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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67 会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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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时,小船停在苍梧南面的盐渡口。
这里不在官道,也不在商队常走的水路上。渡口废了多年,只有几间破盐仓和一座塌了一半的水神庙。乌介的人早备了衣物、干粮和两辆灰篷车。
浮梦换下旧衣,穿上盐商寡妇的素青短袍。
青鲤看着她新的路引,
“会稽盐商遗孀,沈氏旁亲,名沈青?”
浮梦也看了一眼,
“谁取的名?”
乌介的人道:“卢先生。”
浮梦看向卢潜,卢潜避开,低声回道:
“临时取的。”
“你们现在取假名都喜欢偷懒?”
崔逢青的新路引上写着:护盐客,崔石。
他看起来也不满意。
“崔石,比崔青好在哪一点……”
苍梧回春堂仍在城中开着,蒋伙计守铺,沈无咎坐镇,阿芜每日往蛰谷送药。
马县尉收了义诊案册,哪怕不敢立刻上报,也不敢再任沈氏旧党乱来。
沈归鹤还活着,供词已被拆成三份。
灰册封存,照骨灯带走,密图完整,罪主列读出大半。
沈砚没死,御前司也未退,但他们不再是只能被追着走。
浮梦站在渡口,看着苍梧方向的雾。
她在这里留下了第二间回春堂,也留下了足够多的眼睛。
北庭的灯,苍梧的网。
下一站,会稽。
卢潜把路线图铺在车板上,
“按沈砚所料,我们应走会稽官道,初八前赶到旧库。如今我们改走盐渡,经南溪、白鸟汀、盐官废道,慢两日,但可避开御前司主线。”
崔逢青道:“慢两日,旧库会不会先开?”
“不会。”浮梦取出海盐符,“外钥在我们手里,沈砚若没有另一枚外钥,开不了。”
“若是他有呢?”
“那就让他先开。”
卢潜一愣,不解为何。
浮梦道:“旧库里若真有废证诏,也必有守库机关。沈砚先开路,替我们踩踩。”
闻竹感慨:“殿下越来越会省力。”
“你想替他踩?”
“不想。”
陈平清点完行囊,
“夫人,照骨灯放在第三车暗格,灰册副本在盐袋底,真拓在您药箱。”
“错。”浮梦道。
陈平一顿,浮梦指了指青鲤。
“真拓在她身上。”
陈平立刻明白,方才那句是故意说给可能的耳朵听。
渡口有尾巴,他们都知道。
一个渔夫坐在远处补网,手法很生。一个卖盐妇人挑的盐担太轻。还有水神庙后,冷香味被鱼腥压着,仍没逃过浮梦的鼻子。
浮梦没有动他们,尾巴留着,加之利用。
车队启程时,假消息会跟着尾巴走,真正的车队半途会换。
午前,他们在白鸟汀分路。
闻竹带假照骨灯走大路,乌介商队带假灰册走盐船,浮梦与崔逢青只带青鲤、卢潜、陈平,走山间小盐道。
临分开前,闻竹把一封信递给浮梦。
“北庭来的。”
浮梦拆开,信是辛夷写的。
秦岫活着,能写下一些短句。霍凌已把北庭军药案立卷,姚家余党被清,裴定山压住旧军,不许他们立旗。杜衍把北庭回春堂账写得更丑,但账没乱。
信末,辛夷写:
北庭灯未灭。
浮梦看了好几次,最终把信收好。
然后,乌介的人又递来一封,长安来的。
周谨写:将军府守住,西偏院旧图烧半留半。长秋宫来索青莲遗物,被挡回。皇后诵经七日,皇帝赐祭,朝中有人问崔将军是否真死。
信末只有一句:
府中等活人归。
崔逢青看完,没说话。
浮梦问:“想长安?”
“不想。”
“将军府呢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周谨呢?”
“他很烦。”
浮梦笑了,
“但他守着府,等我们回去。”
崔逢青把信折好。
“我们会回去。”
这句话落下,两人都静了一瞬。
从长安逃出来时,浮梦只想离开那座吃人的城。后来去北庭、苍梧,一路找证,一路求生。如今再说回去,已不是回牢笼。
从今往后,他们不再只是被宫里、御前、沈砚、旧案推着走。
他们有自己的路。
山间小盐道很窄,两侧是湿林,远处隐约能听见海风。会稽靠海,风里带盐,不像苍梧那样闷,也不像北庭那样利。
浮梦坐在车中,摊开罪主列拓文。
今上二字,被她用细布盖住。
卢潜不安:“夫人,这两个字若被人看见……”
“所以只有我们看。”
“到了会稽呢?”
“先找废证诏,再找冷泉,再找盐官账。”
“若会稽旧库是死局?”
浮梦抬眼。
“那就让死局先死一次。”
卢潜已经习惯她这种说法。
车外,崔逢青骑马靠近,
“手还疼吗?”
浮梦把右手藏进袖中,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她笑了,
“你倒是学得快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
她掀帘看他,阳光透过林叶落在他脸上,半面仍苍白,眼神却比初到苍梧时稳得多。烬莲暂压住了毒,萝卜头与余一、崔逢青与幼主,这些身份仍在他身上,却不再像绳一样把他勒死。
浮梦忽然道:“到会稽,若有热饼,买两个。”
崔逢青看向她,
“不是说会稽事了?”
“提前吃也行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得很快,她放下车帘,唇角微微扬起。
身后苍梧雾渐远,前方会稽海风渐近。
沈砚以为他们会被旧库牵去,皇帝以为死人已入土,皇后以为诵经便能送走她……
浮梦按住药囊,低声道:
“母亲,账又近了一步。”
车轮碾过盐道,无人回头。
会稽的风带着盐味,车还未到城门,浮梦便先尝到了舌尖上的咸。
不像饭菜里温顺的盐味,海风从潮滩卷来,裹着晒盐池、鱼腥、湿木和旧钱气,一层层扑在人脸上。
城门外排着盐车,一车车灰白盐包用草绳捆得紧,盐丁赤脚踩在泥地里,脚踝被盐水泡得发红。
查验的兵不看人脸,先看票,再看盐袋印。盐袋若少一印,罚;车票若旧一日,罚;车夫若少给门钱,也罚。
浮梦坐在灰篷车里,掀开帘缝看。
她如今是沈青,会稽盐商遗孀,沈氏旁亲,携病弱护盐客、账房和婢女来会稽投旧亲,顺便收一笔亡夫旧账。
这身份是卢潜临时编的,漏洞不少,但好在会稽商路杂,寡妇收账、药女投亲、盐客避税,日日都有。
崔逢青则叫崔石,他坐在车外,戴半面旧疤皮,穿短褐,背一只盐客常用的破刀匣。
整个人仍像要杀人,只是从“将军要杀人”变成“盐客欠债要杀人”。
浮梦看他一眼,
“崔石。”
崔逢青侧头,
“你表情收一收。”
“怎么收?”
“像穷一点。”
他一时之间没了动作,不知作何反应。
卢潜在旁低声道:“夫人,穷也可以很凶。”
浮梦想了想,
“那像欠别人钱。”
崔逢青道:“我不欠。”
“现在欠。”浮梦把一只空钱袋递给他,“你欠我三十贯。”
他接过钱袋,面无表情挂在腰间。
青鲤坐在车里,低头整理药箱。她的身份是寡妇身边的药仆,仍带刀,只说是切药刀。陈平混在后车,扮作押盐脚夫,肩上扛半袋假盐,眼睛一直看着城门两侧。
城门查到他们时,兵头先看盐票,卢潜递上路引和半张商契。
兵头皱眉:“沈青?苍梧来的?”
浮梦垂眼,声音压得虚弱。
“是,亡夫在会稽有旧账未收,家中病人要用冷泉药,特来投亲。”
兵头看向崔逢青,
“病人?”
崔逢青适时咳了一声,很刻意。
浮梦在车内轻轻踢了他一脚。
他又咳了一声,这次带出一点真血腥气。
兵头后退半步,
“瘴病?”
浮梦道:“不是瘴,是旧寒毒。苍梧医者说,会稽有冷泉,可养骨毒。”
冷泉二字一出,兵头眼神微变。
“外乡人少打听不该打听的东西。”
浮梦立刻低头,
“民妇只想活命。”
这话她说得熟,兵头见她识趣,翻了翻商契。
“入城税二贯,车税一贯,药箱另验。”
青鲤把药箱递出,
兵头手刚伸,浮梦道:“药箱里有灰毒药,开箱要戴布。”
兵头手一顿,
“麻烦。”
他把药箱推回去。
“药箱税半贯。”
卢潜眼皮跳了跳,刚进城,四贯半没了。
浮梦递出钱时,故意让钱袋露出一点血色线头。
兵头看见,眼神顿住,
“你这钱袋哪里来的?”
浮梦低头看了一眼,
“亡夫旧物。”
兵头盯着那线头,脸色微妙,随即挥手,
“走。”
车进城后,卢潜低声道:“他认得钱袋。”
浮梦嗯了一声,这只钱袋不是她的。
是乌介在盐渡口买来的旧袋,袋底绣着一只海鸟,和海盐符上的鸟纹相近。线头泛褐,不是染料,是陈旧血迹。
盐官旧库,海盐符,废证诏,都绕不开钱。
会稽盐税养着半座城,也养着无数不能见光的手。她要进旧库,先得让钱袋开口。
会稽城内比城外更湿,街道两旁是盐铺、鱼行、票号、药行。
盐商楼高,药铺门低,钱庄门前铜狮子擦得发亮。
穷盐丁赤脚踩泥,富商车轮碾石,同一条街上,银子与血近得很。
他们落脚在西河巷一处旧客院,客院是乌介商队留下的暗点,院主姓曹,曾跟乌家跑过海货,见到铜牌后立刻闭门。
曹院主看着浮梦递来的空钱袋,脸色一变。
“夫人从哪得来的?”
“你认得?”
曹院主先关了窗,又让儿子去门外看着,才低声道:“这是海鸟票号的钱袋,会稽盐商收大额银钱,常用这种袋。可这只袋底绣血线,不是普通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血线袋,装死人钱。”
曹院主道:“会稽盐市有规矩,若有人因盐账死了,赔银不走明票,便装血线袋。袋到,家属闭嘴。收了钱,就当人没死。”
浮梦轻轻摸了摸袋底,难怪兵头认得。
“这只袋,最近是谁出的?”
曹院主看了一眼,
“血线结法是旧盐官衙门的,近来只有一桩大事——盐官账房江临死了。他家收没收钱,不知道什么情况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醉后落水。”
“真相?”
曹院主苦笑,
“会稽醉死的人,多半没喝酒。”
浮梦收起钱袋,
“江临家在哪?”
曹院主脸色更变,
“夫人刚进城,便要查死人钱?”
浮梦笑了一下,
“钱袋都见血了,不查也会找上门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,三短一长。
曹院主脸色白了,
“盐差。”
浮梦与崔逢青对视一眼,她才入城不到半个时辰,盐差已经找来。
会稽的钱,比风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