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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57 小回春棚 ...

  •   苍梧城不似长安,也不似北庭。

      长安高,北庭硬,苍梧湿。

      城墙上长着青苔,石缝里钻出细草,连城门铜钉都像被雾泡过,泛着暗绿。进城的人排在瘴雾里,衣裳半湿,脸色却比北庭人更麻木。

      浮梦低着头,背着竹药篓,脸上点了几处瘴疮伪痕。

      她现在叫沈梦,沈氏旁支药女,幼年离谷,近日归族。随行的青鲤,是她从外头带回的哑仆。

      青鲤不满意这个身份,她不会手语。

      浮梦说:“不会更好,真哑也未必会。”

      青鲤只好闭嘴,她们身后是卢潜,扮作替药铺记账的穷书生。他换了短褐,抱着旧账袋,脸上涂了黄粉,看上去像三日没睡、五日没吃。

      这倒不全是装,小苍山道走了两日,他确实快散架。

      城门口贴着告示,最上面一张,是御前司的。

      “逆案余党崔逢青、熙仁公主浮梦,已死于沈氏祖祠毒火。凡藏匿其从者,按逆党论。”

      旁边画着两幅简陋画像,

      一个像崔逢青,一个不像浮梦。

      浮梦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像,心情不好。

      “画得丑。”

      卢潜低声:“夫人,重点不是这个。”

      “这就是重点。”

      青鲤抬手掐了卢潜一下,让他别接话。

      守城的是苍梧府兵,旁边站着两名御前司黑衣人。冷香味很淡,却压过城门口药草味。

      浮梦递上沈氏药籍,府兵看见沈氏二字,眼神微动。

      “沈氏的人?”

      浮梦压低嗓音。

      “旁支,奉族中召,回城替药棚分瘴药。”

      府兵皱眉:“沈氏如今乱得很,你回去送死?”

      浮梦叹气:“不回也活不了,外头瘴病更重。”

      这话倒是符合苍梧现状。

      府兵没再多问,只翻了翻药篓。

      里面是驱瘴草、青蒿、白藤、两卷旧药布,还有几包寻常止血散。真正的药囊、断玉、骨片拓本,全在青鲤腰带夹层中。

      御前司黑衣人走近。

      “抬头。”

      浮梦抬头。

      她脸上的瘴疮伪痕很逼真,眼尾点了病色,肤色也调暗。她平日贵气被粗布和药味压住,乍看只是个瘦弱药女。

      黑衣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    “沈梦。”

      “为何戴帷帽?”

      “脸上生疮,怕吓人。”

      黑衣人伸手要掀,青鲤忽然咳了一声,整个人往前一扑,像瘴气犯了。

      她扑得很准,正好撞在府兵脚边,喉间发出嘶哑气音。

      府兵吓了一跳。

      “她怎么了?”

      浮梦立刻蹲下,按住青鲤脉门。

      “瘴热入肺。”

      御前司黑衣人动作一顿,苍梧人都知道,瘴病人闻重香容易喘,他们不愿在城门口惹出病死人的晦气。

      府兵不耐烦道:“快走快走,别堵门。”

      浮梦扶起青鲤,低头入城。

      走出一段后,青鲤立刻站直。

      卢潜看着她:“青鲤姑娘装病很像。”

      青鲤面无表情。

      “练过。”

      浮梦没追问她练过什么。

      进城之后,瘴病味更重。

      街边药铺大多半关门,门口挂着“无瘴药”的牌子。医棚倒有几处,却排满病人,药童只发一碗黑汤,喝了的病人脸色更灰。

      阿芜曾说,沈氏旧铺在西市。

      三人往西市去,路过一处破棚时,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出来,跪在药棚前磕头。

      “求求先生,再给一剂!他才五岁!”

      棚里的药徒冷着脸。

      “药价昨日说过,三两银一剂。”

      妇人哭道:“前日不是一两吗?”

      “药少了。”

      “我没银子了,我家还剩半袋米……”

      药徒不耐烦地挥手。

      “米不能入账,快走。”

      孩子在妇人怀里咳得发紫,颈下已起青斑。再拖半个时辰,喉泡起来,便难救。

      浮梦停下,青鲤看她一眼。

      卢潜低声:“夫人,我们刚入城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她走过去。

      “放下。”

      妇人怔住。

      浮梦已经蹲下,捏开孩子下颌,看舌色,又按喉侧。

      药徒皱眉:“哪来的野药女?这里是归鹤药棚。”

      归鹤,沈归鹤的棚。

      浮梦没理他,取出银针封孩子少商,又用青蒿白藤临时化药,滴入口中。

      药徒上前要拦,被青鲤一把扣住腕骨。

      青鲤不能说话,便直接动手。

      药徒疼得脸都白了。

      半盏茶后,孩子的咳声缓了,唇上的紫退了一点。

      妇人愣住,随即跪下。

      “多谢姑娘!多谢姑娘!”

      浮梦道:“别急着谢,只能压三时辰。去城南老井取清水煮青蒿,别再喝这棚里的黑汤。”

      药徒怒道:“你敢污蔑归鹤先生的药?”

      浮梦站起身,取过他棚中药碗闻了一下。

      “瘴母草过量,苍乌未净,白胶藤入水太早。喝三剂,人会咳血,你要同我当街验药吗?”

      围观的人立刻看向药徒,药徒脸色变了,他不敢验。

      浮梦把药碗放回去,转身要走。

      妇人忽然问:“姑娘在哪个棚看病?我送完孩子去找你!”

      浮梦脚步一顿,她原本不打算这么早摆棚。

      可苍梧的瘴不等人,沈归鹤的人也不等人。

      她看向街边一处倒塌半边的空草棚。

      “那里。”

      卢潜脸色一变。

      “现在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现在。”

      她走到空棚前,扯下破旧草帘,铺在地上,青鲤拿出药布和银针。

      卢潜叹了口气,认命地找石头压纸,写下第一张简陋木牌。

      浮梦想了想,道:“写:只看瘴”

      卢潜写完,挂在棚前。

      苍梧城西市一角一盏灯,就这样亮了。

      北庭回春堂,也是从一场死人局里点起来的。

      医棚第一日,只来了三个人。

      一个是抱孩子的妇人,一个是抬丈夫来的卖柴女,还有一个,是来看热闹的瘸腿老头。

      浮梦都看了,

      孩子瘴热入肺,能救。

      卖柴女的丈夫喝错压瘴药,毒伤了胃,能缓。

      瘸腿老头不是瘴,是二十年前断骨接歪,不能治。浮梦没治,只给了他一包止痛草,让他少喝酒。

      老头不服。

      “你不是只看瘴吗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所以没看你的腿。”

      老头瞪她半晌,最后抱着止痛草走了,临走前嘀咕:“脾气比沈氏那些老药罐还臭。”

      青鲤听见,手摸上刀柄,浮梦按住她。

      “病人骂医者,说明还能喘。”

      卢潜在一旁记账。

      “夫人,第一日进账一串铜钱,两把柴,一袋米,支出药材约三两银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亏得不多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多?”

      “没死人。”

      卢潜沉默。

      他在北庭时就知道,浮梦算账的方式与常人不同。她看似精细,实则从不把银子排在最前。她算的是人、证、路和日后能换来的消息。

      日落前,卖柴女的丈夫退热了,妇人的孩子能喝水了。

      消息很快在西市传开。

      “破棚里那个沈氏旁支药女,能退咳血。”

      “她不要三两银。”

      “她说归鹤棚药有问题。”

      最后一句传得最快。

      第二日一早,归鹤药棚的人来了。

      来的是一个年轻药师,名叫沈良,衣着干净,袖口绣着沈氏内支纹。他站在破棚前,眼神像看一处发霉的灶台。

      “沈梦?”

      浮梦正在磨药。

      “排队。”

      沈良脸色一僵。

      “我是沈氏药师,不是来看病的。”

      “那站远些,挡光。”

      围观的人有人低笑,沈良脸色沉下。

      “你冒沈氏旁支之名,在西市私设医棚,扰乱药价,污蔑归鹤先生,按族规应逐出城。”

      浮梦抬头。

      “逐我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你凭什么?”

      沈良取出一枚沈氏药牌。

      “凭这个。”

      浮梦看了眼,真牌,但不是最高等。

      她点头:“好。”

      众人一愣。

      沈良也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服软。

      下一刻,浮梦道:“逐之前,先治个人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她指向不远处,昨日那个瘸腿老头带来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子。女子嘴唇发紫,脖颈青斑上行,喉间有泡音,是瘴毒封喉的急症。

      老头急得声音发抖。

      “药女!救她!她刚喝了归鹤棚的药就这样了!”

      周围人哗然。

      沈良脸色微变。

      “胡说!”

      浮梦起身。

      “你来治。”

      沈良一顿。

      “此女病重,应送归鹤先生处。”

      “来不及。”浮梦道,“半刻钟内不开喉,她就死。”

      沈良咬牙:“你若有本事,你治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让青鲤按住女子肩,取银针刺少商、天突,再用细竹管导气。女子喉间泡音重,若按寻常温药,根本过不了喉。

      浮梦用刀尖划开喉旁一处浅口,放出青黑血。

      沈良脸色骤变:“你敢开刀?”

      苍梧医者重药,少动刀。尤其女子喉侧动刀,若留疤,家中都会来闹。

      浮梦没理他,血一放,女子喉中气音骤然一松。她立刻灌入解胶药,压下白胶藤过量造成的喉泡。

      一刻钟后,女子醒了。

      第一句话是:“水……”

      围观人群一片低呼。

      沈良脸色难看。

      浮梦把刀洗净,放回药箱。

      “她喝的药中白胶藤太重,白胶藤本可解瘴胶,但入错时候,会堵喉。归鹤棚若按这方发药,今日还会有人死。”

      沈良冷声:“你有证据?”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浮梦拿起女子带来的药渣,倒入清水,再滴入老井盐水,药汤立刻起白絮。

      “看见了吗?”

      围观百姓看不懂,但看见了变化。

      沈良脸色却变了,他看懂了。

      浮梦道:“你可以继续说我污蔑,也可以回去改方。”

      沈良攥紧药牌。

      “你等着。”

      他转身离开。

      青鲤看着他背影,做了一个“要不要打晕”的眼神。

      浮梦摇头。

      “不急。”

      卢潜低声道:“他会带人来砸棚。”

      “正好。”

      “正好?”

      “医棚太破,砸了也不心疼。”

      卢潜看着这破棚,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。

      第二日,医棚病人多了一倍。

      有人送铜钱,有人送米,有人只是带来一碗清水。浮梦照旧写规矩,让卢潜挂上第二块牌。

      急症先治,钱后算。

      毒伤留样,瘴病留名。

      不喝来路不明的黑汤。

      第三句就差指着归鹤棚鼻子了。

      午后,归鹤药棚果然派人来闹。

      他们说浮梦妖言惑众,毁沈氏名声。沈良站在后头,脸色冷硬,显然已经请了人。

      几个打手掀棚,青鲤刚要动,浮梦拦住。

      棚子被掀了一半,露出里面躺着的十几个病人。

      其中有孩子、妇人、老兵、药童,还有早上刚从归鹤棚喝坏药送来的三人。

      围观百姓怒了。

      “你们砸棚,病人去哪?”

      “归鹤棚三两银一剂,喝了还咳血!”

      “沈梦姑娘看病才收几文,你们还不让?”

      打手被人群堵住,进退不得。

      浮梦站在半塌的棚前,慢慢道:“砸可以,先把这里的人抬去归鹤棚,治死一个,你们赔命。”

      没有人敢接。

      沈良脸色青白。

      他终于发现,这个破医棚不是因为弱才破,而是因为破,所以谁砸谁难看。

      黄昏时,沈良走了。

      棚子塌了一半,浮梦让人不修。

      她只在塌边添了一根木柱,把木牌挂得更高。

      第三日,病人直接排到了巷口。

      西市开始有人不叫它破棚。

      叫瘴棚。

      也有人叫它——小回春棚。

      浮梦听见这个名字时,手中银针停了一瞬。

      青鲤看她。

      “夫人?”

      浮梦继续施针。

      “让他们叫。”

      回春堂入苍梧,不必一开始就挂匾。

      先从一个棚子开始,棚里有人活下来,名字自然会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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