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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75 西盐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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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盐桥午时人最多。
盐车从桥上过,船从桥下走,挑担的、卖鱼的、收税的、要饭的都挤在一处。昨日药祸后,这里本该冷清,可消息传开:回春堂要在西盐桥找发药人,于是半个盐市的人都来了。
有人想看热闹,有人等着赔钱,有人想看着回春堂怎么倒。
浮梦站在桥头,身后是青鲤、崔逢青和卢潜。
她没有摆医案,摆出了三样东西。
毒药包、假药衣、海泡藤油纸,旁边放着一口空箱。
箱上写:真发药人,换命钱。
卢潜看见那四个字时,心情复杂。
“夫人,这像悬赏。”
“就是悬赏。”
“钱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换什么?”
浮梦道:“换命。”
卢潜撇过头,不再问。
午时过半,鹿娘没有出现。
人群开始躁动。
有人喊:“沈夫人是不是编故事?”
另有人道:“我看回春堂就是拖日子!”
浮梦没有解释,她看着桥下水面。
崔逢青低声:“有船。”
一艘小船从桥下慢慢靠近,船上坐着一个瘦小少女,右脸有痣,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。她身后站着一名船夫,船夫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是鹿娘。
她没有上桥,只仰头喊:“沈夫人,钱!”
浮梦道:“先看人。”
鹿娘冷笑:“我若上去,就没命了。”
“你不上来,也未必有命。”
鹿娘咬牙,
“我知道真发药人是谁,也知道谁拿了你们的印泥。我还有一页旧纸,白鹿巷的。我要两百贯,出城的船,还有我弟弟和我一起走。”
浮梦眼神微动,
“你弟弟在哪?”
鹿娘声音发颤,
“东署药库。”
裴照扣着她弟弟,这就解释了她为何替人取印泥,又为何偷残页。
浮梦问:“你为什么又找我?”
“因为他们要灭口。”鹿娘眼里有恨,“药祸死了人,他们说全推给我。可药不是我配的,我只是拿洗印水!”
浮梦道:“真发药人是谁?”
鹿娘看向人群,害怕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说了,你能保我弟弟?”
“能保到明日。”
鹿娘惨笑,
“你们都这么说。”
浮梦道:“明日已经很贵了。”
鹿娘怔了一下,似乎听懂了,她把油布包举起。
“那你先接纸。”
船夫撑船靠近桥柱,青鲤正要下桥,崔逢青忽然按住她。
“船夫不对。”
船夫手太稳,不是普通撑船人。
下一瞬,船夫抬手,短刃刺向鹿娘后心。
鹿娘像早料到,猛地往水里一扑。
短刃刺空,桥上大乱。
船夫抬头,左眉下有一道疤,不知是谁的人。崔逢青从桥上一跃而下,落在船头,刀鞘砸向船夫。
船在水面剧烈一晃,鹿娘在水里挣扎,油布包被她死死举着。
青鲤跳下另一艘小船,去捞鹿娘。
浮梦站在桥上,看见人群中有三处异动。
一个挑盐担的朝她靠近,一个卖鱼妇人袖中露针,一个乞儿钻向空箱。
三路同时动,不是杀鹿娘,是朝她来的。
她没有退,转头吩咐卢潜:
“卢潜,抱箱。”
卢潜脸都白了,却立刻扑过去抱住毒药包箱。
乞儿抽刀刺他,被陈平从人群里按住。
卖鱼妇人的针射出,青鲤不在,崔逢青在船上,浮梦只能自己避。针擦过她肩,刺入身后桥木,冷香味瞬间散开。
挑盐担的人已到近前,扁担一翻,里面藏着短刀。
浮梦袖中银针出手,打中他腕骨。短刀落地。她抬脚踢开刀,动作不算漂亮,但够快。
人群尖叫四散,马县尉带府兵终于赶来。
“拿下!都拿下!”
桥下,崔逢青已经制住船夫,青鲤把鹿娘拖上小船。
鹿娘呛水,仍抓着油布包。
“我弟弟……”
浮梦走下桥,接过油布包。
“活着,才有弟弟。”
油布包里有两样东西,一页发黄旧纸,一张发药名册。
旧纸边缘有蘅氏药印,字迹残缺,却能看出几句:
废证诏曰:凡青川册载名者,皆逆党伪证。凡护册、藏册、读册者,诛族……
这正是废证诏残页,名册上写着西盐桥发药人名单。
莫七安排人手,阿旺取印,鹿娘取洗印水,罗鳖药库失察,裴照手下出衣钱,而真正临场发药、分毒包的人名——
裴衡,会稽盐官正印裴氏旁支,裴照的族弟。
浮梦看向马县尉,
“马县尉,真发药人已登记在册。”
马县尉脸色铁青,裴氏,这已经不是小差小吏之间的事情。
鹿娘抓住她衣袖,
“我弟弟……”
“青鲤,带她回堂,陈平去东署药库找人。”
崔逢青押着船夫上岸,那船夫吐出血沫,笑得阴冷。
“沈夫人,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浮梦看着他,
“我知道。”
船夫一愣,似是没反应过来她就这么应下了。
浮梦道:“所以我先救能作证的。”
她让青鲤封住他下颌,防止自尽。
这句话却让鹿娘哭了出来,她不是无辜的。
她偷印泥,害回春堂被污,也间接害死盐丁。可她不是主谋,她还活着,还能作证,还能把裴氏拖进来。
这就是浮梦要的,并非赦免,而是让每个人把自己的账说清楚。
西盐桥一案,当场立证。
百姓亲眼看见鹿娘被灭口,亲眼看见有人抢证,亲眼看见毒药包、假药衣、海泡藤、发药名册与废证诏残页。
回春堂的名声没有完全洗白。
死者不能复生,家中之人不能放下。
可至少会稽人开始知道,回春堂若真是凶手,便不会做这么一出戏给官府和百姓看。
黄昏,回春堂前挂出新告示。
药祸案已查明:回春半印遭盗用,假衣由牙人莫七提供,海泡藤出船药库,发药名册指向裴氏,有人灭口未遂。所有中毒者继续由回春堂救治,所有死者家属,由海商会先垫丧银,余账待裴氏案结。
告示前,人群沉默很久。
老盐丁的儿子走出来,他没有道歉,默默把一包药渣放到堂前。
“我爹的,给你们继续查。”
浮梦接过,
“多谢,我们会查。”
那人看着她,眼眶通红,
“若查不到裴家,我还是要烧你的铺子。”
浮梦微微挑眉,倒是执着,
“可以。”
崔逢青站在她身侧,看了那人一眼,没说话。
夜里,鹿娘的弟弟被陈平带回来了。
人还活着,受了惊,没有重伤。鹿娘跪在堂中,哭得几乎昏厥,浮梦让青鲤把她扶起。
“别哭太久,留着力气明日要写供词。”
鹿娘抽噎着点头。
卢潜把今日证据整理成册,写到最后,手都麻了。
“夫人,药祸案已经反噬到裴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名声局也稳住了。”
“说太早了。”浮梦看着灯火,“死了四个人,名声不是一张告示能救回来的。”
她继续道:“所以回春堂要一直治,治到他们自己说,药祸不是回春堂。”
信任的危机一旦出现,便很难复原,
只盼着一次次救人、留证、扛骂、查账,将回春堂拉出泥沼。
这比杀人难得多。
崔逢青把一碗药放到她面前。
“喝。”
浮梦一脸疑惑看着他,
“我又没病。”
“你肩上中针了。”
浮梦这才想起,动了动肩膀,无所谓道:“轻伤。”
“喝。”
她看了看药,又看了看他,就差把“你有病”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。
“崔石,你如今越来越固执了。”
崔逢青道:“好事?”
这句话她曾问过他,现在他还回来了。
浮梦笑了一下,端起药喝了。
药祸反噬,未能毁回春堂,反而把裴氏、海商、东署、冷香、白鹿巷与废证诏残页一起拖到明处。
名声入局,回春堂不再只是医馆。
它成了会稽人看账、看药、看命的地方。
而裴氏正印,终于不能再病着不出了。
裴氏的反应比预想更快。
西盐桥案发后不到一个时辰,东署便派人来回春堂,说裴衡早已因侵吞盐税被族中除籍,所作所为与东署无关。裴照还送来一封文书,措辞漂亮,愿配合县衙查案,也愿拿出二百贯抚恤药祸死者。
卢潜看完,冷笑了一声。
卢潜道:“裴照想用二百贯买断四条命,再把裴衡丢出去。”
“写得如何?”
“很会写,若无我们手里的药包、银库断手、名册和鹿娘证词,这文书足以把裴氏摘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那就贴出去。”
卢潜一怔,
“就这么贴?”
“贴。”
于是夜里,回春堂门前多了一张榜,榜上贴着裴照文书全文。
旁边另附四列证据:药祸死者名、裴衡发药名册、东署银库断手、鹿娘供词待录。
会稽人爱看账,也爱看官文。裴照写得越漂亮,越显得冷。
四条命,二百贯,一条命五十贯。
有人当场把这笔账算出来,骂声便起了。
老盐丁儿子站在榜前,看了很久,忽然问卢潜:“我爹就值五十贯?”
卢潜没有回答,浮梦从堂中出来。
“在裴照眼里,是。”
那人眼眶红了,
“那在你眼里呢?”
浮梦道:“一条命,不该用银算。”
“可会稽什么都用银算。”
“所以要把他们的账撕开。”
这句话很快传开。
第二日,药祸的家属没有再堵回春堂。
他们去了东署,每家捧着一包药渣,拿了一张回春堂抄出的病案。马县尉不敢拦,裴照闭门不出。东署门前第一次不是盐商排队交钱,而是盐丁家属排队讨命。
名声入局,到此真正起效。
回春堂门口依旧有人骂,但更多人开始把药渣送来。
午后,鹿娘醒了。
她第一句话仍是问弟弟,浮梦让人把孩子带来。姐弟相见,哭了很久。青鲤站在旁边,手扶刀,眼睛却有些红。
哭完后,浮梦把纸笔放到鹿娘面前。
“开始写吧。”
鹿娘手抖,
“我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浮梦道,“但不写,会死得更快,而且不只是你会死。”
鹿娘惨白着脸笑了一下,哽咽一瞬,
“你说话真难听。”
“活着听难听话,比死了听好话强。”
鹿娘低头写供,她写得很慢,字也丑:裴衡如何让她取洗印水,阿旺如何交衣,莫七如何安排人,罗鳖药库油纸如何被转手,黑衣人如何威胁她弟弟。最后,她写到废证诏残页。
残页不是她从蘅宅暗格直接偷走的,是有人提前告诉她暗格在哪。
那人姓裴,是裴照。
浮梦看着最后两个字,眼神终于冷下来。
裴照不只是遮账,他知道蘅氏残页,也知道白鹿巷暗格。
这意味着裴氏正印与蘅氏旧宅的牵连,比想象更深。
鹿娘写完,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“我还能活到后日吗?”
浮梦道:“能。”
这一次,她答得比往常多一天。
鹿娘闭上眼,像终于敢睡了。
夜深后,崔逢青陪浮梦坐在后院。
她把鹿娘供词、裴照文书、药祸名册和废证诏残页放在一起。
“药祸未完。”她道
“裴照还活着。”
“裴氏正印还没露面。”
“沈砚也没动。”
浮梦看着烛火,
“他在等我们把裴氏逼出来。”
崔逢青道:“那就尽早对手。”
她笑了笑,
“将军如今越来越主动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前堂仍有病人咳嗽,药炉还在响。
回春堂的名声没有恢复到干净,有人骂它,也有人信它;有人想烧它,也有人拿着药渣站到东署门前,用它写出的病案讨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