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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61 烬莲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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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名叫沈灰。
他说这不是他的本名。
烬谷烧起来那夜,他原本叫沈怀济,是沈氏试药堂的副药师。火后他从灰里爬出来,脸烧坏了,名字也不想要了,于是改叫沈灰。
“人都成灰了,名字留着做什么。”
他说话像药刀刮骨。
阿芜从没听过这个名字,沈岐也未提过。
这说明沈灰不是沈氏愿意记住的人。
沈灰把众人带入山壁裂缝后的一处灰洞,洞中不大,地面铺着厚厚药灰,墙上挂满干根和骨箭。角落有一眼极小的泉,泉水混浊,却没有毒。
浮梦进洞后第一件事,是看沈灰的手。
他的十指少了三根,余下指节扭曲,指甲黑灰,常年接触毒灰。
“你会采烬莲。”
沈灰冷冷道:“会,也见过采药人死。”
“沈砚呢?”
“进去了。”
“沈归鹤?”
“也进去了,被拖着。”
浮梦问:“你伏击了他们?”
沈灰道:“杀了几个眼瞎的。”
陈平看了一眼洞外死去的暗卫,这老人说得轻巧,但手很准。
沈灰看向崔逢青。
“余一来烬谷,是嫌自己死得慢?”
浮梦道:“他需要烬莲压毒。”
“压了又如何?三月后照样疼,半年后照样死。”
“那也比现在死好。”
沈灰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这些外头人,总觉得多活几日是好事。”
浮梦道:“你若真觉得活着不好,就不会在这里守二十年。”
沈灰眼神一冷,洞中气氛顿时绷紧。
崔逢青站在她身侧,没动,手却按住了短刃。
沈灰盯着浮梦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蘅氏的女儿,嘴比她毒。”
浮梦微怔。
“你见过我母亲?”
“见过。”沈灰道,“她来过烬谷。”
浮梦心口一紧。
“何时?”
“药火前。”
沈灰坐到石上,取出一只灰壶喝水。
“那时候,她不是蘅嫔,只是蘅氏女。她带着一个发烧的孩子,来求沈氏压骨毒。”
崔逢青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浮梦看向他。
孩子,发烧,青骨旧毒。
沈灰也看他。
“就是他。”
洞中一静。
阿芜睁大眼,崔逢青神色未变,只有下颌绷紧。
浮梦声音低了些:“她带他来?”
“嗯,孩子烧得快死了,背上针阵刚成。沈氏那帮疯子说,可以用烬谷药田试压阵。蘅氏不同意。她说,救人不是把人再推进火里。”
沈灰笑得讥讽。
“可后来呢?御前司来了,沈氏内支跪得比狗还快。孩子被送走,试药堂留下两名孤雏残体,继续试。”
浮梦听得手指发冷。
“药火是怎么起的?”
沈灰眼神暗下去。
“试药失败,有人想烧掉残体和药册,火引燃毒田。整座谷都烧起来。活人来不及跑,就成了烬莲的肥。”
阿芜脸色惨白,沈氏教给药童的烬谷故事,只说药火意外,从未说活人残体。
沈灰继续道:“蘅氏后来又来过一次。”
浮梦猛地抬眼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火后第三年,她已入宫,穿得像贵人,却一个人来。她在灰谷外跪了一夜,问还有没有能救余一的药。”
崔逢青闭了闭眼。
他不记得,可所有人都在告诉他,蘅氏曾一次次替他求活路。
沈灰看向浮梦。
“我给了她一枚烬莲心,她说,将来若她女儿来,若余一还活,便再给一次。”
浮梦喉间像堵了灰。
“药呢?”
沈灰道:“有,但不能白给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带走烬谷里的灰册。”
卢潜立刻抬头。
“灰册?”
沈灰道:“药火后,试药堂没烧尽的账,残在谷底灰窖。上面有参与试药的沈氏药师、御前冷香、送来的孤雏残体记录。你们要烬莲,就把它带出去。”
浮梦道:“你自己为何不带?”
沈灰摊开断指。
“我出不了谷,灰毒入骨,离烬谷三日必死。这里是我的坟,也是我的笼。”
“沈砚要灰册?”
“他想毁。”
“沈归鹤呢?”
“想拿来换命。”
浮梦挑眉,这就清楚了。
烬谷此行,不只是取药,还要抢灰册。
沈灰把一张灰皮图摊开。
“烬莲在谷心灰池,灰册在试药堂旧窖。两处相隔不远,但灰雨将至,你们只能取一样。”
浮梦道:“何时灰雨?”
沈灰抬头看洞外。
“三个时辰内。”
阿芜脸色发白,灰雨不是雨,是药灰被谷风卷起后随湿气下落。落在人身上,皮肉起泡,入肺则死。
沈灰道:“要药,救余一;要册,查旧罪,你们自己选。”
众人都看向浮梦。
崔逢青道:“取册。”
浮梦立刻道:“取药。”
两人同时开口。
沈灰笑了。
“这倒有意思。”
崔逢青看着浮梦。
“灰册更重要。”
“你活着更重要。”
“我能撑。”
“你撑不了多久,照骨灯已引过一次,复册匣也近过你。再拖,你不用沈砚割,自己就会毒发。”
“证据若毁——”
“证据可以再找。”
“你也说过,不是每次都能再找。”
浮梦冷声:“我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崔逢青沉默。
阿芜小声道:“能不能分头?”
沈灰看他,像看傻孩子。
“灰雨里分头,就是分尸。”
浮梦盯着灰皮图,谷心灰池和旧窖相距不远,但中间隔一段断桥。若有两队同时行动,能取两样;问题是人手与时间。
她问:“灰雨开始前,有没有预兆?”
“灰风先转南。”
“多久到?”
“半刻。”
“够。”
沈灰眯眼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浮梦点向地图。
“我去取烬莲,崔逢青去取灰册。”
崔逢青道:“不行。”
浮梦看他。
“你刚说取册。”
“不是让你单独取药。”
“我有青鲤。”
“我有陈平。”
“正好。”
两人对视。
沈灰忽然大笑。
“像,真像。”
浮梦皱眉:“像谁?”
“当年蘅氏也这么同沈氏吵。”
沈灰笑完,脸色又沉下来。
“可以分,但记住,灰风一转南,立刻退。药没采完也退,册没拿到也退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灰递给她两只灰布袋。
“烬莲不能碰铁,用骨刀取。灰册不能见水,用灰袋装。”
崔逢青接过灰袋,浮梦接过骨刀。
出洞前,沈灰忽然叫住崔逢青。
“余一。”
崔逢青回头。
沈灰看着他,声音沙哑。
“你小时候,蘅氏叫你萝卜头。”
浮梦猛地转头,崔逢青也僵住。
萝卜头,长安冷宫墙角,那个发烧、苍白、被小浮梦偷偷塞过热饼的孩子。
那个她以为早就冻死在旧年的影子。
崔逢青看向浮梦,浮梦也看着他,他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有一件事,在烬谷灰冷的风里,终于越过所有半真半假的线索,落到了他们之间。
原来真的是你。
浮梦没有时间问“萝卜头”。
灰风已经起了,风从谷底往上卷,带着细碎黑灰,打在人脸上有轻微刺痛。沈灰说,灰风转南前,谷中会安静一瞬。那一瞬之后,灰雨便落。
他们必须快。
浮梦带青鲤、阿芜去谷心灰池。
崔逢青带陈平和一名沈氏护卫去旧窖取灰册。
临分开前,崔逢青抓住浮梦手腕。
“灰风转南就退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拿不到册也退。”
“拿不到药也退。”
两人都知道,对方不可信。
浮梦取出一枚药丸,塞进他手里。
“毒发前含着,别逞强。”
崔逢青把另一枚短哨放进她掌心。
“吹。”
“我有哨。”
“这个近些。”
浮梦看了他一眼。
“将军很啰嗦。”
“你很难管。”
阿芜在旁低头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两队分开,谷心灰池比地图上更诡异。
那是一片被烧成琉璃状的洼地,四周灰土寸草不生,中央却长着几株赤黑色根花。花无叶,根从灰中露出半截,形似莲心,外皮焦黑,内里隐约透红。
烬莲,浮梦刚靠近,便闻到一股极苦的香。
这香直冲骨头,像有人用热针在脊背上轻轻一挑。她立刻明白,这药为何能压青川针阵。
它不是解毒,是以毒压毒,以火灰压骨痕。
“不能碰铁。”她提醒青鲤,“也不能让根汁沾皮。”
阿芜跪在一旁铺灰布,手抖得厉害。
“沈梦姐姐,三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采烬莲最难的是取心,外皮毒重,内心才是药。若切歪,根汁溅出,采药人轻则皮肉坏死,重则吸入灰毒。
浮梦深吸一口气,骨刀入灰。
一息,剥外皮。
二息,挑根心。
三息,封灰袋。
第一枚成了,阿芜眼睛亮了,浮梦却没有松气。
至少要三枚,崔逢青的毒太深,一枚只能压一次。
她转向第二株,灰风忽然变急。
青鲤抬头。
“夫人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风不对。”
“还未转南。”
她继续下刀,第二枚取出时,远处谷中传来一声短哨。
不是她的,是崔逢青那边。
浮梦手一顿,青鲤脸色变了。
“将军出事。”
浮梦闭了闭眼,她必须做选择。
第三枚烬莲就在眼前,崔逢青那边可能遇伏,也可能只是示警。
灰风还未转南,但时间不多了。
她把第二枚封好,起身。
“走。”
阿芜愣住:“第三枚不要了?”
“人命比药贵。”
三人往旧窖方向赶。
半路,灰风忽然停了。
四周一静,阿芜脸色惨白。
“转南前的静。”
浮梦回头看了一眼灰池。
第三枚烬莲仍在灰中,赤黑根心微露。
她咬牙。
“青鲤,带阿芜去旧窖,我取第三枚。”
青鲤立刻反对:“夫人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奴婢不——”
浮梦把短哨塞给她。
“去找崔逢青,若他毒发,你按我给的方子喂药,你比阿芜稳。”
青鲤眼眶一红。
“夫人自己呢?”
“我会跑。”
这话没人信,但时间不等人。
青鲤一咬牙,带阿芜冲向旧窖。
浮梦转身回灰池。
灰风开始转向,南风从谷底吹来,卷起细灰。
她用湿布蒙住口鼻,跪到第三株烬莲旁。
一息,骨刀划开外皮。
二息,灰落到她手背,立刻灼出细小红泡。
三息,根心卡在灰壳里,没有出来。
浮梦眼神一冷,直接用指尖夹住根心,硬拔。
根汁溅上指腹,剧痛瞬间炸开。
她把烬莲心塞进灰袋,起身就跑。
灰雨落下,起初像细尘,随后像无声的黑雪。落在衣上,立刻蚀出小孔。浮梦一路用药布盖住头脸,仍能感到肩背皮肤刺痛。
旧伤处最先疼,她眼前微微发黑。
她告诉自己不能停,停下就真成灰。
另一边,旧窖前,崔逢青确实遇伏。
沈砚的人比他们更早到旧窖,却没有急着取册,而是在入口设了复册残烟。崔逢青一靠近,背上针阵便被引动。
他含下浮梦给的药,仍压不住。
陈平护着他,沈氏护卫已中箭倒地。
旧窖门半开,里面灰册就在石匣里。
崔逢青咬牙入窖。
陈平急道:“将军!”
“拿册。”
他取灰袋套住石匣,刚要退出,冷香暗卫从灰墙后扑出。
短刃刺向他后背针阵。
崔逢青反手一刀,刀锋出鞘,暗卫断臂倒地。
他动了内力,毒线瞬间上涌。
他眼前一黑,跪倒在灰窖前。
灰风转南,陈平背起他就走。
半路遇到青鲤和阿芜,青鲤看见崔逢青脸色,立刻喂药封针。
“夫人呢?”
陈平问,青鲤没有答。
她往灰池方向看,黑雨已经落下。
崔逢青勉强睁眼。
“浮梦呢?”
青鲤声音发紧。
“夫人去取第三枚药。”
崔逢青推开陈平,强行站起。
“将军!”陈平拦他。
崔逢青眼神冷得可怕。
“让开。”
他往灰池方向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一声短哨。
很近,灰雨中,浮梦跌撞而来,灰布裹身,手中死死攥着药袋。
她看见崔逢青,第一句话不是喊疼。
是骂。
“崔逢青,你是不是又用内力了?”
他站在灰雨边缘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
“你是不是又回去了?”
两个人都狼狈得很,也都气得很。
青鲤几乎想哭,阿芜真的哭了。
浮梦把第三枚烬莲心丢给青鲤,身子一晃。
崔逢青接住她,她手指已经被根汁烧黑一片,肩头旧伤也渗血。
崔逢青喉间一紧。
“疼吗?”
浮梦闭着眼,声音很低。
“疼。”
这是她少有的实话。
崔逢青抱紧她。
灰雨打在洞口外,像无数旧骨碎落。
他们带回了烬莲,也带回了灰册。
但代价,已经开始在两个人身上同时发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