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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63 烬谷归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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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苍梧城时,回春堂已经被围过一次。
浮梦与崔逢青“死讯”在城中传开后,沈归鹤旧党趁机散布流言,说回春堂本就是逆党余孽所设,药女沈梦不知所踪,铺中药有邪气,喝了会被瘴鬼缠。
结果病人们没走,他们把回春堂围了起来,护着铺。
卖柴女扛着柴刀守后门,瘸腿老头坐在前门骂人,骂到声音都哑。
蒋伙计把药柜锁死,谁也不许碰。
卢潜站在柜台后记账,记下所有来闹的人名。
青鲤不在,铺里能打的人少。闻竹留下的两个伶人假扮药工,硬是把几名闹事的拖到巷里谈了谈。谈完后,对方扶着腰走了。
浮梦从后门入铺时,看到这场面,难得沉默。
卢潜见她回来,如释重负。
“夫人,您再不回来,我就要把账册砸人了。”
浮梦看了眼账册厚度,
“那还挺疼。”
卢潜:“……”
崔逢青没有从后门进。
他现在是死人,不能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回春堂。
他被青鲤带去后巷一处暗屋,由陈平守着。烬莲药效初成,但不能接触冷香和照骨灯,更不能被沈砚知道他还活着。
浮梦进铺后,重新穿上沈梦的药女衣,脸上瘴疮伪痕补好。
她走到前堂,病人们看见她,先是一静,随后有人喊:“沈姑娘回来了!”
西市一下活了,瘸腿老头冷哼:“我就说她死不了。祸害命硬。”
浮梦看他,“腿不疼了?”
老头撅嘴不答。
她走到门前,摘下那块“回春堂”匾,检查背面。
果然有刀痕,有人想拆下来,被病人拦下了。
浮梦把匾重新挂回去,
“今日照常看诊。”
众人安静了一瞬,随后队伍自动排起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发生了很多事。
日暮后,闻竹带回长安消息的全貌。
皇帝命礼部为崔逢青与浮梦设灵,名义上是哀悼骠骑将军与公主不幸死于苍梧瘴乱。追封、赏赐、慰问将军府,一样不少。
皇后则命长秋宫诵经七日,为浮梦超度。
闻竹念到这里,浮梦笑出了声,
“皇后给我超度?”
“是。”
“经文写好了吗?”
“应当写了。”
“可惜我听不见。”
闻竹道:“殿下想听,我可以托人抄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浮梦道,“晦气。”
卢潜却皱眉,
“设灵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处是坐实二位已死,便于蛰伏。坏处是朝廷可趁机收走将军府、旧部、名义上的所有线索。”
浮梦点头,
“所以要给死人留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“遗书。”
闻竹眼睛一亮,
“伪造?”
浮梦看他,
“什么叫伪造?我还活着,亲手写的遗书。”
闻竹笑了,
“有理。”
当夜,浮梦写了两封“遗书”。
一封以熙仁公主浮梦名义,交给长安将军府周谨,内容只有几句:府中旧物不可交宫,西偏院旧图烧半留半,若长秋宫来索青莲簪,告其已随葬。
另一封以崔夫人名义,写给北庭回春堂辛夷与霍凌:北庭证据不急送京,三月为限,护秦岫,护伤兵,护回春灯。
崔逢青看完后,问:“我的遗书呢?”
浮梦道:“你写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崔逢青拿着笔,坐了很久。
最后写了一封给周谨,只有一行:
人死,账不死。
浮梦看完,挑眉,
“将军遗书比你活着时还可怕。”
“够用。”
“确实。”
死人名坐实后,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封灰册。
照骨灯在手,烬莲已取,灰册必须在七日内烘干封存。沈无咎从蛰谷派人送来沈氏封骨盒,阿芜亲自押送。
浮梦在后院密室开灯,这次只封灰册。
崔逢青不能近照骨灯,只坐在隔壁暗室。两室之间隔着石墙,却有一条传声铜管。
浮梦刚开始封第一块泥板,铜管里传来声音。
“疼吗?”
她右手伤还没好,封灰册要用药火烘,指尖免不了疼。
她冷声道:“将军不是不啰嗦?”
“偶尔。”
“喝药了吗?”
“喝了。”
“撒谎。”
铜管那边静了一息,
“正在喝。”
浮梦气笑了一下,卢潜抬头看她。
她立刻收笑,
“看什么?记你的。”
卢潜低头,封到第三块泥板时,灰册浮出一行此前没拓清的字:
烬谷试药主录,御前监药者——沈砚。
后面还有一个官衔,是内廷药监。
卢潜低声道:“沈砚当年不仅是药童,后来还做过内廷药监。”
浮梦道:“所以他懂宫中封针、尚药局毒,也懂沈氏复册器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些灰册?”卢潜不解,“若他负责监药,应当最想毁掉。”
浮梦也在想,沈砚做事不留退路,但不是疯狗乱咬。他在北庭、苍梧都没有彻底毁证,反而像在逼他们往前走。
他到底要青川册复全,还是要借他们复全?
铜管里传来崔逢青的声音,
“他想让我们把册带去长安。”
浮梦一顿,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将军耳朵挺长。”
“铜管传声。”
她懒得回。
崔逢青继续:“沈砚不能自己翻案,他是御前司的人,手上也有罪。若他交册,没人信。他需要死人、余一、蘅氏之女,把册带到能炸开长安的地方。”
浮梦明白,沈砚不是朋友。
他仍会杀人,仍会取册,仍会威胁。
但他可能也想推翻某一层旧谎,只不过他的方式,是把所有活人都推进刀口。
浮梦封好第三块灰册,
“那就更不能让他牵着走。”
铜管那边沉默,
片刻后,崔逢青道:“嗯。”
浮梦眉目舒展开,这个嗯,尚可。
第二日,长安设灵的消息传遍苍梧。
许多人来回春堂门口烧纸,他们不知道沈梦是谁,只听说死的是骠骑将军和公主。苍梧百姓不懂朝局,只觉得死人该烧纸,病人更信这些。
瘸腿老头也烧了一把,浮梦站在门后看着,神色微妙。
“给我烧纸的感觉,挺怪。”
青鲤道:“殿下要不要收起来?”
“收什么?”
“纸钱。”
浮梦看着她,青鲤一本正经。
“以后用得上。”
浮梦沉默半晌,
“你跟闻竹学坏了。”
门外纸灰飞起,死人名已经落定。
活人躲在名后,终于可以看见更多人如何动手。
当夜,沈砚送来一封信。
只有一枚白纸灯,信上写:
死人既安,可入会稽。
浮梦把信烧掉,
“他急了。”
崔逢青站在暗处,
“因为他知道我们拿到灰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一步去会稽?”
浮梦看向密室中封好的灰册与照骨灯。
“不急。”
她缓缓道:
“苍梧还有一个人没审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归鹤。”
活着的账,不能漏。
沈归鹤被关在苍梧府狱,名义上,他是因私藏瘴毒、坏方害民、勾结御前司而被马县尉拿下。实际上,府狱外站着两拨人,一拨是官府,一拨是御前司。
马县尉不敢审,御前司不让审,沈归鹤也不急。
他知道自己手里还有东西,只要他不说,就有人要保他,也有人要杀他。
浮梦决定去见他,她穿了一身苍梧药婆常见的灰衣,脸上点了老斑,背微弯,手里拄一根药杖。青鲤扮作侄女,卢潜扮作送药账房。
闻竹在府狱前头唱了一场小曲,说是给狱卒庆生,唱得很难听。
狱卒听得头疼,便去前头赶人,浮梦趁乱从侧门入。
府狱潮湿,霉味重,沈归鹤坐在最里一间。
几日不见,他已老了许多。掌药衣被换成囚服,头发散乱,眼神却仍阴冷。
他看见浮梦,先是皱眉,随后认出她的眼睛。
“沈梦。”
浮梦坐到牢门外,
“归鹤先生还记得我,荣幸。”
沈归鹤冷笑,
“你敢来府狱,不怕御前司知道?”
“我都死过一次了。”
沈归鹤脸色一变,
浮梦笑了笑。
“怎么?归鹤先生以为祖祠那几具焦尸真能骗所有人,却骗不过你?”
沈归鹤盯着她。
“崔逢青也活着。”
“你猜。”
“照骨灯在你手里。”
“这不用猜。”
沈归鹤忽然笑了,
“你拿到灯也没用,青川三片不能随便照。余一若不入灯,灯只读残文。”
“所以我来问你。”
“问我?”
“沈砚为什么急着要会稽?”
沈归鹤不说话了,浮梦知道问对了。
沈归鹤与沈砚合作多年,未必知道全部,但知道的不会少。
她取出一只小瓷瓶。
“这是烬莲心灰。”
沈归鹤瞳孔一缩。
“你去了烬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拿到烬莲了?”
“也拿到灰册。”
沈归鹤脸色彻底变了,他终于怕了。
不是怕死,是怕灰册里写着他不想被人看到的旧账。
浮梦道:“灰册里有沈氏试药堂、御前监药、沈砚、沈归鹤。”
沈归鹤怒道:“我那时年少,只是奉命看守药田!”
“后来呢?药谷投毒,坏方害民,也是年少?”
沈归鹤咬牙不答,浮梦把瓷瓶放在牢门前。
“归鹤先生,我不想同你算道德账。你说会稽,我保你不死在御前司手里。”
“你保得住?”
“能保到明日。”
沈归鹤惨笑。
“又是明日。”
“活到明日,才有后日。”
他沉默很久,终于道:“会稽有冷泉,也有太医署旧库。沈砚要的不是冷泉,是旧库里的第三道诏。”
浮梦心头一动。
“什么诏?”
“癸未宫变后,宫中不止改过一次诏。第一道旧诏立幼主,第二道御前改诏立今上,第三道……是废证诏。”
“废证诏?”
“把所有见证者定为逆,所有护册者定为谋,所有活下来的孤雏定为伪。”沈归鹤低声道,“有了这道诏,即便你拿到青川册,也能被反咬为伪证。”
浮梦眼神一点点冷下来,皇帝做事果然周全。
证据本身还不够,他还给证据准备了反证。
“第三道诏在会稽?”
“副本在会稽旧库,正本在长安。”
“沈砚要毁?”
“不。”沈归鹤摇头,“他要拿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要让你们先拿青川册,再用废证诏逼你们去长安。”
浮梦明白了,沈砚他在驱赶。
北庭驱他们找骨片,苍梧驱他们拿灯,接下来,他要驱他们去会稽,再回长安。
他把自己当赶车人,把所有人都当牲口。
浮梦笑了一声,
“他想得挺美。”
沈归鹤看着她,
“你不该笑。会稽比苍梧更难走。那里有朝廷旧库,有海寇,有盐官,还有蘅氏旧族的死人账。你若去,会发现蘅氏也未必干净。”
浮梦眼神未动,
“世上有干净的旧族?”
沈归鹤被她噎住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她继续道:“还有什么?”
沈归鹤犹豫了。
浮梦拿起瓷瓶。
“归鹤先生,明日快到了。”
沈归鹤闭了闭眼。
“沈砚身上有半张照骨灯密图,另一半在沈无咎手里。没有密图,你们点灯读册,会漏掉最要紧的一列。”
“哪一列?”
“罪主列。”
浮梦心口一沉,罪主列,也就是青川册真正指向的主谋名单。
若没有这一列,青川册只能证明旧案发生,不能直指谁下令、谁改诏、谁灭口。
沈砚带走半张密图,等于握着最后一道钥匙。
“半图在哪里?”
“他贴身藏着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沈无咎不会轻易给你。”沈归鹤冷笑,“他怕你读出沈氏罪。”
浮梦站起身。
“多谢。”
沈归鹤急道:“你答应保我!”
“保到明日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到牢门口,又回头。
“归鹤先生,若你想活到后日,就开始写供词。写得越多,命越长。”
沈归鹤脸色灰败。
府狱外,闻竹还在唱。
狱卒已经从烦躁变成麻木。
浮梦出来时,闻竹刚唱到一句“死人夜归来”。
她看了他一眼,闻竹立刻停。
“殿下,如何?”
“会稽有废证诏。”
闻竹笑意收了。
“麻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砚?”
“他想赶我们去。”
闻竹道:“那去吗?”
浮梦看向远处苍梧城雾。
“去,但不是被他赶去。”
回到回春堂,崔逢青正在后院等她。
他没有问她为何去府狱,也没有问沈归鹤说了什么,只是把一碗药推到她面前。
“手。”
她把伤手递过去,他替她换药,动作比从前轻。
浮梦看着他低头的样子,忽然道:“沈归鹤说,会稽有废证诏。”
崔逢青手一顿,
“所以青川册还不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说照骨灯密图一半在沈砚身上,一半在沈无咎手里。”
“沈无咎瞒了所有人。”
“他怕沈氏罪列。”
崔逢青包好她的手。
“你生气吗?”
浮梦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每个人都有秘密。”
崔逢青看她,她笑了笑。
“查案不能指望别人坦白,能撬就撬,撬不开就绕。”
他道:“像你。”
“你确定这是好话?”
“嗯。”
浮梦如鲠在喉,勉强收下。
当夜,沈无咎被请到回春堂后院。
浮梦把沈归鹤供词放在案上,沈无咎看完,长叹一声。
“沈归鹤果然说了。”
“半张密图呢?”
沈无咎沉默。
浮梦道:“沈先生,我不问你为何瞒。你怕沈氏罪列,合理。但现在若不读全青川册,沈氏也会被沈砚和御前一起拖死。”
沈无咎闭了闭眼,从袖中取出半张薄铜片,铜片上刻着照骨灯暗纹。
“给你。”
浮梦接过。
“多谢。”
沈无咎道:“若罪列里有沈氏……”
“该写就写。”
沈无咎苦笑。
“果然。”
“果然什么?”
“蘅氏当年也这么说。”
浮梦没有回应,她有点累了。
总有人说她像母亲,可她越来越明白,像不是因为血,而是她们走到了同一条窄路上。
路两边都是死人,前面是旧罪,后面是追兵。
人走到这里,若还不想把账写清,就只能被账吞掉。
烬谷药已取,灰册在手,照骨灯密图得半。
崔逢青身份已坦白,萝卜头与余一终于合成一人。
苍梧回春堂也真正稳住了脚。
浮梦站在回春堂门前,看着夜雾中亮着的匾。
长安设灵,北庭留灯,苍梧开铺。
下一步,会稽。
她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崔逢青站在她身侧。
“现在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她看着远处雾色,
“等沈砚以为,我们会按他的路走时。”
崔逢青道:“然后?”
浮梦笑了,
“换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