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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62 灰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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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灰的灰洞里,药味重得像坟。
浮梦躺在石榻上,右手指腹被烬莲根汁灼伤,黑痕沿着指节往上爬。肩头旧伤被灰雨蚀开,皮肉边缘泛白。青鲤替她清创时,眼泪一直掉,却不敢出声。
浮梦疼得脸色发青,仍有力气皱眉,叹气道:
“哭?水掉伤口里更疼。”
青鲤立刻用袖子抹脸,崔逢青坐在另一边。
他背上针阵被复册残烟引动,青线蔓延到肩颈。陈平按住他的肩,沈灰用灰针替他放毒血。每一针下去,都像钉进骨缝。
他没吭声。
浮梦看见,冷冷道:“疼就说。”
崔逢青抬眼。
“疼。”
这一次,他说了。
浮梦愣了一下,
沈灰在旁嗤笑。
“现在倒听话。”
崔逢青不理他。
沈灰取出一枚烬莲心,用灰泉洗过,切去外皮,露出赤红药心。药香一散,崔逢青背上的青线竟慢慢顿住。
浮梦看着。
“能用?”
沈灰道:“能用,但烬莲心不能生服。要以灰泉、青骨藤残毒、蘅氏药胶作引。”
“蘅氏药胶?”
沈灰看向她发间的青莲簪。
“当年蘅氏来求药时,留过一方。她说,若余一再来,青莲中旧胶可作证,也可作引。”
浮梦沉默了,母亲像一路都在前头等。
她留下药囊,留下玉簪,留下朱批,又在烬谷留下药引。
可每一处等待,都是用死亡铺出来的。
沈灰配药时,浮梦撑着坐起来。
青鲤急道:“夫人别动。”
浮梦道:“我要看方。”
“奴婢替您看。”
“你看不懂。”
青鲤:“……”
崔逢青道:“躺着。”
浮梦看向他。
“你管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“所以只能管嘴。”
沈灰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两个吵起来,倒像当年。”
浮梦抬眼。
“当年?”
沈灰不答,继续切药。
浮梦看着他。
“你说我母亲叫他萝卜头。”
洞里安静了一瞬。
崔逢青也看向沈灰。
沈灰叹了口气。
“看来你们还没认。”
浮梦道:“认什么?”
“长安冷宫那个小姑娘,和北营来的发烧孩子。”
浮梦指尖一紧。
冷宫,小姑娘,发烧孩子。
她脑中那段模糊记忆骤然清晰。
冷宫墙根,雪很厚。她那时很小,被乳母藏在旧殿旁,不许乱跑。可她饿,也冷,手里偷了半块热饼。墙洞另一头有个小男孩,脸白得像病萝卜,眼睛却黑得很。他不说话,只看着她手里的饼。
她把饼塞过去。
“吃吧,萝卜头。”
那孩子没有接。
她说:“不吃会死。”
他才接了。
后来,她又见过他几次。每次他都发热,手臂上有伤。她不知道他是谁,只知道他像一根被雪埋了半截的萝卜。
再后来,乳母把墙洞堵了。
她以为萝卜头死了。
浮梦慢慢看向崔逢青,崔逢青也在看她。
他神色很平静,眼底却像被什么轻轻撞开。
“你记得?”她问。
崔逢青沉默。
沈灰道:“他不一定记得全,青骨毒伤记忆,六岁前很多事都会碎。”
崔逢青低声:“记得饼。”
浮梦一怔。
“只记得饼?”
“还有一个很凶的小姑娘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她原本心口发酸,被这句话硬生生堵回去。
“你那时快死了,我凶一点怎么了?”
崔逢青看着她,声音很低。
“她说,不吃会死。”
浮梦闭了闭眼,原来她很早就对他说过这句话。
很早就叫他活,只是她忘了。
他没死,碎了。
沈灰把药碗端来。
“先别叙旧。再不喝,他真会死。”
浮梦接过药碗,闻了一下。
“太烈。”
“烬莲本就烈。”
“他现在脉虚,受不住。”
沈灰皱眉。
“那你来改。”
浮梦一手伤着,只能用左手取药。动作慢,却准。她减了三分烬莲烈性,加一点银霜草缓冲,又以青莲旧胶调合。
沈灰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像。”
浮梦不抬头。
“再说像,我把药倒了。”
沈灰默默闭嘴。
崔逢青喝下药后,针阵青线开始退。
退得很慢,每退一寸,他脸上血色便少一分。药不是不疼,是把骨毒往里压,像用火灰一点点堵住裂开的骨缝。
浮梦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扣着石榻边缘。
她伸手,用没伤的左手按住他。
崔逢青睁眼。
她道:“别把石头抠坏,赔不起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笑完,又咳出血。
浮梦脸色一变。
沈灰道:“正常,烬莲入骨,要吐一口旧血。”
“几口算不正常?”
“三口。”
崔逢青吐了第二口。
浮梦盯着,他看她的表情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“闭嘴。”浮梦道,“省着吐。”
他竟真闭嘴了,第三口没有来。
浮梦松了口气。
沈灰开始处理她的手。
烬莲根汁灼伤若不治,手指会废。浮梦右手是施针手,不能废。
沈灰用灰泉洗伤时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崔逢青立刻坐直。
浮梦瞪他。
“你躺回去。”
“你疼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都别做。”
沈灰一边上药,一边冷冷道:“都别动,一个骨毒,一个灰毒,谁也不比谁好。”
青鲤站在旁边,看着两人,忽然觉得这灰洞里虽然像坟,却比许多地方更像活人待的地方。
傍晚,灰雨停了。
沈灰打开灰册,灰册不是纸,是几块被烧硬的药泥板,上面压着试药堂旧记。
卢潜不在,没人能立刻整理。
浮梦只能先看大意,上面有三条关键记录。
其一:余二、余三曾被送入烬谷试压阵,后失败。
其二:沈氏药师中有一支反对割册,被御前司清理。
其三:蘅氏曾以青莲旧印换走余一压毒方,签名处有半个蘅字。
浮梦看着那半个字,久久不动。
母亲不是只救过她,也不是只救过崔逢青。
她在一场巨大的绞杀里,拼命把能保的人往外推。
沈灰道:“现在,你们知道自己在查什么了?”
浮梦道:“知道。”
“那还查?”
“查。”
“会死。”
“那就死慢一点。”
沈灰笑了。
“和蘅氏一样倔。”
浮梦这一次没怼,她只是看向崔逢青。
“身份坦白吧。”
崔逢青一顿。
“现在?”
“灰洞里没外人。”
“沈灰算外人。”
沈灰冷笑:“我连灰都算不上。”
浮梦道:“你从十四岁知道自己不是崔氏血脉开始说。”
崔逢青沉默很久。
灰洞里药火微微跳动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“我十四岁那年,崔氏别院起火。养我的人临死前告诉我,我不是崔氏子。我是癸未宫变后被换出来的幼主,也可能只是被人当成幼主养的孤雏。”
浮梦没有打断。
他继续道:“崔珩救我,也害了北营。他把我藏入崔氏,用青骨毒遮针阵。后来御前司找到我,沈砚认出针阵,却没杀我。他说,活着替今上打仗,崔氏剩下的人便能活。”
“所以你入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复仇呢?”
崔逢青看着药火。
“起初想杀皇帝,后来发现,杀一个人太容易,旧案仍会被新的谎话盖住。”
浮梦道:“所以你查青川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利用我。”
他看向她。
“是。”
这次,他没有躲。
浮梦点头。
“好,继续。”
崔逢青低声道:“我娶你,是因为你是蘅氏之女,也因为皇后局中,你能活下来。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什么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后来不只是利用。”
灰洞忽然安静得很。
青鲤低头,阿芜早就躲出去了。
沈灰翻了个白眼,背过身去。
浮梦看着崔逢青,她忽然发现,身份坦白并不只有身世。
她没有追问“是什么”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她低声道:“我知道了,萝卜头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很久后,他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这次的“嗯”,倒不讨厌。
灰册比想象中更难带走,十二块药泥板。每块半尺见方,被药火烧成黑硬,边缘碎裂。字迹是当年试药堂用骨针压进去的,许多地方被火燎糊,稍一用力就掉灰。
沈灰说,不能沾水,不能见烈日,不能离烬谷灰气太久。
卢潜若在,大概会当场昏过去。
浮梦看着十二块泥板,决定先拓。
她右手伤着,用左手按拓纸。青鲤替她刷灰粉,阿芜照灯。崔逢青刚压过毒,本该休息,却坐在一旁替她稳住泥板。
浮梦看他一眼。
“不是让你躺着?”
“手还能用。”
“你如今最不值钱的就是手。”
“那什么值钱?”
“背。”
崔逢青:“……”
沈灰在旁干笑两声,拓到第七块时,浮梦看见一个熟悉名字。
沈砚,不是旁注,是试药堂旧记录中的药童名。
癸未后三年,沈砚,年十二,入烬谷,习复册器。
浮梦皱眉。
“沈砚十二岁就在烬谷?”
沈灰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他是沈氏旁支里最聪明的药童,手稳,心硬。御前司看中了他,沈氏也舍得送。”
“他自愿?”
沈灰冷笑:“十二岁的孩子,谈什么自愿。”
崔逢青看着那行字。
浮梦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他也被做成了刀。”
“你同情他?”
“不同情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崔逢青淡声道:“知道他为什么不死。”
浮梦明白,一个十二岁被送去学复册器、被御前司驯成冷香刀的人,活到现在,必然比旁人更狠。
沈砚不是简单的敌人,他与崔逢青一样,都是旧案里被留下的活物。不同的是,崔逢青被做成证,沈砚被做成刀。
灰册第九块,记着药火那夜。
余二亡,余三剥册未成,御前令焚残。
沈氏药师七人抗令,死。
沈灰的名字在其中。
沈怀济,抗令未死,失踪。
浮梦看向沈灰。
沈灰道:“他们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你为何不出去作证?”
“谁信?”沈灰反问,“一个烧坏脸的药师,说御前司用孩子试药,沈氏内支割册,皇帝改诏。你会信?”
浮梦道:“现在信。”
“现在因为你看见了骨片、针阵、灰册。二十年前,我只有一张烂脸。”
他说得平静,平静到让人难受。
浮梦没有再问,第十二块泥板最碎,上面只剩几行残字。
蘅氏留方,烬莲不可久服。
余一若以烬莲压阵,三月后须以会稽冷泉洗骨,否则毒回心脉。
会稽,又一次出现。
浮梦把这行拓下。
“冷泉洗骨是什么?”
沈灰道:“会稽旧药库有一处地下寒泉,能清青骨残毒。但那地方早被朝廷封了。”
“为何封?”
“听说与前朝太医署有关,也与蘅氏家族有关。”
浮梦把会稽二字圈下,路线更清楚了。
苍梧取第二片与烬莲,下一站必须会稽找冷泉与根治方。再之后,重返长安。
崔逢青道:“三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个月内要去会稽。”
“先从苍梧活着出去。”
拓完灰册,灰雨又起了一阵。
他们不得不留到次日。
夜里,浮梦终于睡了一会儿。
她梦见冷宫。
墙洞里,小萝卜头捧着热饼,脸白得吓人。她蹲在墙这边,凶巴巴地说:“吃,不吃会死。”
小男孩抬头看她,那张脸慢慢变成崔逢青。
再后来,墙洞后燃起火,火里有母亲的声音。
阿梦,活着。
她猛地醒来。
洞中药火未灭。
崔逢青坐在不远处,正在擦刀。听见动静,他抬头。
“梦见什么?”
浮梦按了按眉心。
“梦见你小时候像萝卜。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有这么丑?”
“比现在丑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浮梦一顿,他问得太自然,反而像陷阱。
“现在勉强像人。”
崔逢青低声笑了一下,浮梦觉得灰洞里的药火有点热。
她转开视线。
“你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毒疼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看着刀面。
“想起一点事。”
浮梦没有催。
崔逢青道:“冷宫墙洞,热饼,还有你手上冻疮。”
浮梦一怔,她自己都不记得手上冻疮,他竟记得?
“你不是记忆不全?”
“碎。”他说,“有些东西像断刀片,平时找不到,碰到就疼一下。”
浮梦低声道:“那现在疼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没再说话,身份坦白后,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变得更近,也更难说。她知道他是余一,可能是前朝幼主,也知道他是冷宫墙洞后的萝卜头。他知道她是当年塞热饼的小姑娘,也知道她是蘅氏之女,查案同谋。
太多身份堆在一起,反倒让简单一句关心都显得重。
沈灰忽然在暗处道:“你们要卿卿我我,能不能小点声?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崔逢青:“……”
老人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次日天亮,灰雨停。
沈灰把十二块灰册封入灰袋,又给浮梦一只骨哨。
“出谷后,灰册只能保七日。七日内,用照骨灯烘干封存,否则会碎。”
“你不走?”
“我说过,离谷三日必死。”
浮梦道:“若我能解灰毒呢?”
沈灰看她。
“你想救我?”
“你是证人。”
沈灰笑了。
“真难听。”
浮梦道:“活证比死人贵。”
沈灰沉默片刻,摇头。
“等你从会稽回来,若那时我还没成灰,你再说救。”
浮梦没有逼,他们出洞时,沈灰忽然叫住她。
“蘅氏女。”
浮梦回头。
沈灰道:“你母亲最后一次来烬谷时,说过一句话。”
浮梦屏息。
“她说,若她女儿有一日走到这里,别让她学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沈灰看着谷中黑灰。
“别把自己烧成灯,去照别人。”
浮梦站了很久,最后,她点头。
“我尽量。”
沈灰笑了。
“这话比保证可信。”
他们离开烬谷,带着烬莲,灰册,也带着一段终于坦白的旧身份。
灰桥外,闻竹等在那里。
他看见他们一身灰,吹了声口哨。
“殿下,二位这是从锅底里爬出来了?”
青鲤看他,闻竹立刻闭嘴,接过灰册。
“沈砚往苍梧城去了,看样子,他不知道你们已经拿到灰册。”
浮梦道:“很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闻竹看向崔逢青,“长安传来暗信。”
“什么?”
闻竹收了笑。
“皇帝听闻二位死讯,命礼部追封,七日后在长安设灵。”
浮梦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给我们设灵?”
“是。”
崔逢青看向她,浮梦眼底冷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“那就让他们拜。”
死人身份,终于有了更好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