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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60 烬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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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逢青翻窗进回春堂后院时,正好踩到一筐白藤。
白藤滚了一地,浮梦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,青鲤默默退了出去,顺手关门。
浮梦先开口:“将军夜闯民宅,不合礼法。”
崔逢青把那张“忙”的纸放到案上。
“你三日未归。”
“我写了三日内归。”
“今日第三日。”
“还没过子时。”
“你要去归鹤楼。”
浮梦一顿。
“谁说的?”
“阿芜。”
“叛变得挺快。”
崔逢青道:“怕你死了。”
浮梦没话了,崔逢青看着她已经换好的夜行衣。
“沈砚送来的御前司暗卫,是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归鹤楼也是局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还去。”
浮梦走到案边,取出沈砚那人写下的纸。
灯在归鹤楼,子时。
“照骨灯必须拿。”她道,“没有灯,青川册读不全。沈砚既肯把灯的消息递来,说明他要么想在归鹤楼取我们,要么想借我们对付沈归鹤。”
“也可能两者都是。”
“所以更要去。”
崔逢青沉默片刻。
“我同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这次不听。”
浮梦皱眉。
“你现在是死人,死人出门,容易诈尸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易容了。”
“我也可以。”
浮梦打量他。
“你这张脸,贴十层皮都像要杀人。”
崔逢青面无表情。
“可以戴面具。”
浮梦还要拒绝,门外忽然传来卢潜的声音。
“夫人,若将军不去,您今晚拿到照骨灯的概率不足三成。若将军去,约五成。”
浮梦看向门口。
“你偷听?”
卢潜推门进来,神色疲惫但坦然。
“账房就在隔壁,很难不听。”
浮梦冷笑:“卢先生如今胆子大了。”
“跟夫人久了,想小也难。”
崔逢青看了卢潜一眼。
卢潜立刻补充:“属下只是按事论事。”
浮梦最终让步,但她定了规矩。
崔逢青不能用真名,不能露刀法,不能单独追沈砚,不能碰复册匣,不能靠近照骨灯三步内。
崔逢青听完,只说:“嗯。”
浮梦道:“背一遍。”
他看她,她也看他。
最后,他竟真背了一遍。
卢潜在旁低头,肩膀微微发抖,青鲤忍得更辛苦。
子时前,回春堂前铺仍亮着灯。
这是浮梦的安排,越是要夜探,铺子越要像没事。病人照收,药照煎,瘸腿老头坐在门口骂插队的,蒋伙计在柜后抓药,卢潜记账。
浮梦、崔逢青、青鲤从后门出。
崔逢青戴了半面药师铜具,换一身深褐短衣,腰间不佩长刀,只藏短刃。看着不像崔将军,像个很凶的药商。
浮梦勉强接受。
归鹤楼在苍梧城东,那里原是沈氏内支宴客、议药、藏器之处,如今归沈归鹤掌。楼高三层,依水而建,夜里灯火不多,冷香却很重。
他们到时,楼外守卫比预想少。
浮梦低声道:“太空了。”
崔逢青道:“里面有人。”
青鲤已经摸到后墙,示意可入。
三人从水廊翻入,归鹤楼内静得异常。
一层药厅空着,桌上摆着一只未饮完的茶盏。二层器阁锁着,青鲤开锁后,里面全是药灯与针匣,却没有照骨灯。
三层有光。
浮梦在楼梯口停住,里面传来沈归鹤的声音。
“沈砚,你答应过,照骨灯归沈氏。”
沈砚道:“沈氏守不住。”
“若没有我,你入不了药谷,也拿不到复册匣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活到现在。”
沈归鹤怒道:“你想过河拆桥?”
“桥若烂了,就该拆。”
浮梦看了崔逢青一眼,果然是两条蛇咬在一起。
她轻步上楼,三层屋中,沈砚背对门站着,黑衣如夜。沈归鹤脸色灰败,手中握着半盏青铜灯。
那灯造型古怪,灯身如骨,灯座刻着青莲与三针阵纹。
照骨灯,灯芯未燃。
沈砚伸手。
“给我。”
沈归鹤后退。
“你若拿走,我如何向沈氏交代?”
“沈氏很快不归你管。”
沈归鹤脸色一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砚没有答,窗外忽然亮起火光。
归鹤楼下,有人高喊:“沈归鹤私藏瘴毒,勾结御前,谋害沈氏!”
沈归鹤脸色骤白,那是浮梦安排的另一局。
卢潜把旧铺霉账副本、归鹤棚坏方、阿青供词和水毒验样,交给了马县尉。
马县尉未必正直,但他绝不会放过一个能扳倒沈氏内支、立功避祸的机会。
官兵围楼,沈归鹤被沈砚与官府同时弃了。
他终于明白。
“你们都算计我。”
沈砚淡淡道:“是你太慢。”
浮梦在此时出声。
“归鹤先生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沈归鹤猛地回头,沈砚也侧目。
他看见浮梦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你来了。”
浮梦笑道:“沈大人不是请我来取灯?”
沈砚看向她身侧的“药商”,崔逢青戴着铜面具,气息压得极低。
沈砚盯了片刻,浮梦心口微紧。
沈砚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认出来了,但他没有喊破。
因为楼下官兵已经上来,他若喊破,便要在众人面前承认崔逢青没死。
这对他未必有利。
浮梦正是赌这个。
沈归鹤忽然把照骨灯举到窗边。
“都别过来!”
灯若摔下三楼,必毁。
崔逢青刚要动,浮梦按住他。
她看向沈归鹤。
“你毁灯,沈砚杀你。你交灯,沈砚也杀你。你给我,我让你活到明日。”
沈归鹤惨笑。
“又是活到明日。”
“明日之后,看你供词值不值钱。”
这句话她曾对严观说过,沈归鹤显然也听过,脸色更白。
外头脚步越来越近,沈砚忽然袖中短针一动,崔逢青同时出手。
他没有拔刀,只用短刃挑偏沈砚的针。
沈砚眼神一沉,这一瞬,浮梦扑向沈归鹤。
沈归鹤以为她要抢灯,反手以灯柄砸来。浮梦不躲,手臂硬受一下,另一手将一枚软筋药丸塞进他袖中。
药气起,沈归鹤手腕一软。
照骨灯落下,被青鲤从侧面接住。
沈砚后退一步,放弃夺灯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官兵已经到了。
再抢,会把御前司拖进苍梧府明案。
他看着浮梦。
“沈梦姑娘,后会有期。”
说完,他撞窗而出,身影落入水廊夜色。
崔逢青要追。
浮梦低声:“规矩第三条。”
不能单独追沈砚。
他停住了,下一刻,马县尉带兵冲入。
沈归鹤瘫坐在地,脸色灰败。
浮梦一身药女衣,手臂流血,青鲤抱着照骨灯站在旁边。
马县尉看到这一幕,先看灯,再看沈归鹤。
“拿下!”
沈归鹤被押走时,忽然大笑。
“你们以为拿到灯就赢了?灯要三片齐照,余一若死,灯也是废物!”
浮梦看着他。
“余一已经死了。”
沈归鹤笑声一滞。
她缓缓道:“御前司立的碑,你没看见?”
周围官兵脸色复杂,没人敢接这话。
回春堂的人,把照骨灯带回了西市。
当夜,苍梧回春堂正式立匾。
不再是丑门板,蒋伙计找匠人连夜刻了新牌,字不算漂亮,却端正。
回春堂。
匾挂上时,天刚亮。
病人已经在门口排队。
浮梦站在匾下,手臂缠着药布,脸色有些白。
青鲤问:“夫人,算成了吗?”
浮梦想了想,
医棚成铺,照骨灯入手,沈归鹤倒台,沈砚退走,回春堂在苍梧落地。
她点头。
“算。”
后院里,崔逢青摘下面具,低头看着手中照骨灯。
灯未点,青铜灯身却映出他背上针阵的影。
浮梦走进来。
“将军。”
他抬眼,她笑了笑。
“该点灯读册了。”
照骨灯点燃时,回春堂后院所有灯都灭了。
这是沈无咎的规矩,照骨灯不能与凡火同明。凡火照肉眼,照骨灯照旧痕。若两火相冲,骨册上的暗文会乱,读出的便不是证据,是鬼话。
浮梦坐在石案前,案上铺着三层白布,左侧放北庭第一片青川骨册,右侧放苍梧第二片,中间放崔逢青背上针阵拓影。青莲玉簪压在拓影上,簪尾那点旧药胶被化开,混入灯油。
灯芯一亮,火色不是黄,而是极淡的青白,像骨头里透出的月光。
卢潜握笔坐在旁边,手指微微发紧。
青鲤守门。
崔逢青坐在屏风后,外衣褪到肩下,后背针阵露出。灯光照到他背上时,那些原本暗灰的针点慢慢浮出青线,与案上两片骨册遥遥相应。
浮梦眼神一沉。
“疼吗?”
崔逢青道: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能忍。”
“那就是疼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沈无咎站在灯旁,低声道:“照骨灯只照半刻,半刻之后,余一针阵会被引动。若强读,旧毒逆骨,救不回来。”
浮梦道:“半刻够读多少?”
“看命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个答案。”
“老夫也不喜欢。”沈无咎叹了一声,“可青川册本就不是给活人好好读的东西。”
灯火一跳,两片骨册上同时浮出字影。
卢潜立刻落笔,第一列是名录。
前朝旧臣,宫人,北庭军中见证者,苍梧医族经手人。
第二列是癸未宫变当夜行迹。
旧帝非暴毙,幼主出宫,御前改诏,蘅氏见证。
第三列刚浮出时,崔逢青后背针阵骤然青亮。
他指节扣住椅臂,木头咔一声裂开。
浮梦立刻按住他肩。
“停。”
卢潜急道:“还有字!”
“停。”
沈无咎吹熄灯芯。
青白火光骤灭,屋内重回黑暗。
崔逢青低咳一声,唇边见血。
浮梦取针压住他背上三处毒线,声音冷得很。
“说了疼就说。”
崔逢青低声:“下次。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
沈无咎重新点起凡火,卢潜把方才抄出的字递来。
第三列只读出半句:
烬谷有药,可镇余一骨毒,不可久留。
烬谷。
浮梦看向沈无咎。
“这是何处?”
沈无咎脸色不太好。
“苍梧西南一处废谷,二十年前药火烧山,谷中药田尽毁,只剩灰土,沈氏称之为烬谷。”
“有药?”
“有。”沈无咎道,“烬莲,它不是莲,是火后毒土里生出的根药。能镇青骨旧毒,也能暂压青川针阵。”
浮梦道:“为何你之前不说?”
沈无咎沉默。
“因为烬谷不能进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沈氏曾在那里试药。”他看向崔逢青,“试的,便是活册压阵法。”
屋中一静。
崔逢青抬眼,浮梦也看着沈无咎。
沈无咎没有避。
“癸未后,御前司夺走一部分沈氏药师,以解青川册为名,逼他们改活册方。烬谷是试药处。后来试药失败,药火烧了整座谷。活人、药师、旧册残料,都烧在里面。”
浮梦的声音很轻。
“所以烬莲是从死人灰里长出来的。”
沈无咎闭了闭眼。
“是。”
卢潜脸色发白,青鲤握刀的手也紧了些。
浮梦沉默片刻,问:“药能救他几分?”
“若取到烬莲心,可让他三月内不被复册器引动,也能护你们再读一次青川册。”
“三月后呢?”
“仍需根治方。”
浮梦道:“根治方在何处?”
沈无咎道:“也许在青川册全文里,也许在会稽旧药库。”
崔逢青穿好衣服。
“去烬谷。”
浮梦转头。
“不急。”
“御前司知道照骨灯在你手里,沈砚迟早会猜到烬谷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急着往他想的地方走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“你有别的路?”
浮梦指向桌上刚读出的半句。
“烬谷有药,不可久留。说明母亲或青川册留下这句话时,就知道有人会去。既然不可久留,便要先弄清楚怎么进、怎么出、怎么拿药、怎么让沈砚追错。”
沈无咎道:“烬谷有三路,正路过灰桥,宽但显眼;药师旧路在南坡,毒虫多;还有一条水下灰渠,只有旧沈氏采药人知道。”
浮梦看向他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年轻时去过一次。”
“你带路。”
沈无咎摇头:“我身子进不了瘴火地。”
阿芜在门外小声道:“我能带。”
众人回头。
阿芜脸色发白,但站得很直。
“先生给我讲过旧路,我认得灰渠口。”
沈无咎皱眉:“你太小。”
阿芜道:“谷里很多人都比我小,外村的人还在等药。”
浮梦看着,这孩子怕得要命,却仍站了出来。
她点头。
“你带路,但不是今晚。”
“何时?”
“等沈砚先动。”
像应她的话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青鲤开门,闻竹披着夜露进来,肩上旧伤未好,脸色却仍带笑。
“殿下,沈砚出城了。”
浮梦问:“去哪?”
“西南。”
烬谷,沈砚果然猜到了。
闻竹又道:“他带了两队冷香人,还带了沈归鹤。”
浮梦挑眉。
“沈归鹤不是被官府拿了?”
“夜里被劫。”
“马县尉呢?”
“装睡。”
浮梦冷笑,官府就是这样,不想得罪御前司时,睡得比死人还沉。
但沈砚先动了,这很好。
猎人进山,猎物便能看见路。
浮梦收起骨册。
“准备出城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“你不是说不急?”
“现在急了。”
她看向他,语气冷静。
“烬莲可以压你的毒,沈砚想抢,我们就更要抢在他手里。”
崔逢青问:“若抢不到?”
浮梦把青莲玉簪插回发间。
“那就让他也别拿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