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9、59 哑仆开刀 ...
-
归灯坊外来了十二个人,不是寻常打手。
他们穿沈氏药卫衣,袖口绑得很窄,腰间配短刀和药囊。沈归鹤能在药谷与御前司之间周旋,自然不是只靠嘴。
浮梦站在灯架阴影里,手中捏着一枚瓷丸。
青鲤无声拔刀,她现在是哑仆,所以连杀气都省了话。
外头有人道:“沈梦姑娘,归鹤先生请你回去问话。”
浮梦压低声音:“沈归鹤请人,向来半夜带刀?”
那人冷笑:“姑娘夜入归灯坊,也不像正经看灯。”
浮梦看向青鲤,青鲤一脚踹翻灯架。
药灯滚落,灯油洒地,却没有起火。浮梦早在进门时便把易燃药油换了水油。灯架倒下,挡住门口视线,青鲤趁机破窗而出。
窗外守着两人。
青鲤落地,刀鞘击膝、肘撞喉,两个药卫连声都没出便倒下。
浮梦从后窗跟出,她动作不如青鲤快,落地时肩头一疼。旧伤在瘴湿中总不安分,像提醒她自己并不是真药女沈梦。
巷口已有火把逼近,青鲤比了个手势。
左边三人,右边四人。
浮梦点头,取出药粉,顺风一扬。
苍梧巷道湿,普通迷粉散不开。她改用北庭兰辛粉作引,混苍梧白藤灰,药雾贴地而行,专熏脚踝。药卫察觉太晚,腿先软了半寸。
半寸足够青鲤开路,她不是崔逢青那种杀神式打法。
她快、准、狠,刀多用鞘,打骨节,打喉侧,打手腕。她不杀人,却让人短时爬不起来。
浮梦跟在后头补药,
一个想咬毒囊的,被她银针封下颌。
一个想放信烟的,被她药丸砸进袖口,袖中烟筒反熏自己,咳得眼泪直流。
两人冲出乌衣巷时,身后倒了一地。
青鲤回头看她,眼神问:去哪?
浮梦道:“不回铺。”
沈归鹤既派人围归灯坊,回春堂外必有眼线。她们若回,就会把夜探坐实。
“去归鹤棚。”
青鲤眼神微亮,她喜欢这种反走对方家门的路子。
归鹤棚夜里仍有人,瘴病不等天亮,归鹤棚却按时辰发药。夜诊价更高,门口病人少,药童态度更坏。
浮梦与青鲤换了外衣,混在病人家属中进去。
棚后药房里,一名药童正清点药包。青鲤悄无声息制住他。
浮梦翻开药柜,果然,归鹤棚已经改方。
白胶藤少了,瘴母草仍重,另加了一味压血草。这样病人不会立刻咳血,却会神疲气短,拖得更久,也更耗钱。
沈归鹤不是蠢。
他在把会死得太快的方子,改成慢慢掏空病人的方子。
浮梦眼底冷了。
她取出一包药渣,换入自己调过的验药粉,又在药柜底部留下一张纸。
纸上写:
方子改得太慢。
落款:沈梦。
青鲤看见,眼中露出一点笑意,夫人真会气人。
离开归鹤棚时,外头忽然传来哭声。
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被人抬来,腹部鼓胀,口唇青黑。家人跪在棚口求药,药童却说夜诊银不够,不肯让进。
浮梦脚步停住,闭了闭眼。
她们现在不该管,管了,身份就会露。
少年忽然抽搐,喉中涌出黑血。
浮梦低声骂了一句,转身走过去。
“让开。”
药童一愣:“你谁?”
青鲤一把推开他,浮梦掀开少年衣襟,只看一眼,脸色便沉了。
“药蛊。”
家人茫然。
“什么?”
这不是普通瘴病,是有人用小虫喂药,让虫入腹,吸食毒血,再以药引催虫排毒。若医者控制得好,可救急命;若控制不好,虫死腹中,病人也死。
少年腹中虫已失控,必须开腹取虫。
苍梧医者少开刀,归鹤棚更不敢,药童脸都白了。
“不能开!会死人!”
浮梦把刀递给青鲤。
“你来。”
青鲤一怔,她会杀人,不会救人。
浮梦道:“我说,你做。”
她的手指刚才在归灯坊被灯架擦伤,开腹需要稳,青鲤的手比她更稳。
青鲤抿唇,点头。
浮梦按住少年穴位,以银针止痛,又让家人按肩。青鲤洗刀,烫刀,按浮梦指令在腹侧开一道寸许小口。
血流出,家人险些晕过去。
浮梦冷声:“想他活就别叫。”
青鲤刀尖探入,夹出一条细黑虫。
虫一出,少年腹部立刻软下去。
浮梦撒药,缝合,封针。
半刻钟后,少年呼吸稳了。
归鹤棚门口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青鲤,一个哑仆。
开了归鹤棚不敢开的刀,救下一个将死少年。
青鲤低头擦刀,脸色冷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浮梦把药方交给家人。
“明日去回春堂换药。”
“回春堂?”
家人喃喃。
“您是回春堂的人?”
浮梦没答,她带青鲤离开。
身后有人低声说:“哑仆都能救命,那沈梦姑娘该多厉害?”
这句话传得比她想象得还快。
第二日天未亮,回春堂门前排了更多病人。
其中一半,是来看那个会开刀的哑仆。
青鲤站在门口,脸色沉静。
闻竹若在,必会笑她。
浮梦却很满意。
“不错。”
青鲤看她。
浮梦道:“以后你坐诊开刀。”
青鲤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夫人。”
说完,两人都沉默了,旁边排队病人猛地抬头。
“她不是哑巴?”
浮梦面不改色。
“昨夜救人,功德到了,开口了。”
病人们震惊,有人当场双手合十。
青鲤:“……”
浮梦转身进铺。
回春堂在苍梧,第二日多了一条传言。
棚里有个哑仆,救人救到会说话。
荒唐,但很好用。
崔逢青的第三日到了。
浮梦没回蛰谷,回不去。
回春堂门前病人越聚越多,归鹤棚被她连拆两次台,沈归鹤不可能继续忍。乌衣巷归灯坊夜探一事也已传开,沈砚虽未露面,但冷香眼线开始在西市游走。
她若此时回蛰谷,等于把所有尾巴带回去。
所以第三日清晨,她让阿芜带回一张纸。
纸上写:忙。
阿芜看着那一个字,犹豫很久。
“沈梦姐姐,崔将军会生气。”
浮梦正在筛药。
“他天天生气。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阿芜想了半天,小声道:“他站着生气时,像要杀人。坐着生气时,像要杀自己。”
浮梦手一顿,她抬眼看阿芜。
这孩子在沈氏长大,怕死,却不蠢。
他见过崔逢青压毒时的样子,也见过他看浮梦回信时的沉默。
浮梦放下药筛,重新取纸。
写了四个字:三日内归。
写完,她想了想,又加一行:
喝药,别来。
阿芜接过,如释重负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她怎么觉得自己被一个药童教了。
阿芜走后,回春堂迎来一个特殊病人。
一名御前司黑衣人。
他不是走进来的,是被人丢进来的。
丢在门口,脖颈上挂着一枚木牌:
请沈梦姑娘救命。
落款没有名字,木牌上却有冷香味。
沈砚。
黑衣人腹中毒发,脸色青白,胸口插着一枚细针。针不是杀他的,而是吊命的。若拔,立死;若不拔,半日内毒入心。
这是试题,也是挑衅。
沈砚要看她救不救御前司的人。
若救,她医术底细会暴露更多。
若不救,黑衣人死在回春堂门口,御前司便有理由封铺。
浮梦笑了一下。
“抬进来。”
卢潜低声:“夫人,明显是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救?”
“不救,他就死得太容易了。”
她亲自验毒,毒很杂。
冷香引、苍乌根、半味封声散,还有一丝青骨藤。
毒不死人,为了模拟崔逢青针阵毒发的一角。
沈砚把崔逢青旧毒拆了一丝,做成病题送来。
浮梦眼神冷下去。
“青鲤,关门。”
门一关,外头病人议论纷纷。
浮梦取刀,先保命,再解毒。她没有完全解,只压住毒势,让黑衣人醒来。
那人睁眼,第一反应是咬毒囊。
青鲤早已卸了他的下颌。
浮梦坐在榻边。
“沈砚让你来的?”
黑衣人不能说,只能瞪她。
“他让你带话?”
黑衣人眼神微动,浮梦取出纸笔。
黑衣人不写,她拿起那枚吊命针。
“我拔了?”
黑衣人终于动手写:
灯在归鹤楼。
照骨灯在归鹤楼。
这句话可信,也不可信。
沈砚送来消息,是要引她去归鹤楼。
他知道她会去,她也知道他知道。
好。
浮梦问:“今晚?”
黑衣人不写,她把针拔出半分。
他立刻写:
子时。
写完,人又晕过去。
浮梦把针重新压回去。
卢潜问:“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照骨灯也是陷阱里唯一的灯。”
卢潜揉了揉眉心,自从跟了浮梦,他发现“陷阱”二字已经失去劝阻意义,只剩提醒作用。
傍晚,沈归鹤亲自来了回春堂。
他仍穿掌药衣,神色阴冷,身后跟着沈良和数名药卫。
“沈梦,你私救御前司暗卫,夜闯归灯坊,扰乱药棚,已犯沈氏三条族规。”
浮梦坐在柜后。
“我不是沈氏内支。”
“你用沈氏药籍入城。”
“旁支。”
“旁支也归族规管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那请问沈归鹤先生,族规哪一条写着,不许救人?”
沈归鹤脸色一僵,围观病人都看着。
他若说不许救御前司,得罪御前司;若说许救,那便不好拿这事问罪。
沈归鹤换了话题。
“你冒称回春堂,又与北庭逆案同名,意图何在?”
终于来了,回春堂这个名字,迟早会被拿出来。
浮梦不慌。
“北庭有回春堂?”
沈归鹤冷笑:“你不知道?”
“天下重名的铺子多了,长安有平安坊,苍梧不能有平安巷?”
病人中有人附和。
“就是,回春二字又不是他家的。”
“救命铺叫回春,有什么奇怪?”
沈归鹤道:“那为何规矩也同北庭回春堂相似?”
浮梦看向卢潜,卢潜立刻拿出一卷旧医规。
“急症先治、钱后算,出自前朝《济生旧令》第三条;毒伤留样,出自苍梧沈氏早年验毒规;药假一赔十,出自民间药契。沈先生若要说这些都属北庭逆案,需先把天下医书烧一半。”
沈归鹤脸色发青,浮梦赞许地看了卢潜一眼。
书生吵架,好用。
沈归鹤知道今日拿不住她,冷声道:“三日后,沈氏族会。你若真是沈氏旁支,便来验籍论药。”
浮梦道:“没空。”
沈归鹤怒极反笑。
“你不敢?”
浮梦叹气。
“你们怎么都只会这句。”
她看了眼满堂病人。
“三日后,我要开铺义诊。”
沈归鹤一怔。
浮梦继续:“苍梧瘴病重,沈氏内支若有空开族会,不如一起坐诊。归鹤先生若敢来,我给你留一张桌。”
这句话比拒绝更狠,她把沈氏族会,改成了苍梧义诊。
沈归鹤甩袖离去。
夜色落下时,回春堂后院,青鲤替浮梦换夜行衣。
“夫人,真去归鹤楼?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叫将军?”
“不叫。”
“他会来。”
“他在蛰谷,不知道。”
青鲤沉默,浮梦看她。
“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?”
青鲤低头,就在这时,后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浮梦转身。
窗外,崔逢青站在夜色里,脸色很冷,手里拿着她那张写着“忙”的纸。
浮梦看向青鲤,青鲤望天。
崔逢青翻窗进来。
“忙?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她忽然觉得,比起沈砚的陷阱,眼前这个更难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