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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69 见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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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署在会稽城东,靠近盐河。
院墙不高,门却厚。门上挂“盐课东署”四字,字写得端正,墙根却有暗沟,沟里流着淡白盐水。盐水日久蚀石,石面斑驳,像一层没洗干净的血痕。
辰时未到,赵差头已经等在门前。
他看见浮梦一行,脸色阴沉。
“沈夫人胆子不小。”
浮梦戴着帷帽,身后只带卢潜和青鲤。崔逢青仍未露面。
“不是赵差头昨日请我来。”
“我请的是你,不是让你去海鸟票号翻账。”
“赵差头消息真快。”
“会稽盐市没有不透风的钱袋。”
浮梦把空血线袋递给他,
“那就请赵差头解释,江临的死人钱,为何从东署出去,又回到东署银库。”
赵差头脸色变了,他伸手要抓钱袋,青鲤刀鞘横在中间。
赵差头冷笑:“你在东署门前动刀?”
青鲤面无表情:“切药刀不算刀。”
赵差头气得脸皮一抽。
这时,东署内传来一道温和声音。
“请沈夫人进来。”
是裴照,东署副盐官。
他比浮梦想得年轻,三十七八,白面短须,穿青色官袍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若不是他袖口沾着盐粉,倒更像账房先生。
裴照请他们入厅,厅中摆了茶,茶边放着一只算盘。
浮梦看见算盘,心情尚可,至少对方知道这是钱局。
裴照道:“沈夫人来会稽不久,便把盐市搅得不安。”
“民妇只是收账。”
“收谁的账?”
“死人账。”
裴照笑意淡了,
“会稽每日死人很多。”
“不是每个死人都配三万贯暗银。”
此话一出,厅中气氛骤冷,赵差头手已经按到账尺上。
裴照没有动,问道:
“沈夫人听谁胡说?”
浮梦把孔账拓本放在桌上,裴照只扫一眼,便知道赖不掉。
他看向卢潜,
“你解的?”
卢潜道:“是。”
“好手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可惜手太长。”
卢潜闭嘴不答。
浮梦道:“裴盐官,江临因看见这笔银而死。你若说与你无关,拿出东署银库账。”
裴照叹了口气,
“沈夫人,你以为会稽盐账能随便看?”
“不能。”浮梦道,“所以我没说随便,我带了海盐符。”
她取出半枚海盐符拓蜡,不是真符,裴照看见,终于变色。
赵差头失声:“符在你手里?”
浮梦看着他们,
“看来能看。”
裴照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半枚拓蜡,不是真符。”
“真符若在我手里,你们现在该跪着请我看。”
裴照眼神微冷。这女人不好吓,也不好骗。
他道:“东署银库可以验,但需盐官、票号、海商三方到场。沈夫人若真想看,三日后我请海商会白四娘、海鸟票号严掌柜,一同开库。”
三日后拖到沈砚、白四娘、御前司、甚至会稽旧库那边都准备好。
浮梦笑了笑,没有反驳,
“好。”
裴照一怔,她答应得太简单了。
浮梦道:“不过今日我既来东署,也不能空手走。江临案,先请赵差头给个说法。”
赵差头脸色一变,
“关我何事?”
“江夫人腕上勒痕,是你的人问出来的。江家血线袋,也是你追的。城门兵认袋,也是你传的。赵差头若说无关,不如让他当众验手。”
“验什么?”
浮梦取出一只瓷瓶,
“血线袋底的线,用的是赤盐染血法。摸过后,三日内指缝遇药会泛红。”
赵差头下意识握手,这一下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浮梦把瓷瓶放在桌上,
“敢验吗?”
赵差头看向裴照,裴照神色不动。
“验。”
赵差头脸色渐渐变得惨白。
青鲤上前,倒药水。
赵差头右手指缝很快泛出暗红,厅中盐差都看见了。
浮梦道:“江临死后,赵差头取走血线袋,后来袋流出东署。为何?”
赵差头冷汗下来了,
“我、我是奉命……”
不知想到了什么,又一瞬之间闭紧嘴。
裴照看着他,眼神温和得可怕。
赵差头反应过来,已迟了。
厅外忽然响起一声弩弦,青鲤立即扑倒浮梦。
一支短弩射入,正中赵差头喉间,血喷在东署青砖上。
赵差头瞪大眼,倒地前还抓着账尺,像想量一量自己的命值几文。
厅中瞬间大乱,
裴照怒道:“有刺客!”
盐差迅速冲出门。
浮梦站起身,看向窗外,刺客早走了,赵差头死得时机正好。
正好在要说“奉谁命”时,正好死在东署。
正好把江临案、血线袋、东署银库全搅成一滩血。
裴照看向浮梦,
“沈夫人满意了?”
浮梦淡淡道:“我又没让他死。”
“可他因你而死。”
“错。”她看着赵差头尸体,“他因钱而死。”
裴照脸色阴沉。
卢潜迅速把赵差头临死前的“奉命”二字记下,又写下验手结果、短弩方位、东署众人见证。
裴照看见,冷声道:“这也要记?”
卢潜抬头,
“死人账,不能空口说。”
浮梦忽然觉得,卢潜如今越来越像回春堂的人。
离开东署时,裴照没有拦,他也不能拦。
东署门前已有不少盐丁围观,赵差头死讯很快会传开。盐差头死在署内,东署必须给说法。
会稽第一滴明面上的血,终于从钱袋流到官署。
回客院后,崔逢青正在等。
他看见浮梦袖口沾血,脸色一沉。
“你的?”
“赵差头的。”
“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谁杀的?”
“裴照的人,或沈砚的人,或两者都想。”
崔逢青道:“三日后开银库?”
“嗯。”
“陷阱。”
“当然。”
浮梦取出赵差头验血的帕子,
“但陷阱里有银库,一万贯暗银,还有开会稽旧库的另一条钱线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“你要去。”
“要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浮梦这次没有立刻拒绝。
“可以。”
他正准备反驳,却意识到浮梦说了可以。
浮梦道:“钱袋已经见血,下一次,见的可能是我们的血。”
她把帕子收进证袋。
“崔石,护盐客该干活了。”
白四娘住在海边,在盐河入海处的一座白楼上。楼下停着十几艘快船,船头都挂白帆。会稽人说,白四娘的船不走白日,只走月夜,不运官盐。
浮梦去见她,是裴照开银库前一日,递帖的人是曹院主。
帖上写:苍梧沈氏旁亲沈青,持血线袋,求见白会主。
白四娘回得很快,一个字,来。
白楼外的风比城里更咸。
浮梦带青鲤、卢潜和崔逢青前往。崔逢青今日终于有正当身份:护盐客崔石。脸上仍覆半面瘴疤,身上背刀匣,看起来不像将军,像一个不太愿意讲价的亡命客。
白楼门前,船夫搜身。
搜到青鲤的刀,他沉默了。
搜到崔逢青的短刃,他也没说话。
浮梦道:“护盐客总要有东西才能护得住。”
船夫看向楼上,片刻后,有人传话。
“白四娘说,让他们带。若动手,楼会塌得快些,省事。”
浮梦笑了一下,这人有意思。
白四娘三十许,穿白衣,不戴金银,只在腕上缠一串旧海珠。她坐在二楼临海处,手里剥橘子,剥得很慢。
“沈青?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会稽人。”
“苍梧来的。”
“苍梧人不会先查钱袋。”
浮梦道:“我也不完全是苍梧人。”
白四娘笑了,
“坐。”
她看向崔逢青,
“你这护盐客,贵。”
崔逢青不答,白四娘也不追问,只看卢潜。
“账房倒是真的。”
卢潜行礼,浮梦取出血线袋和孔账拓本。
“白会主认得?”
白四娘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认得,江临死前,来过我这里。”
浮梦眼神微动,
“他找你做什么?”
“卖命。”
“他的命?”
“他妻儿的命。”
白四娘把橘子放下,
“江临发现东署暗银不对,知道自己活不久。他求我送他妻儿出海,我没答应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价不够。”
青鲤眼神一冷,白四娘看她。
“姑娘别这么看我,会稽海路,救人比杀人贵。他给不出价,我若免费救,第二日就会有一百个人抱着孩子跪到我楼下。”
浮梦道:“现在他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白四娘道,“所以我也有些后悔。”
她说后悔,说得不深情,也不虚伪,像在算一笔亏账。
浮梦问:“东署银库一万贯,与你有关?”
“有关。”
“你负责运输路?”
“会稽旧库在盐崖下,潮汐一月开两次。没有我的船,进不了外潮门。”
“沈砚找过你?”
“找过。”
“裴照呢?”
“也找过。”
“你答应谁?”
白四娘笑了,
“谁钱多,答应谁。”
浮梦道:“我没钱。”
“你有命。”
“我的命不卖。”
“别人的命呢?”白四娘看向她,“江临妻儿在你手里。”
青鲤手指动了一下,浮梦神色未变。
“你消息快。”
“海边风快。”
“你想要她们?”
“不想。”白四娘道,“我想知道,你救她们,是为了善心,还是为了账?”
浮梦道: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为何?”
“因为她们活着,江临的账就还在世上。”
白四娘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不错,死人账要活人背。”
她取出一枚白贝,推到桌上。
“明日开银库,我会去。裴照想把银钱一事推给江临,沈砚想把银推给裴照。你若想看真正的钱路,带这枚白贝。”
“白贝是什么?”
“海商会的见证牌。”白四娘道,“有它,明日银库开出的每一箱银,我的人都能验。少一两,裴照赔;多一两,也要问。”
卢潜眼睛亮了,
“多银也问?”
白四娘看他,像终于看见一个懂账的人。
“当然,账里多出来的钱,比少的钱更脏。”
浮梦收下白贝。
“代价?”
白四娘道:“江临妻儿,送我船上。”
青鲤脸色一变,浮梦看着她。
白四娘继续:“我送她们离会稽,走海路去北庭或苍梧,随你选。江临的儿子不能留在会稽。血线袋一出,裴照、沈砚都不会放过他。”
这倒是实话,
浮梦问:“你为何愿意现在救?”
“因为现在价够。”白四娘看向血线袋,“这袋能扯出一万贯暗银,也能扯出旧库。比江临当初给的价,贵多了。”
浮梦想了想,说道:
“送苍梧回春堂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要你立船契。”
白四娘笑了,
“你真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
“怕得好。”
船契立下,白四娘盖海商会印,卢潜验印,浮梦收契。
临走前,白四娘忽然道:“沈夫人。”
浮梦脚步一顿,这个称呼不该出现,崔逢青的手已按上刀匣。
白四娘神色不变,
“别紧张,会稽海上,死人也有价。崔夫人与崔将军死在苍梧的消息,卖到海商会,值五百贯。”
浮梦回头,
“谁卖的?”
“沈砚。”
“他卖我们的死讯?”
“嗯。”白四娘道,“还附了一句:若有活人冒此二者名,杀。”
浮梦笑了,
“杀价多少?”
“你们活着,比死贵。”
“多少?”
白四娘看向崔逢青,
“余一一万贯,蘅氏女八千贯。”
闻竹若在,定会说自己太便宜。
浮梦只挑眉,
“他看低我了。”
白四娘笑出了声,
“我也觉得。”
从白楼出来,海风更急。
青鲤低声:“夫人,她知道我们的身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为何合作?”
浮梦看向海面,
“因为她信钱,也信账。”
崔逢青道:“她会卖我们。”
“会。”浮梦道,“所以先让她在卖之前赚另一笔。”
卢潜抱着船契,轻声道:“钱袋见血,海路见利。会稽这地方,真不适合穷人。”
浮梦看着远处盐崖,
“所以旧库才藏在这里。”
钱能开门,血能封口,而他们明日要去的东署银库,便是会稽这张钱网的第一处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