她,继续道:
“药祸里有人取了回春印泥洗水,印泥法若被破,回春堂所有证信都会受损。蘅姨母,我不想把白鹿巷拖进案里,但若线索断在这里,我会查。”
蘅微沉默片刻,余光瞟了她一眼,
“你比你母亲咄咄逼人。”
“她那样咄咄逼人,可还是活不下来。”
蘅微脸色微微发白,却没有反驳。
她吩咐老妪去巷中问,
半个时辰后,老妪回报:三日前,确有一个小姑娘在巷口卖糖水老汉处问过“蘅宅是不是收旧药水”。老汉以为是外头孩子胡问,没理。
补鞋匠也见过她,那孩子穿盐丁家的旧衣,脚上却是药铺常见的软底鞋。
“软底鞋?”浮梦问。
“会稽药童大多穿软底鞋,走路轻,不沾药泥。”
会稽药童多,沈氏旁支、归鹤旧党、东署药库、海商船药库都有。
青鲤问:“查药童?”
“查右脸有痣的女药童。”
卢潜很快从回春堂名册里找出三个可能:
一个在沈氏旧铺做过短工,已随家人离城。
一个在归鹤棚发过药,药祸后失踪。
一个在东署药库登记,名叫鹿娘。
“鹿娘。”浮梦念了一遍。
蘅微脸色变了,浮梦注意到她的变化,追问道:
“你认得?”
“她不是蘅氏人,”蘅微道,“但她母亲曾在蘅宅做过洒扫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死了,两年前,说是染瘴。”
“鹿娘去了东署药库?”
“应该是裴照的人收了她。”
线清楚了,鹿娘借白鹿巷名,向蒋娘子讨洗印水。她对蘅宅旧名了如指掌,也能进东署药库。可能是裴照的人,也可能被沈砚利用。
浮梦问蘅微:“她为什么知道印泥洗水有用?”
蘅微看着她,许久后道:“蘅氏旧法里,有一种辨印术。用旧印洗水,能养出相近印泥。此法早该失传。”
“谁会?”
“我会,”蘅微道,“但我没教她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蘅氏旧宅里的人,若翻过旧法,也可能知道。”
“残页呢?”浮梦忽然问。
蘅微一顿,
“你怀疑她拿了废证诏残页?”
“我怀疑药祸之后,残页才会出现,现在药祸已经来了。”
蘅微起身,走到空墙前,墙上药痕仍在。
废证诏残页,藏于药祸之后。
蘅微取出一枚鹿角钥,打开墙下暗格。
暗格里没有纸,只有一只小木盒,木盒空了。
蘅微脸色骤变,
“残页不见了。”
浮梦闭了闭眼,母亲留下的残页,被人先一步取走。
药祸不是单纯毁回春堂名声,也不是只为拖住她。有人借药祸逼她来白鹿巷,同时趁机取走残页。
“谁能开暗格?”崔逢青问。
蘅微脸色灰白,
“只有蘅氏钥。”
“鹿娘有?”
“她母亲死后,我曾给过她一枚旧鹿牌。不是钥,只是让她若有难,可来巷口求助。”
“鹿牌能进宅?”
老妪低声道:“三日前,宅中人都去看回春堂药祸。我守门时,鹿娘来过,说微娘准她入旧库取扫帚,但是我没有怀疑。”
蘅微闭上眼,叹气道:
“是我的错。”
浮梦没有安慰,现在安慰无用。
“鹿娘在哪?”
卢潜答:“东署药库登记后,今日未到。”
“家在何处?”
“东水棚。”
他们立刻赶去东水棚,东水棚比西水棚更破,住的多是盐官药库短工和失业药童。鹿娘的棚屋很小,门锁被撬过,屋里翻得很乱。
青鲤一一检查,
“有人先到了。”
浮梦在地上找到一点青色药灰,是蘅氏旧药纸烧后的灰。
残页可能被烧?
她心口一沉,继续翻。
崔逢青忽然道:“这里。”
床板背面,刻着几行小字。
不像是鹿娘的,字迹歪斜,却清楚。
“阿娘说,鹿牌可求蘅宅一命。可蘅宅关门,东署收人,药库吃人。若我死,把纸给沈夫人。若我活着,我要钱。”
浮梦看完,反而松了一口气,鹿娘没烧残页。
她藏起来,要换钱,或者换命。
床角还有一枚小小贝壳,白四娘的船贝。
青鲤皱眉:“她去了海边?”
“不会,”浮梦道,“这是约地点,海商会的贝,不一定指白楼,也可能指盐河渡。”
卢潜翻会稽小图,
“东水棚外有个小渡,叫鹿尾渡。”
鹿,又是鹿,鹿娘很会留线,或者说,她故意让他们追。
到鹿尾渡时,天色已黑。
渡口没有船,只有潮水拍岸。木桩上系着一块灰布,布上沾着血。
青鲤蹲下,发现了一处崭新的痕迹,
“是新血。”
崔逢青望向水面,
“有人被带走。”
浮梦拾起灰布,布角藏着一小片纸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:药祸。
背面一行小字:明日午,西盐桥,真发药人换残页。
鹿娘要交易,地点正是药祸发药处,时间明日午时。
浮梦收起纸,
“她还活着。”
卢潜担忧道:“夫人,这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去吗?”
“去。”
崔逢青道:“我明面去。”
浮梦看他,
他道:“这次不是赌坊,不是票号。西盐桥人多,若有杀手,需挡刀的人。”
青鲤也道:“奴婢同去。”
浮梦点头,
“好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拒绝。
因为鹿娘手里可能有废证诏残页,也有真发药人的线。
药祸反噬,不止反噬回春堂,也反噬了设局的人。
每个被利用的小人物,都在找活路。
莫七卖线,鹿娘要钱,严掌柜保命,白四娘护名,裴照遮账。
会稽局中,人人都拿着一只钱袋。
有的装银,有的装血。
鹿娘那只,可能装着母亲留下的残页。
鹿尾渡的血布被带回后,蘅微一夜未睡。
第二日一早,她亲自来回春堂。没有带白鹿巷的人,只带了那只鹿角钥。她把钥放在浮梦案前,声音很低。
“若鹿娘真带走残页,我有罪。”
浮梦正在给中毒者换药,没有抬头。
“你当然有。”
蘅微脸色更白,卢潜在旁听得心惊。
一般人听见长辈认错,至少客气半句,浮梦没有。
她将药布缠好,才看向蘅微。
“你守白鹿巷多年,却把鹿牌给了一个孤女,又不管她后来被谁带走。她母亲在蘅宅做过工,死后孩子入东署药库,你不知道,或装不知道。现在她拿鹿牌进宅,取走残页,害死四人案里又有她一笔。你说有罪,没错。”
蘅微闭了闭眼,
“你母亲当年,不会这么说。”
“所以她死了。”
这句话说的太重,屋内瞬间一静。
蘅微却没有怒,很久后,她低声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把鹿角钥推得更近,
“白鹿巷第二道门,我给你开。但要等鹿娘回来,她若死,门开了也无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第二道门里藏的不是物,是证人名。鹿娘母亲的名字也在里面。她是当年废证诏残页的看护之一,后来被东署逼死。鹿娘若不知这段,便只会拿残页换钱,不会知道它的分量。”
浮梦终于明白,鹿娘不是偶然偷残页,她母亲与残页有关。
裴照收她入药库,沈砚利用她取印泥,白鹿巷放任她在外流落,所有人都把她当小棋子。可这颗棋子手里,握着上一代留下的门钥。
“鹿娘母亲叫什么?”
“鹿娘随母姓。其母名鹿白。”
蘅微继续:“鹿白曾是蘅若身边最小的药侍,蘅若入长安前,把残页藏法告诉她一半,另一半在我这里。”
“你们互相防?”
“不是防,是怕一人死了,东西全丢了。”
浮梦看着她,旧案里的人,活得像拆开的药方。每人只拿一味,谁也救不了命,合起来才是完整方。
“若鹿娘肯作证,白鹿巷愿意公开她母亲的身份吗?”
蘅微脸色微变,公开,便意味着白鹿巷不再是旁观者。
“愿意。”不知她想到了什么,她最后道。
浮梦点头,
“那明日西盐桥,你站在明处。”
蘅微看她,
“你要我替鹿娘作保?”
“不是替她作保,”浮梦道,“是替白鹿巷自己还账。”
蘅微低头,
“好。”
当夜,浮梦把鹿娘可能的证词列成三段:偷洗印水、取残页、东署药库扣弟。
她写得很慢,崔逢青坐在旁边磨刀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想小孩子最容易被旧案吃掉。”
崔逢青手一停,她看向他。
“你也是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鹿娘若活着,我不会让她被裴氏直接杀掉,但她做过的事,也不能抹。”
崔逢青道:“你想救她,也想审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很难。”
“所以才要写清楚。”
她将纸折好。
窗外潮声不歇,明日西盐桥,不只是交易残页。
也是把一个被旧案吞到嘴边的孩子,从牙缝里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