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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64 好戏 ...

  •   沈归鹤的供词送回回春堂时,天还未亮。

      纸上墨迹未干,字体沉稳。这个人坏得清楚,怕死也怕得明显。

      浮梦要下他写供词,他便把能保命的东西一条条列出来出来,不多写半句情义,也不少写半个要害,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是蠢还是聪明。

      会稽旧库,废证诏,照骨灯密图,沈砚半图。

      每一条,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。

      卢潜一条条看完,脸色比纸还白。

      “夫人,若废证诏属实,青川册就算读全,也未必能直接翻案。朝廷可说青川册本就是逆党伪造,所有见证者皆为逆。”

      浮梦坐在柜后,右手包着药布,只用左手拨算盘。

      “所以青川册不能单独交出来,”

      “还要拿废证诏。”

      “以及废诏为何会被写下的证据。”她停下算盘,“一份诏不会自己长腿进会稽旧库,从拟旨,押送,到贮藏、看守,整个过程都要写进账里。”

      卢潜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这很难。”

      “简单的话,早就有人做了。”

      后院里,崔逢青正在喝烬莲药。

      药味极烈,隔着门都能闻见火灰苦气。烬莲压住了他背上的针阵,却也让他体内青骨旧毒暂时沉入骨缝。人看着没事,脉底却像埋着一层火。

      浮梦走进去时,他正把药碗放下。

      “沈归鹤招认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说了。”

      “会稽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沈砚想让我们去。”

      “如此,我们更要不按他的路走。”

      崔逢青抬眼看向她,

      浮梦把苍梧、会稽、长安三地简图铺在案上。

      “沈砚若要赶我们去会稽,一定盯三条路:官道、商道、水路。而且他知道我们身边有乌介和闻竹,也明白你不可能久留苍梧。”

      “那走哪条?”

      “先不走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。

      “你想在苍梧反击。”

      “他赶了我们一路。”浮梦淡淡道,“该换我赶他一次。”

      她点在苍梧城中。

      “第一,放出消息:沈梦已得照骨灯密图,要三日后在回春堂义诊时公开验灯。”

      崔逢青皱眉。

      “他会来抢。”

      “就是要他来。”

      “危险。”

      “所有事都危险。”

      她又点向府狱。

      “第二,让沈归鹤‘病危’。御前司若怕他说得太多,会来杀他。我们不拦,先看谁来。”

      “第三呢?”

      “第三,假送灰册往会稽官道。真灰册留在回春堂,拓本分三路送北庭、长安和乌介商队。沈砚若追假路,他便慢了一步;若是不追,他便疑心重重,不会放过每一条路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着图,眼中慢慢有了笑意。

      “你这是准备耍他一道。”

      浮梦把算盘珠拨回去。

      “不错,唱戏得先大衣柜戏台子。”

      北庭回春堂是一台好戏,苍梧回春堂亦是。

      乌介商队、闻竹暗线、霍凌军中、沈氏蛰谷、卢潜账册、沈归鹤供词、照骨灯、灰册、青川骨片,都是戏册。

      从长安逃命开始,她一直在被人放进别人的网里。皇后、皇帝、严观、沈砚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握着绳。

      现在,她要把绳接回来。

      这时,青鲤进来禀报,

      “夫人,马县尉派人来问沈归鹤供词何时交予官府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笑。

      “告诉他,供词誊抄和验证需要时间,让他三日后到回春堂。”

      “夫人,这样说他会来吗?”

      “会,沈归鹤案牵涉御前司,他不敢审,也不敢不审。我们给他一个人多的地方,他就敢站在人后点头。”

      青鲤领命离去。

      卢潜问:“那沈无咎呢?”

      “请他出面义诊。”

      “沈氏家主公开站回春堂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卢潜吸了一口气,这招倒是妙,

      这等于把沈氏残部、回春堂和西市病人绑在一起。沈砚若动手,伤的便不再只是几个“逆案余孽”,而是苍梧半城医患。

      “夫人,您这是拿人群作盾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他。

      “看来这出戏不入卢先生眼。”

      她声音很平,听不出多余的情绪。

      “沈砚最擅长在无人处杀人、烧证、改账,我们就把事放到人最多处。”

      卢潜低头沉思,回道:

      “属下明白。”

      午后,消息放出。

      三日后,苍梧回春堂义诊,沈氏旧主沈无咎将亲自论瘴;沈梦姑娘将验归鹤药方;府狱沈归鹤供词将交官;照骨灯密图也会当众辨真伪。

      一条消息,像一把火,一夜之间炙烤着整个苍梧城。

      西市病人闻风而动,归鹤棚旧药患家眷生怕落后一步。

      沈氏旁支药师纷纷送信。

      马县尉装作不知,暗中却派人来问要不要增派兵丁。

      御前司没有动,沈砚也没有回信。

      这反而说明,他动了。

      入夜后,闻竹从外头回来。

      他带着一身酒气,进门先喝了一碗水。

      “殿下,沈砚的人往府狱去了。”

      浮梦点头。

      “几人?”

      “六个,冷香味很淡,应是灭口手。”

      “沈归鹤呢?”

      “按您吩咐,换了牢房,原牢里躺的是药傀。”

      崔逢青听到这里,抬眼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换的?”

      浮梦看他。

      “你喝药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没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将军正在忙着嫌苦。”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最终沉默不语。

      闻竹低头闷笑,浮梦看向他。

      “笑什么?你去府狱守着。”

      闻竹立刻收笑。

      “有何吩咐?”

      “活捉一个。”

      “若活捉不了?”

      “拿他身上的冷香牌。”

      闻竹叹气。

      “殿下使唤人越来越顺手了。”

      “你也越来越耐用。”

      闻竹咬紧后槽牙,无话可说,转身去了。

      夜半,府狱起火。

      火不大,却惊动半城人。御前司灭口手杀入旧牢,刺穿“沈归鹤”胸口,才发现是药傀。闻竹从屋梁上落下,活捉一人,顺手取了两枚冷香牌。

      活口被送回回春堂时,浮梦正在煎药。

      她看了那人一眼。

      “沈砚派的?”

      那人不答,她拿起冷香牌,翻到背面。

      牌背刻着一行极小字:

      会稽,初八,旧库开。

      浮梦笑了,沈砚终于露了一点路。

      她把牌递给卢潜。

      “记。”

      “记什么?”

      “沈砚请我们去会稽的日子。”

      卢潜接过牌子,低头写下。

      崔逢青站在一旁,问:“还等三日义诊?”

      “等。”浮梦道,“戏还没有唱起来。”

      她看向窗外,夜色深沉,西市却已有火把亮起。百姓不知道府狱里烧的是假人,只知道御前司又在夜里杀人。

      浮梦要的第一台戏,落下了。

      府狱灭口案第二日,苍梧城里没有人再信沈归鹤一案为寻常药案。

      半夜起火,加上引来御前司灭口,一切都不同寻常。

      马县尉脸色发青地坐在回春堂前厅,茶喝了三盏,一句实话不说。

      “沈姑娘,此事牵涉重大,本县须上报州府,再行定夺。”

      浮梦坐在柜后,正在给一个孩子写药方。

      “马县尉慢慢报,义诊依旧照开。”

      马县尉咳了一声。

      “义诊聚众,恐生事端。”

      浮梦抬头。

      “那县尉要关?”

      一眼望去,门外排着一长队病人。

      有咳血的,有抱孩子的,有被归鹤棚坏方害了半条命的。还有许多西市百姓,手里提着水、柴、米,帮回春堂维持秩序。

      马县尉看了一眼,立刻移开视线。

      “也不是关。”

      “那就劳县尉派人护着。”

      马县尉知道她在将他往高处架起来,可他也只能往架上爬。

      府狱灭口案一出,若义诊再出事,他这个苍梧县尉就真要被推去挡刀。与其让御前司随意动手,不如派官兵在明处站着,至少出了事还能说自己已经尽力。

      “本县派二十人。”

      “少了。”

      “三十。”

      “苍梧病人多,三十人不够维持。”

      马县尉咬牙:“五十。”

      浮梦点头。

      “县尉公正。”

      马县尉一点也不想要这句夸奖。

      他走后,卢潜忍不住道:“夫人,您如今使唤官府,像使唤药童。”

      “药童比他好用。”

      卢潜低头记账,决定不评价了。

      府狱活口被关在后院暗室,那人名叫薛成,是御前司冷香手。闻竹抓他时卸了下颌,青鲤又挑了毒囊,浮梦吊着他的命,一点点问。

      薛成骨头很硬,问什么话都不说。

      直到浮梦把一碗药放在他面前。

      “这是封声散。”

      薛成眼神终于动了,

      浮梦道:“你们喜欢让人闭嘴,要不要试试自己三个月说不了话?”

      薛成嘴唇动了动,

      浮梦又道:“不说也行,我只需知道,沈砚为何要杀沈归鹤。你若不说,我便按我的猜。”

      她一字一句道:“沈归鹤知道沈砚半张密图不全,也知道会稽旧库的开库信物不在沈砚手里。”

      薛成瞳孔微缩,意识到自己暴露后,立即低下头。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猜对了。”

      她根本不是问他,是用他验自己的推断。

      会稽旧库若到初八才开,必然需要信物。沈砚既急着驱他们去会稽,说明他缺一样东西。否则他完全可以自己取废证诏。

      缺什么?

      浮梦把沈归鹤供词、沈无咎半图、照骨灯密图残纹、冷香牌背面刻字全部摆开。

      卢潜跟着推演,

      “开库信物可能在蘅氏旧族,也可能在沈氏。”

      “不。”浮梦指向崔珩亲笔供中的一行,“崔珩第二片送苍梧,交沈氏旧友。若只是骨片,沈氏守;若还包括会稽旧库线索,那信物应随第二片一起转移。”

      “那应在沈氏。”

      “沈无咎若有,沈砚早就抢了。”

      卢潜眼神微动。

      “在沈归鹤?”

      “可能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薛成,薛成眼神又动了一瞬,别开头不和她对视。

      她确定了,沈归鹤手里有会稽旧库的开库信物。

      这便是沈砚要灭口却又未立刻杀他的原因。

      先前沈归鹤被官府拿下,沈砚劫而未成。如今沈归鹤供词外泄,便要杀人取物。

      浮梦起身。

      “去见沈归鹤。”

      崔逢青也起身,她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不许去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“死人不要天天逛府狱。”

      “我戴面具。”

      “你戴面具也像要砍狱门。”

      崔逢青:……。

      卢潜道:“夫人,属下可同去。”

      浮梦点头。

      “你去,青鲤也去。”

      青鲤问:“将军呢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留着看薛成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了一眼被绑在椅上的冷香手,薛成忽然觉得背后发凉。

      府狱换了牢房后,沈归鹤被关在水牢旁的一间小室。马县尉怕他死,也怕他活得太舒服,于是安排得很微妙:死不了,也不舒坦。

      沈归鹤看见浮梦,第一句话是:“御前司来杀我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为何不早告诉我?”

      “告诉你,你能睡得更好?”

      沈归鹤气得咳了一声。

      浮梦坐下。

      “会稽旧库信物呢?”

      沈归鹤脸色一变。

      “不在我这里。”

      “归鹤先生,御前司昨夜来杀你,不是因为你英俊。”

      卢潜差点呛住,沈归鹤脸色青白。

      浮梦继续:“你若说不在,那便是不想活。也好,明日义诊时,我会把你供词贴出去。到时沈氏旧人、御前司、归鹤棚苦主都会想见你。”

      沈归鹤闭了闭眼。

      “在归鹤楼。”

      “归鹤楼已封。”

      “不是楼里。”沈归鹤道,“在楼前水井第三块井砖下,半枚海盐符。”

      “海盐符?”

      “会稽旧库原属太医署与盐官共管,开库需两物。海盐符为外钥,内钥在会稽。”

      “沈砚知道?”

      “知道有,不知藏处。”

      浮梦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为何不早说?”

      沈归鹤笑得难看。

      “我若早说,连明日都活不到。”

      这倒是实话。

      浮梦起身。

      “归鹤先生,若符是真的,你活到后日。”

      沈归鹤惨笑,

      “我如今竟觉得后日很贵。”

      “命本来就贵。”

      浮梦离开府狱后,没去归鹤楼。

      她让青鲤去,青鲤夜入归鹤楼旧井,果然在第三块井砖下找到半枚海盐符。符是青白色玉盐所制,外裹防潮蜡,刻着一只海鸟和半道诏纹。

      卢潜辨过后,确认与会稽盐官旧印相合,海盐符到手。

      沈砚不知道,这便是反钩。

      他以会稽引他们,他们先拿到开会稽门的一半钥匙。

      夜里,崔逢青听完经过,问:“还放义诊消息?”

      “放。”

      “沈砚若知道符已经丢失了,会提前动手。”

      “所以不能让他知道。”

      浮梦把海盐符放进一只普通药瓶,贴上“腹泻丸”三字,丢给青鲤。

      青鲤默默收好。

      崔逢青看着那药瓶。

      “会稽旧库外钥,装腹泻丸里?”

      “谁会偷腹泻丸?”

      闻竹正好进门。

      “殿下,此言差矣,江湖上偷什么的都有。”

      浮梦看他。

      “那你保管?”

      闻竹立刻后退。

      “腹泻丸不合我气质。”

      崔逢青淡淡道:“你有气质?”

      闻竹受伤地捂住胸口,浮梦懒得理他们。

      她走到窗边,三日义诊就在明日。

      府狱灭口失败,海盐符已得。

      义诊要公开的是坏方、供词、医案,而真正要看的,是沈砚还会不会来抢“密图”。

      网线已布,明日,该收第一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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