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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68 江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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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差进门时,带着一股潮湿铜钱味。
为首之人四十上下,脸黑,眼窄,腰间挂盐官小牌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差役,差役手里没刀,只拿账尺。会稽盐差拿账尺,那账尺比刀更吓人。
“谁是沈青?”
浮梦从堂中起身,微微一福。
“民妇是。”
盐差上下打量她。
“苍梧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车税交了?”
“交了。”
“住税交了吗?”
曹院主脸色难看,连忙道:“赵差头,客院住税按月结,尚未到日。”
赵差头看都不看他。
“外乡盐客另算。”
卢潜在旁低声:“会稽税目里没有这一条。”
赵差头眼神一冷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账房。”
“账房最爱多嘴。”赵差头用账尺敲了敲桌,“会稽不比外头,盐路、药路、票路,路路有规矩。你们要住,先报钱袋。”
浮梦眼神微动。
“什么钱袋?”
赵差头冷笑。
“城门口露的那个。”
原来兵头已经报给盐差。
浮梦从袖中取出血线袋,放在桌上。
赵差头看见袋底血线,眼神沉了沉。
“这袋哪来的?”
“亡夫旧物。”
“你亡夫叫什么?”
“沈敬。”
“会稽盐籍里没这个人。”
卢潜立刻递上商契。
“沈敬非盐商,只替苍梧药行运过盐药。”
赵差头翻了两眼,显然没看懂太多账文,却不愿露怯。
“血线袋不是寻常商物,私藏盐官旧物,按盐盗论。”
浮梦轻声道:“这袋若是盐官旧物,赵差头更该问,它为何流到民妇亡夫手中。”
赵差头脸色一沉,这女人不好吓,他伸手要拿钱袋。
崔逢青忽然咳了一声,赵差头看向他。
崔逢青坐在阴影里,病色很重,眼神却冷。赵差头做盐差多年,见过亡命盐徒,也见过海寇,能分辨谁是真病,谁是真凶。
眼前这个,两样都有。
“你又是谁?”
崔逢青道:“护盐客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崔石。”
“外乡盐客在会稽动手,断手。”
崔逢青淡淡道:“不会动手。”
他说不动,比旁人说要动更让人不安。
浮梦把钱袋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赵差头既说此袋有问题,不如带民妇去盐官衙门问。”
赵差头一愣,寻常外乡人被盐差吓到,要么塞钱,要么求饶。主动要去衙门的,很少。
他眯着眼,质问道:
“你想见盐官?”
“民妇想找亡夫旧账。”浮梦垂眼,“若这袋牵涉盐官旧账,正好。”
赵差头盯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,明日辰时,盐官东署,你带袋来。”
他没有拿钱袋,走前,只留下一句话。
“会稽的死人钱,不是谁都能收。”
盐差离开后,曹院主擦了擦额上汗。
“夫人,这赵差头是盐官裴照的人。裴照如今掌会稽东署盐账,和票号、盐仓都勾连得深。您若明日去东署,怕是进了别人账本。”
浮梦把血线袋收回来,
“我本来就要进账本。”
卢潜问:“裴照是什么人?”
曹院主道:“会稽盐官分东西两署,西署管盐池,东署管票账。裴照是东署副盐官,听说背后有人在长安。他手下赵差头,专管收口钱。”
“江临呢?”
曹院主压低声音:“江临就是东署账房。”
这就对上了,东署账房醉死,血线袋出城,盐差急着追袋。
当夜,浮梦拆开血线袋。
袋底有双层,血线绣处藏着一片极薄的盐纸。盐纸遇湿会化,幸好袋保得干。
卢潜用药灯烘开盐纸,上面没有字,只有几排小孔。
卢潜一看,眼睛亮了。
“票号孔账。”
“能解?”
“需要票号对照码。”
“哪里有?”
曹院主道:“海鸟票号。”
浮梦看向窗外,
“江临家和海鸟票号,先去哪?”
卢潜道:“海鸟票号白日人多,江临家夜里可能有人盯。”
浮梦微微点头,
“所以先去江家。”
崔逢青起身,
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赵差头见过你,江家若有眼线,你这张脸太好认。”
崔逢青道:“我戴面具。”
浮梦看他,
“会稽盐丁戴面具的多吗?”
他又不说话了,
青鲤道:“奴婢去。”
浮梦想了想,点头。
“我和青鲤去,卢潜留着解孔账,崔石看院。”
崔逢青看她,
“我看院?”
“你是病弱护盐客。”
“病弱也能去。”
“病弱该好好睡觉。”
他还要说,浮梦把药碗推过去。
“喝药。”
崔逢青低头看那碗黑药,忍了忍,端起来喝了。
青鲤默默移开视线,夫人对将军的管法越来越熟了。
江临家在城南水巷,巷窄,潮气重。门前挂着白纸灯,说明家中仍在守丧。浮梦换了素衣,提一包安神药,扮成送药人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妇,听说是沈氏药女,老妇先是警惕,随后眼眶红了。
“我儿都死了,还送什么药?”
浮梦低声道:“给活人。”
老妇愣住,屋里还有一名年轻女子,约二十出头,抱着一个三岁孩子。她眼睛肿着,却没哭。
浮梦一眼便看见她手腕上有勒痕,有人逼问过她。
“江夫人?”
女子点头。
浮梦把血线袋拿出来,江夫人脸色骤变。
“这袋怎么在你手里?”
“看来你认得。”
江夫人抱紧孩子,声音发抖。
“我没收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浮梦道,“若收了,你现在不会看见这袋。”
江夫人怔住,浮梦把盐纸放在桌上。
“江临死前,是不是藏过东西?”
江夫人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他没醉,他那日回来,说东署账不对,有一笔死人钱进了海鸟票号,又转到盐官旧库。他说若他出事,让我带孩子走。可第二日,他就被捞上来了。”
“谁来过?”
“赵差头。还有一个黑衣人。”
江夫人茫然,
浮梦取出一小瓶,让她闻。
江夫人脸色一白。
“就是这个味。”
御前司也来过,
浮梦问:“江临还有别的东西吗?”
江夫人犹豫,
“有一把旧钥,藏在孩子拨浪鼓里。”
她取来拨浪鼓,拆开,里面果然有一枚小铜钥。
钥尾刻着海鸟,海鸟票号的内柜钥。
浮梦收好钥,
“明日有人会来找你。”
江夫人脸色惨白。
“谁?”
“赵差头,或者黑衣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浮梦看向青鲤,青鲤明白。
“今晚带她们走。”
江夫人惊惶:“去哪?”
浮梦道:“去一个收死人账的地方。”
她忽然想起北庭回春堂,那时,也有人抱着伤兵名册来求活。
如今会稽第一笔血账,落在一个账房寡妇和孩子身上。
钱袋见血,账就不能停。
海鸟票号开在会稽城最热闹的盐市口,门前两只铜鸟,鸟嘴衔钱,擦得发亮。进出的人多是盐商、鱼行掌柜、船主和票客。穷人从门前走过,会自觉贴着墙走,像怕被那铜鸟啄去身上最后一文。
浮梦到时,已换成盐商寡妇的打扮。
素青短袍,帷帽垂纱,腰间挂血线袋。青鲤提药箱跟着,卢潜抱账袋,崔逢青仍留客院。
他对此不满,
浮梦说:“票号看钱,不看刀。”
他说:“刀能让人畏惧。”
她说:“钱能让人先说假话,假话有用。”
于是崔逢青被留下继续“病弱”。
票号掌柜姓严,不是北庭严氏的人,但听见这个姓,浮梦还是不太喜欢。
严掌柜生得白胖,手指戴玉戒,笑起来像一只在油里泡过的团子。
“沈夫人要兑票?”
浮梦把血线袋放上柜台,严掌柜的笑顿了一瞬,很快消失不见,但她看见了。
“掌柜认得?”
“海鸟票号的钱袋,认得。”严掌柜笑道,“只是这血线袋,不吉利。”
“我来查旧账。”
“票号有规矩,外人不可查账。”
浮梦取出江家铜钥,严掌柜笑意消失。
“此钥从何而来?”
“江临遗物。”
柜台后气氛变了,两个票号伙计悄悄往门边靠。青鲤看了一眼,两人立刻站住。
严掌柜压低声音,
“沈夫人,有些账,死人查不得,活人更查不得。”
浮梦道:“这话你也对江临说过?”
严掌柜脸色一变,
“江账房之死,与票号无关。”
“我还没说他死。”
严掌柜闭嘴了,卢潜把盐纸小孔摊开。
“严掌柜,这是一份孔账。按海鸟票号规矩,内柜钥可调孔账对码。我们不查全部,只查这份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浮梦把血线袋往前推,
“那我拿着它去东署盐官。”
严掌柜额头冒汗,
“你以为盐官会帮你?”
“不会。”浮梦道,“但他们会知道袋在我手里,昨夜赵差头没拿袋,是因为他想看我先找谁。今日我来票号,若空手走,赵差头会觉得你说了什么;若我死在票号,江临的事也会压到你头上。”
严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,
卢潜适时补刀:“严掌柜,账不查,大家一起死。账查了,也许只死几个。”
严掌柜看向他,
“你这账房说话真难听。”
卢潜低头,
“比你好听。”
最后,严掌柜开了内柜。
孔账对码后,盐纸上的小孔对应出一串票号暗记。
卢潜边解边写,
“东署,旧库,三万贯,转海盐,入长安。”
浮梦眼神一沉,三万贯,这不是普通封口钱。
严掌柜低声道:“三个月前,东署送来一笔暗银,说是旧库修缮款,不走官账,走海鸟票号。江临当时发现,这笔银不在盐税常例里。”
“去向长安?”
“明面是长安太常寺采买祭器。”
卢潜皱眉,
“太常寺?”
浮梦想起长安为她与崔逢青设灵。
祭器,死人钱。
“何时转的?”
严掌柜翻出暗册,
“第一笔在北庭传来死讯后,第二笔在苍梧祖祠火后,第三笔……尚未转,压在东署旧库。”
“第三笔多少?”
“一万贯。”
“用途?”
严掌柜看着暗册,声音发紧,
“会稽旧库开库劳赏。”
浮梦指尖轻敲桌面,沈砚说初八旧库开。
开库不仅要符,还要钱。
钱用来买守库人、盐官、船、票号和守口如瓶。
这便是“钱袋见血”。
江临不是因为知道青川册而死,而是因为他看见一笔钱从会稽流向长安,又从死人名义绕回旧库。
“第三笔银在哪?”浮梦问。
严掌柜道:“东署银库。”
“谁能取?”
“裴照、赵差头,还有持海盐符的人。”
浮梦笑了,她手里正有半枚海盐符。
严掌柜见她笑,反而更害怕。
“沈夫人,您若想动东署银库,便是与会稽盐官作对。”
“我刚进城时,他们已经找上门了。”
“裴照不只是盐官。他背后有长安内廷,还有海商会。”
“海商会?”
严掌柜闭了闭嘴,似乎后悔多说。
浮梦道:“说完。”
严掌柜苦笑,
“会稽海商会掌私船、盐船、药船。旧库在海边盐崖下,开库需盐官、沈氏、海商三方路。裴照管钱,沈砚管钥,海商管路。”
“海商会主是谁?”
“白四娘。”
浮梦挑眉,
“她比男人狠。”
浮梦道:“好。”
严掌柜一怔,好什么?
浮梦收起孔账,
“严掌柜,今日我们没来。”
严掌柜立刻点头,
“没来。”
“但若我死,孔账会送到东署、县衙、海商会、长安各一份。”
严掌柜脸色发白,
“沈夫人准备得真周到。”
“怕死的人,通常周到。”
出了票号,青鲤低声:“夫人,后头有人。”
浮梦道:“知道。”
“杀吗?”
“不杀,让他跟着。”
跟踪的人一路跟到盐市口,在那里,崔逢青正坐在茶摊上喝苦茶,面前放着那只空钱袋。跟踪人看见他,脚步一顿。
崔逢青抬眼,那人立刻转身。
陈平从巷中出来,一把按住。
搜身后,搜出东署盐牌,赵差头的人。
浮梦走近,
“带话给赵差头。”
那人发抖,
“带、带什么?”
浮梦把血线袋挂到他脖子上。
“告诉他,明日辰时,东署见。”
“还有。”
她笑了笑,
“钱袋太脏,我替他洗过了。”
那人低头一看,血线袋底部被割开,里面的盐纸已经不见,他脸色白了。
浮梦转身离开。
盐市人潮里,铜钱声一串串响。
会稽已经露出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