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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65 义诊 ...

  •   义诊那日,苍梧城难得放晴。

      雾淡了些,日光从湿云里漏下来,照在回春堂门前新搭的棚上,棚前挂了三块牌。

      第一块:瘴病义诊,不取诊金。

      第二块:归鹤坏方,凭药渣验。

      第三块:沈氏旧主沈无咎,今日论瘴。

      三块牌一挂,西市挤得水泄不通。

      马县尉派来的五十府兵站在街口,脸色紧绷。御前司的人没穿黑衣,却混在人群里,冷香味压得极淡。沈氏旁支药师来了十几个,明面看诊,暗中观望。

      沈无咎坐在棚中,他病容仍重,却穿了沈氏旧主青衣。这个人一现身,归鹤派的人便少了三分声势。

      浮梦以沈梦身份坐在左侧,青鲤站在她身后,今日没人再把她当哑仆。毕竟全城都知道,回春堂的哑仆会开刀,开完还会说话。

      卢潜在右侧摆账,他面前放着三摞纸。

      病人名册,药渣验册,沈归鹤供词副本。

      第三摞只露出封皮,不给人看全。

      这叫吊着。

      午时前,义诊顺利。

      沈无咎讲瘴病分三类:湿瘴、毒瘴、药瘴。苍梧这次最严重的,偏偏不是天瘴,而是药瘴。药错,人祸。

      这句话一出,人群便静了。

      随后,浮梦当众验三份药渣。

      一份来自归鹤棚初方,白胶藤过量,会堵喉。

      一份来自改方,压血草过重,会伤肺。

      一份来自水渠毒,冷香粉与虫毒相合,会让瘴病反复。

      她把药汤一滴滴验出变化,

      白絮、黑线、青沉。

      百姓看不懂药理,却看得懂变化。

     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哭出来。

      “我儿就是喝了白絮那药死的!”

      另一个老汉把药碗砸在地上。

      “归鹤棚害人!”

      人群开始躁动,马县尉脸色发白,他最怕的就是民乱。

      浮梦抬手,青鲤敲锣一声。

      “排队留名。”浮梦道,“谁家喝过坏方,谁家死过人,谁家还留药渣,都到卢先生处记。闹无用,账有用。”

      这句话把躁动压回队伍,卢潜立刻忙起来,名字一个个写下。

      死者、病者、药渣、银钱、日期。

      马县尉看着那摞越来越厚的纸,额头冒汗。

      这是案卷。

      午后,第一刀来了。

      一个老人喝下义诊药后,忽然口吐白沫,倒在棚前。

      有人大喊:“回春堂毒死人了!”

      人群瞬间乱起,马县尉脸色大变。

      沈无咎也站起身,浮梦却坐着没动。

      她看向倒地老人,声音不高。

      “别碰他。”

      青鲤已护到人前,浮梦走过去,先看嘴角白沫,再闻药碗。

      “不是义诊的药。”

      她从老人袖中取出一枚小小蜡丸。

      蜡丸裂开,里面是发泡毒粉。

      “服毒装死。”

      人群哗然,那老人还躺着不动。

      浮梦蹲下,在他耳边道:“你再装半刻,毒入喉,真死。”

      老人眼皮一颤。

      “醒了,我给你解。”浮梦道,“不醒,我把你当毒杀案证物。”

      老人猛地睁眼,开始咳嗽。

      众人先是惊,然后怒。

      “谁让你来的?”

      老人抖得厉害,不敢说。

      浮梦从他腰间摸出一张小纸,纸上写着十两银,落款是一朵归鹤纹。

      人群怒声更大,马县尉立刻命人拿下。

      浮梦却看向人群深处,她闻到了冷香。

      第二刀不在老人,在沈无咎。

      一名伪装成病患的年轻男子忽然扑向沈无咎,袖中短针直刺后颈。沈无咎病重,避不开。

      崔逢青不能现身,青鲤离得远。

      浮梦手中银针飞出,打偏短针,却也让自己袖口被另一枚暗针擦过。

      针上有毒。

      她眉头一皱,陈平从人群里出现,一掌将刺客按倒。

      他今日扮成卖药汉子,戴着斗笠,不露脸。动作很快,快到周围人只看见影子。

      刺客要咬毒囊,被陈平卸了下颌。

      人群彻底炸了。

      “又是刺客!”

      “先毒死人,再杀沈先生!”

      “谁不想义诊开下去?”

      这一次,不用浮梦引导,百姓自己看懂了。

      马县尉也看懂了。

      他咬牙,下令:“拿下!全部押入县衙!”

      御前司暗线没有再动,他们混在人群里,想退。

      闻竹带着几名伶人正等在巷口,一个个记脸。

      义诊继续。

      浮梦袖口毒针伤不重,但冷香毒入皮,右臂发麻。她没有停诊,只让青鲤替她包住伤口,继续验药。

      青鲤低声:“夫人,您该休息。”

      “还有半日。”

      “将军若知道——”

      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街对面一间茶楼。

      二楼窗后,有一道戴斗笠的身影。

      崔逢青不能现身,却一直在。

      他隔着人群看她,她隔着人群看回去。

      他看见她袖口血迹,手已经按住窗棂,几乎要下来。

      浮梦冲他微微摇头,别动。

      这是她的局,他若出来,死人身份便毁了。

      崔逢青站在窗后,许久没有动,但窗棂被他捏裂了一寸。

      黄昏时,义诊结束。

      病人名册三百二十七人,坏方苦主一百一十三户,归鹤棚药渣七十六份,刺客两名,装死者一名。

      马县尉当众收案,沈无咎以沈氏旧主身份签名,浮梦以沈梦药女身份画押。

      这一日,苍梧百姓第一次看见,死人不是白死,药渣不是废渣,名字写进册里,便能成为刀。

      夜里,回春堂终于关门。

      浮梦刚进后院,崔逢青便从暗处走出。

      他一言不发,抓过她手腕。

      冷香针伤已泛青,他脸色很冷。

      “你受伤了。”

      “轻伤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过别逞强。”

      “我没用内力。”

      “浮梦。”

      他第一次在苍梧这么叫她,而不是沈梦。

      浮梦看着他,

      “我知道疼。”

      “那为何不退?”

      “因为今天退了,明天他们还敢在人群里杀人。”

      崔逢青没说话。

      她低声道:“我不是拿自己当灯。”

      他看她不说话。

      浮梦道:“我是让他们看见,灯不止一盏。”

      前堂里,卢潜还在整理名册。

      门外,病人送来的水和柴堆满墙角。

      沈无咎坐在药棚下,沈氏旁支药师开始抄方。

      苍梧回春堂不再只是一间铺,它开始变成一张网。

      崔逢青低头,替她重新包扎。

      “下次提前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告诉你,你会冲下来。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“撒谎。”

      他沉默,然后道:“会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所以不告诉你。”

      他包扎的手一紧,她疼得吸气。

      “报复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浮梦微微蹙眉,这人学坏了。

      义诊之后,沈砚终于露面。

      他送来半盏灯,那是照骨灯的仿器,灯身裂开,里面压着一片薄铜。铜片上刻着另一半密图的残影,却不是原件,只是拓影。

      送灯的人是个孩子,七八岁,瘴病刚退,手里抱着木盒,站在回春堂门前发抖。

      “有个黑衣叔叔让我送来,说沈梦姐姐会给我药。”

      青鲤脸色一冷,拿孩子送信。

      这做法像沈砚,也不像沈砚。

      浮梦给孩子诊了脉,确认没有毒,才让人送他回家。

      木盒打开后,卢潜看着铜影,眼睛都直了。

      “另一半密图。”

      “假的?”浮梦问。

      “不完全假。”卢潜道,“图纹是真,但缺了三处转纹。若按这个点灯,能读出一部分罪主列,却会漏最上面的名字。”

      沈无咎闻讯赶来,看完后,脸色凝重。

      “沈砚在诱你点灯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他想让我读出一半罪主列,再被漏掉的那一半误导。”

      崔逢青站在旁边。

      “能反用吗?”

      浮梦看向他。

      “你想让他以为我们信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将军如今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
      “好事?”

      “难说。”

      她把仿灯收起。

      “回他一封信。”

      闻竹立刻坐直。

      “我写?”

      “你送。”

      “写什么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写:三日后,沈氏旧铺,点灯读册。若沈大人想听罪主列,请带真图。”

      闻竹挑眉。

      “这么直接?”

      “他就喜欢直来直往。”

      沈无咎皱眉:“沈氏旧铺人多眼杂,不适合读册。”

      “所以不读。”

      “那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等他入局。”

      三日后,设局。

      沈砚送半图,说明他缺东西。也许是海盐符,也许是完整灰册,也许是崔逢青这个余一亲身入灯。他想让浮梦先动手,她便如他所愿,顺便给他使点绊子。

      这三日里,苍梧回春堂忙得像战场。

      卢潜抄义诊名册,分出明册与暗册。

      明册交马县尉,逼官府立案。

      暗册送沈无咎,交给沈氏旁支药师,作为归鹤坏方的医证。

      闻竹带人把御前司暗线名单写成曲词,在酒肆茶楼里唱。词里不点名,只唱“冷香夜里买人命,白日堂前装菩萨”。苍梧人听得懂,御前司却抓不到把柄,或者是只要他们抓了人,便是认下了着罪名。

      青鲤训练药铺伙计辨冷香,陈平盯茶楼,崔逢青则被浮梦按在后院喝药。

      崔逢青的不满表现在全身上下,

      “我能动。”

      “能动也不能动。”

      “沈砚要来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更不能乱动。”

      “我可守在暗处。”

      “你守在我眼前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,

      “你怕我出事?”

      浮梦不看他,

      “你是余一,贵。”

      “只是余一?”

      她手一顿,这人现在越来越会问。

      浮梦把药碗推过去,

      “喝药。”

      他低低笑了,端碗喝下。

      第三夜,沈氏旧铺。

      旧铺已被回春堂接管,前堂空出,四周挂上药灯。灯都是真灯,照骨灯却不在这里。

      浮梦坐在堂中,面前摆着一只假照骨灯、两片假骨册、一张缺图。

      沈无咎在左,卢潜在右,青鲤与陈平守暗处。

      崔逢青明面上不在前堂。

      子时,门外传来一阵冷香。

      沈砚进来时,仍穿黑衣,左眉疤在灯下很淡。他没有带大队人,只带一名随从。

      浮梦看向他,笑问道:

      “沈大人胆子很大。”

      沈砚道:“你不会在这里杀我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“你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。”

      “那你带了吗?”

      沈砚取出半张薄铜片,看上去是真。

      卢潜眼神微动,却没有开口。

      沈砚道:“海盐符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果然。”

      他要海盐符,会稽旧库外钥。

      沈砚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拿到了。”

      “沈归鹤告诉你的?”

      “他不必告诉我。”沈砚道,“你能让他活到后日,自然能从他嘴里挖出符。”

      浮梦把一只药瓶放在桌上,瓶上贴着腹泻丸。

      沈砚看了一眼,竟也沉默了。

      “海盐符在里面?”

      “你猜。”

      沈砚道:“你比蘅氏更难缠。”

      “你见过她?”

      “见过。”

      “冷宫?”

      沈砚却不答了,

      浮梦没有被他牵走。

      “真图换符。”

      “再加灰册。”

      “不可能。”

      “那再加余一针阵拓本。”

      “不可能。”

      沈砚看着她,

      “你想去会稽,却不给我钥。你想读册,却不给我余一。崔夫人,世上没有这样的买卖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,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她抬手,门外忽然喧哗。

      马县尉带人到了,不是来抓沈砚。

      是来查沈氏旧铺失火案、归鹤坏方案、义诊刺客案。名义很杂,但此刻官府的人就站在门外。

      沈砚眼神冷下,像是不可思议,转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    浮梦道:“沈大人,你现在若抢,便是御前司夜闯民铺,劫证伤民。”

      “官府不敢拿我。”

      “是不敢,但此时瞒不住。”

      沈砚眉头紧蹙,他这人最烦“麻烦”。

      他盯着浮梦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你在逼我换法子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也一直逼我?”

      沈砚把真图推到桌中,

      “半图换半符。”

      浮梦取出药瓶,倒出一枚腹泻丸,掰开。

      里面是半枚海盐符的拓蜡,不是真符。

      沈砚并不意外,他给的也只是半图。

      两人各自验过,卢潜确认半图为真,但缺边角。

      沈砚确认拓蜡能证明海盐符在她手里,却不是实物。

      交易成了,也没成。

      沈砚离开前,看向屏风后。

      “崔逢青,你真能一直躲着?”

      屏风后没有声音,沈砚却像已经知道他在。

      “会稽旧库开时,余一不至,青川罪主列读不全,你们迟早会来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沈大人慢走。”

      沈砚迅速离开,马县尉的人进来时,只看见沈梦姑娘、沈无咎先生、卢账房,正在整理药铺旧案。

      没有沈砚,也没有崔逢青。

      后院暗室里,崔逢青确实在。

      他靠在墙边,手按短刃,神色很冷。

      浮梦拿着半图进来,

      “忍住了,不错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,

      “他见过你母亲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没问。”

      “他想让我问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忍住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崔逢青忽然道:“你也很会忍。”

      浮梦把半图递给他,

      “夸我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

      “将军今日的嗯,倒是比平日里的更加顺耳些。”

      两人将半图与沈无咎那半片合上,密图终于完整。

      照骨灯真正的读法,露了出来。

      罪主列,不在骨片正面,在灯影反照之处。

      也就是说,若按沈砚给的残图去读,他们永远读不到真正罪魁。

      浮梦看着密图,笑意一点点冷下来。

      “沈砚也被人防了一手。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谁?”

      浮梦轻声道:“沈氏先祖,或者我母亲。”

      她收好密图,眼神说不清楚是期待、痛苦还是遗憾。

      “下一次点灯,或许我们就能得到真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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