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8、58 夜诊 ...
-
“小回春棚”这个名字,是卖柴女先叫出来的。
她丈夫退热后,能自己扶墙走了。她提着两把柴送来,放在棚角,见有人问路,便指着破棚说:“找沈梦姑娘?就那边,小回春棚。”
一传十,十传百。
到第五日,西市半条街都知道:归鹤棚卖贵药,小回春棚救急命。
浮梦听完,只让卢潜记账。
卢潜问:“记什么?”
“记谁先叫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以后付招牌钱。”
卢潜沉默了一下。
“夫人,您真打算付?”
“看她要不要。”
卖柴女当然不要,她听说后,脸涨得通红,连连摆手,只说若棚里缺柴,她以后都送。
浮梦没拒绝,医棚需要火,也需要人觉得自己不是白受恩。
第六日,医棚终于有了第一块像样的牌。
不是浮梦做的,是瘸腿老头扛来的。
一块旧门板,洗净,刨平,上头用很丑的字刻了三个字:
回春棚。
浮梦看着那字。
“谁刻的?”
老头很得意:“我。”
“别刻了。”
老头瞪眼:“嫌丑?”
浮梦道:“怕病人看了气血不畅。”
棚里有人笑出声,老头骂骂咧咧,说不要就烧了。
浮梦让青鲤接过,挂在棚前。
字丑归丑,能看懂就行。
回春棚挂出半个时辰,沈归鹤的人来了。
这次不是打手,是苍梧府药税吏。
药税吏姓黄,矮胖,穿青色官衣,手里拿一卷簿册。他先看牌,再看浮梦,笑得油腻。
“沈姑娘,开棚看病,按规矩要报药税。”
浮梦正在给孩子退热。
“多少?”
黄税吏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痛快。
“医棚算半铺,每月五两银。另归鹤先生掌沈氏药行,西市看病还需交行钱三两。”
卢潜手中笔一顿,八两。
一个破棚,张口八两。
病人们脸色都变了。
浮梦擦了擦手。
“收税可以。”
黄税吏笑了。
“沈姑娘懂事。”
“先拿文书。”
“什么文书?”
“苍梧府准许归鹤先生向民间医棚收行钱的文书。”浮梦道,“药税归官,行钱归谁?归鹤先生?沈氏?还是黄税吏你?”
黄税吏脸色一沉。
“沈姑娘说话小心些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那你也收钱小心些。”
围观的人多起来。
黄税吏冷声:“你这是抗税?”
“不是。”浮梦道,“我只是问账。”
她看向卢潜,卢潜已经把账册摊开。
“回春棚开棚六日,收入铜钱一贯三百二十文,米三袋,柴七捆,鸡蛋十二枚;支出药材折银十三两四钱。若按黄税吏所言每月八两,本棚需先欠官府与归鹤药行八两,再继续亏药。”
“黄税吏确定要收?”
黄税吏被这账噎住。
“亏不亏是你的事。”
浮梦道:“好。”
她把药箱一合。
“今日起,回春棚停诊。棚中病人,烦请黄税吏抬去归鹤棚。毕竟收了行钱,总要管命。”
病人们立刻炸了。
“凭什么停诊?”
“黄胖子,你要钱要到救命棚上?”
“我儿还等药!”
黄税吏被人群围住,脸色变了。
他带来的两个衙役想拔刀,青鲤只看了一眼,两人手就按不下去了。
这时,街口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府兵过来,为首的是苍梧县尉,姓马。
马县尉看见人群,皱眉:“何事喧闹?”
黄税吏立刻上前告状。
“马县尉,此女私设医棚,抗税扰市!”
马县尉看向浮梦,浮梦起身行礼。
“民女沈梦,只看瘴病,尚未成铺。若官府不许,今日便撤。但这些病人,还请官府接收。”
她话说得软,可病人们就在棚里躺着。
马县尉脸色不太好,最近苍梧瘴病闹得厉害,官府最怕死人闹到街上。回春棚替官府压住一片病人,拆了反倒麻烦。
“可有治死人?”
黄税吏一怔。
“这……”
马县尉看向周围,百姓七嘴八舌。
“没有!”
“沈姑娘救了我儿!”
“归鹤棚才喝坏人!”
马县尉眉头更紧,他不想惹麻烦。
“既未成铺,暂不收铺税。行钱之事,待沈氏药行与官府核过再说。”
黄税吏急道:“马县尉!”
马县尉冷冷看他。
“你若要收,也行。今日棚中病人全部移交税房,由你看管。”
黄税吏立刻闭嘴。
一场收税,变成黄税吏灰溜溜离开。
围观人群欢呼起来。
浮梦却没笑,马县尉临走前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警告,也有试探。
这个人不是朋友,只是暂时不愿回春棚倒。
卢潜低声:“夫人,官府开始注意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要他们注意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医棚要成铺,光有病人不够。要让官府知道,关了它会麻烦。”
卢潜叹气,他越来越觉得,浮梦开药铺像布阵。
先救人,再聚人,再让官府和对手都不敢随意动。
第七日,回春棚开始分诊。
轻症排左,重症入棚,疑毒留样,缺钱记账。
卢潜立账,青鲤管秩序,卖柴女烧水,瘸腿老头坐门口骂插队的。
阿芜白日从蛰谷出来帮半日,夜里再回去报消息。
苍梧的回春棚,终于像个东西了。
傍晚,一个穿旧青衫的中年男人送来一只木匣。
他说自己是沈氏旧铺的伙计,姓蒋。
“沈姑娘,我家旧铺空着。若您愿意,可暂借给您看病。”
浮梦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蒋伙计低声道:“我家掌柜死于瘴病,临死前,喝了归鹤棚的药,咳血三日。”
他抬头。
“今日我看见沈姑娘救了同样的病。”
木匣里,是一把旧铺钥匙。
卢潜眼神微动,这就是医棚成铺的门。
浮梦没有接,
“借多久?”
“一月。”
“租金?”
“您治病。”
浮梦接过钥匙。
“铺名呢?”
蒋伙计道:“旧铺无名,沈姑娘自取。”
浮梦摸了摸那块丑门板。
“就叫回春堂。”
青鲤看向她。
浮梦淡淡道:“北庭有,苍梧也该有。”
第七日夜,西市旧铺重新点灯。
门口挂上旧门板,字依旧丑。
但所有人都看得懂。
回春堂入苍梧。
沈氏旧铺在西市尽头。
两进小院,前铺后宅,屋檐低,墙面爬满青苔。门口原本挂过匾,只剩两个空钉孔。蒋伙计说,旧掌柜生前不爱招摇,做的是沈氏旁支药材买卖,专收山民小药,不与归鹤药行争大单。
“所以活得久。”浮梦道。
蒋伙计苦笑:“后来还是没活过瘴病。”
铺子空了三个月,药柜里还有残味。
浮梦一进门,辨出青蒿、白藤、苍乌、止血草,还有极淡的冷香。
她脚步一顿。
蒋伙计看她神色,忙道:“姑娘?”
浮梦走到柜台后,打开最底层抽屉。
空的,但木缝里压着一点黑灰。
她用银针挑起,闻了闻。
“这里烧过东西。”
蒋伙计脸色微变。
“掌柜死后,归鹤药行来清过账。”
卢潜眼睛亮了。
“清账?”
他最喜欢听这两个字,凡是清过的账,说明曾有不能让人看的东西。
浮梦道:“今晚不住后宅,先收拾前铺。”
蒋伙计点头,他们把回春棚的病人分批移来。
轻症仍在棚外取药,重症入后院。回春堂有屋有井,终于不像破棚那样一阵风就能掀掉。病人们进来时,许多人都松了口气。
门板匾被挂在檐下。
“回春堂”三个丑字,在沈氏旧铺青苔墙上显得格外倔。
入夜后,浮梦换下药女外衣,带青鲤、卢潜搜铺。
蒋伙计在前头守门,崔逢青仍留蛰谷,按约三日未出。浮梦每日让阿芜送药回去,也每日收到他只写一个“嗯”的回条。
她看了两次,第三次让阿芜带话:
“若只会写嗯,以后别写。”
第四日,回条变成两个字。
“喝药。”
浮梦想把纸烧了,青鲤默默把纸收好。
旧铺后宅有一间小账房,账房墙边有药柜,柜中无药,只有空屉。卢潜敲了半面墙,终于在一处暗格里找到一本霉账。
霉账封皮已烂,里面却用油纸包着。
卢潜翻了几页,脸色逐渐凝重。
“这是旧铺代沈氏内支修器的账。”
“修什么器?”
“药灯、针匣、骨灯。”
浮梦抬眼。
“照骨灯?”
卢潜点头。
“这里写,癸未后第三年,照骨灯裂,由旧铺转送归鹤楼修补,修补人署名沈砚。”
青鲤皱眉。
“沈砚那时已入御前司?”
“未必。”浮梦道,“他可能那时还在沈氏与御前之间来回。”
卢潜继续翻。
“后来每隔三年,照骨灯都修一次。最近一次,是半年前。归鹤楼收灯,冷香银二十两,账后有沈归鹤私印。”
浮梦问:“灯现在在哪?”
卢潜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写着:
灯出西市,入乌衣巷。
乌衣巷,苍梧城中最旧的一条医巷,住的多是沈氏旁支、药师寡妇、器匠和一些不入族谱的人。
照骨灯若在乌衣巷,沈砚带走的可能只是复册匣,不是灯?
闻竹看到沈砚带黑匣,不一定看到照骨灯。也许灯一直在城中,沈砚此来,是要取灯。
浮梦把账收好。
“明日查乌衣巷。”
卢潜提醒:“沈归鹤的人必定盯着旧铺。”
“让他盯。”
“夫人要做什么?”
“开铺。”
第二日,回春堂正式开门。
牌依旧歪歪扭扭,但门前排队的人更长。
浮梦把规矩照北庭旧例写在墙上:
急症先治,钱后算。
瘴病留名,毒伤留样。
药假一赔十,人假不接诊。
蒋伙计看见第三条,嘴角抽了抽。
“沈姑娘,药假一赔十还能懂,人假如何不接诊?”
浮梦道:“装病探路的,不接。”
话音刚落,便来了一个装病的。
那人穿粗布,捂着胸口,嚷嚷瘴气入心。浮梦搭脉一息,便让青鲤把人丢出去。
“气血太足,叫得太响。”
那人被丢到街上,脸色骤变,立刻起身要跑。
瘸腿老头一拐杖绊倒他。
“装病也不装像点。”
围观人群哄笑。
浮梦没有笑,她在那人袖底找到一小片乌衣巷药器铺的铜屑。
沈归鹤盯她,沈砚也盯她。
乌衣巷不能明日去,今晚就得去。
黄昏时,沈良又来了。
他这次没带打手,也没带药税吏,只带了一张沈归鹤的帖子。
“归鹤先生请沈姑娘明日去归鹤楼论药。”
浮梦接过。
帖子用的是沈氏内支纸,香气清雅,却在纸缝里压了冷香粉。
请她论药是假,试探她与蛰谷、沈无咎的关系是真。
浮梦笑道:“回去告诉归鹤先生,我明日铺里忙。”
沈良冷声:“沈姑娘不敢?”
“不是不敢,是没空。”
“那何时有空?”
浮梦想了想。
“三日后。”
沈良皱眉。
“为何三日后?”
“等铺子账顺。”
沈良被这理由噎住。
他走后,卢潜问:“夫人真三日后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为何说三日?”
“让他三日后准备陷阱。”
卢潜默然。
她当夜便带青鲤去了乌衣巷。
卢潜留下看铺,因为他跑得慢,偷东西时容易拖后腿。
乌衣巷很窄,石墙发黑,药器声从各家后院传出。这里不像西市那样吵,家家户户都关门,门缝里透出药灯光。
浮梦按账中标记,找到一间旧器铺。
铺门紧闭,匾上写:归灯坊。
青鲤开锁。
浮梦低声道:“你不是哑仆吗?”
青鲤面无表情比了个手势,意思是:哑仆也能开锁。
门开后,冷香味扑出。
铺中摆满药灯、针匣、铜镜和骨器。正中央的桌上,有一盏空灯座。
灯座上刻着青川针阵的一角,照骨灯曾在这里。
桌上留着一张纸,纸上只有四个字:
沈梦,来迟。落款是沈砚。
青鲤脸色一变。
浮梦却低头,看向灯座下方。
那里压着一缕灰,不是灯灰,是青莲药胶烧后的灰。
沈砚拿走照骨灯,却留下青莲胶灰。
他在告诉她:他知道她手里有青莲玉簪,也知道她会来找灯。
这不是单纯挑衅,是约局。
浮梦把灰收起。
“走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沈归鹤的人把归灯坊围住了。
青鲤拔刀,浮梦吹灭药灯,笑了一下。
“看来今晚,回春堂要有第一场夜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