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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56 蛰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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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死局要做得像,第一要快,第二要脏。
太干净的死亡,骗不了御前司。
浮梦把第二片骨册交给沈无咎,自己则迅速调药。祖祠外杀声渐近,药谷瘴雾被冷香粉破开数处,御前司的人很快就会冲到这里。
沈砚躺在地上,脉息沉绝,肤色发灰。
他假死得很好,浮梦很想趁机扎他两针,让他不用醒。
崔逢青看出她意图。
“别杀。”
浮梦冷冷看他。
“你何时这么善良?”
“他还有用。”
“死人也有用。”
“活着更有。”
浮梦忍了忍,最终没有下手。
沈无咎把一只药瓶递给她。
“这是沉尸香,洒在活人身上,三日内如尸腐味。”
浮梦接过。
“沈先生准备得很齐。”
沈无咎苦笑。
“苍梧医族,总要给自己备后事。”
他们把沈砚拖到祖祠内侧暗龛,封住。暗龛通沈氏旧药窖,三日内空气不断,人不会死,但醒来也出不来。
随后,浮梦开始布尸。
祖祠内有早年存放的药傀,药傀是沈氏练针用的人形草偶,内部塞药泥和兽骨,外覆皮革。平日用于试刀试针,遇火会焦黑,远看像人尸。
沈无咎让人搬出四具,
一具披沈无咎外袍,一具披崔逢青外袍,一具披浮梦灰狐裘,一具披陈平的衣。
再撒沉尸香、血粉、烧焦药泥。
浮梦看着那具披自己衣服的药傀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她从长安逃婚失败,北庭被追杀,苍梧入瘴,最后竟要给自己做一具尸。
青鲤从药窖方向赶回,脸色发白。
“药窖守住了,御前司没进,但放火烧了外舍。”
“病人呢?”
“都在后山,阿芜和沈岐看着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准备撤。”
沈无咎皱眉:“撤到哪里?”
浮梦看向他。
“你不是说沈氏有蛰谷?”
沈无咎一怔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信里说门开半扇,若只有药谷正门,那叫开门,不叫半扇。半扇门,应是沈氏另有半个谷。”
沈无咎看她片刻,叹了口气。
“蘅氏女儿,确实难骗。”
蛰谷在祖祠地下,那是沈氏先祖为瘴灾绝谷时留下的隐避处,能藏数十人,有药、有水、有暗道,外人不知。沈无咎原本不打算暴露,除非药谷真到灭门之时。
现在已经是灭门之时。
御前司冲入祖祠前,浮梦点燃了假死烟。
烟气青黑,混着沉尸香、血粉与腐药味,从祖祠门缝涌出,冲在前面的御前司被呛得后退。
有人喊:“里面起毒烟!”
另一人道:“沈砚大人还在里面!”
浮梦听见这句,脚步一顿,崔逢青拉住她。
“走。”
她跟着沈无咎入地下暗门,暗门合上的一瞬,祖祠外传来轰然破门声。
沈氏药灯被她提前引燃。
火起,烧焦药傀、熏黑祖祠,让人看不清尸身细节的火。
地下蛰道很长,众人沿着石阶下行。
青鲤扶着浮梦,低声:“夫人,您的手。”
刚才取第二片骨册时,浮梦指腹被复册匣割开,伤口深,血一直没止。
她这才觉得疼。
“没事。”
崔逢青停步,抓住她手。
“没事?”
浮梦想抽回,被他按住。
他取出止血散,撒上,包扎。
动作不算轻,浮梦疼得皱眉。
“将军报复?”
“嗯。”
她盯着他,他则面无表情。
“谁让你把手伸进匣子。”
“那不伸,骨片碎了。”
“骨片碎了可以再查。”
“人死不能复生,证据也不是每次都能再找。”
这话说出口,两人都静了一瞬。
这是母亲的答案,也是现实的反驳。
崔逢青垂眼,继续包扎。
“下次我伸。”
“你的手更贵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身上有第三片。”
他动作停住,浮梦叹气。
“别误会,我不是说你是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说,你比我更不能乱来。”
崔逢青看着她被血染红的指尖,声音低了些。
“你也不能。”
浮梦没接。
蛰谷入口在一面石莲后,石莲转开,里面豁然开阔。
地下竟有一座小药村,石室相连,水渠细流,墙上挂满干药。沈氏病人已被安置在这里,药童们忙着煎药。阿芜看见沈无咎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先生,外头……”
沈无咎道:“外头已死。”
这句话传开,蛰谷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们明白,从这一刻起,沈氏药谷明面上死了。
沈无咎死了,崔逢青死了,浮梦也死了。
只有蛰谷里的人活着,活着,但不能出声。
浮梦把第二片骨册交给卢潜。
卢潜看着两片骨册,手都在抖。
“北庭第一片,苍梧第二片。再加崔将军身上的余一,青川册三片已齐?”
沈无咎摇头。
“齐其形,不齐其文。余一身上的针阵需解,不可割。须用三片互照,才能读出完整名录。”
“怎么互照?”
“苍梧有照骨灯。”
浮梦问:“在哪?”
沈无咎沉默。
“被沈砚带走了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浮梦闭了闭眼。
果然,沈砚假死不是只为脱身,他已经拿走了照骨灯。没有照骨灯,三片在手,也只能解出残文。
崔逢青道:“沈砚醒后会以为我们死了。”
“短则一日,长则三日。”沈无咎道,“等他发现暗龛,必会追来蛰谷。”
浮梦道:“那就让他发现不了。”
她看向沈氏众人。
“外头会搜尸、验骨、封谷。你们若想活,三日内所有人不得出蛰谷。病人分区,水源另取,药方重配。沈无咎先生假死,沈归鹤呢?”
沈无咎道:“他在外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浮梦眼神冷下来。
“让外头以为,沈归鹤带着沈氏残部投了御前司。沈氏内乱,祖祠毒烟,青川相关人皆死。越乱越好。”
沈无咎看着她。
“你要在蛰谷蛰伏多久?”
浮梦道:“到沈砚带着照骨灯离开苍梧。”
“然后?”
“追他。”
“以死人身份?”
“死人最好走路。”
崔逢青看了她一眼,她笑了笑。
“将军不觉得吗?”
他淡淡道:“经验不多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蛰谷外,祖祠火光映红夜雾。
御前司的人冲入后,只看见四具烧焦尸身,和满地毒烟。沈砚不见,复册匣碎,青川相关人似已同葬祖祠。
有人惊慌上报。
“崔逢青与崔夫人,死于沈氏祖祠毒火!”
这消息很快传遍苍梧山道,一夜之后,也会传向北庭、长安。
蛰谷里,浮梦坐在石室中,听沈无咎复述外头动静。
她摸了摸贴身药囊。
“很好。”
青鲤不解:“夫人,哪里好?”
浮梦抬眼,脸色苍白,眼神却亮。
“活人太醒目。”
她轻声道。
“死人方便蛰伏。”
第三日,苍梧山中立了两座假坟。
一座写:崔逢青。
一座写:浮梦。
坟在沈氏祖祠外,土是新翻的,碑是御前司的人亲自立的。
沈砚仍未公开露面,御前司对外说他追查余毒,暂离药谷。实际上,他在暗龛中假死了整整两日,第三日夜里才被人秘密救出。
那时,祖祠已烧毁大半。
药傀尸身焦黑,沉尸香味极重,普通仵作根本不敢细验。沈氏又传出瘴疫反扑,御前司怕疫,也只草草封棺。
于是,崔逢青和浮梦死了。
至少在外头人的账上,死了。
蛰谷里,浮梦看着闻竹带回的墓碑拓样,沉默片刻。
“我的碑写得太丑。”
闻竹一口水差点喷出来。
“殿下,重点是这个?”
“死人也要体面。”
崔逢青坐在一旁,正在喝药,听见这话,抬眼看她。
“你的比我的好。”
浮梦看了一眼,他的墓碑拓样上,字更歪。
她心情好了些。
“沈砚还活着?”她问。
闻竹点头。
“活着,但伤得不轻。沈氏假死池对他有损,他醒后第一件事,是砸了半间药庐。”
“照骨灯呢?”
“他带走了。”闻竹道,“往苍梧城去了,同行还有御前司两队人,沈归鹤也跟着。”
沈归鹤没死,浮梦不意外。
那人既敢与那位合作,就不会没有保命手段。如今他大概会把沈氏内乱的罪全推给沈无咎和“已死”的浮梦。
“外头怎么传?”
闻竹道:“说崔将军与公主为夺青川逆证,逼死沈氏家主,被御前司围于祖祠。沈氏祖祠毒火,二人身亡。沈无咎不知所踪,沈归鹤暂代沈氏清理门户。”
青鲤脸色一冷。
“他们污蔑夫人。”
浮梦倒不怒。
“传得越脏,越没人怀疑我活着。”
沈无咎坐在石室对面,脸色仍病,但比前几日稳了些。
“沈归鹤会带御前司搜蛰谷。”
“他知道入口?”
“知道一处假的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沈先生也不是完全不会防弟弟。”
沈无咎叹道:“防得太晚。”
蛰谷这三日忙得昏天黑地。
第一日,救病人。
浮梦改方,以老井盐引毒、白藤解胶、青蒿退热,分三类瘴病重排药方。辛夷不在,她便让阿芜和沈岐打下手。沈氏药徒起初不服,后来见咳血病人稳住,便无人再吭声。
第二日,分证据。
卢潜把北庭第一片、苍梧第二片、崔珩供词、蘅氏朱批各抄三份。原件分藏:一份在浮梦药囊,一份在蛰谷石莲下,一份交给闻竹带出。
第三日,死人身份成形。
乌介商队散布消息,说曾在苍梧道上见御前司运两口棺木。闻竹又让人买通山外酒肆,说亲眼看见沈氏祖祠毒火烧了一夜。谣言最怕太整齐,所以浮梦特意放出三个版本:
一说她与崔逢青死了。
一说崔逢青死了,她被御前司带走。
一说两人都没死,化成瘴鬼。
青鲤不懂。
“为何不只传一个?”
浮梦道:“只传一个,像有人编。传三个,才像真的乱。”
沈无咎听完,沉默很久。
“蘅氏当年若有夫人一半心黑,或许能多活几年。”
浮梦看他一眼,沈无咎立刻咳了一声。
“老夫失言。”
崔逢青竟笑了,
浮梦凉凉看他。
“将军死了,还这么开心?”
“第一次死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
“你习惯?”
“我从长安开始,天天被人想象怎么死。”
两人说得平静,旁边阿芜听得脸都白了。
蛰伏的第四夜,浮梦终于有空看第二片骨册。
照骨灯虽被沈砚带走,但沈无咎知道一种方法。
以青莲玉簪中残留的旧药胶作引,以骨片拓文、针阵拓影和朱批残印互照,可读出极少部分。
浮梦取出青莲玉簪,这是母亲留给她的第一件真正遗物。
从长安到北庭,再到苍梧,它终于又派上用场。
沈无咎看见玉簪,眼神很轻地颤了一下。
“这是蘅氏贴身之物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她来苍梧时戴过,那时她说,若有一日她女儿带着此簪来,请沈氏开门。”
浮梦垂眼。
“门开了吗?”
沈无咎苦笑。
“开得太迟。”
浮梦没有再说,她把玉簪放在骨片旁,滴下药水。
骨片上的细字在灯下浮出一点影,卢潜立刻记录。
第二片能读出的内容不多,却极关键。
癸未宫变,旧帝非暴毙,幼主曾出宫。
御前改诏,另立今上,蘅氏见证。
浮梦看着最后四个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蘅氏见证,所以母亲必须死。
不是因为她知道青川册,而是因为她亲眼见过那场改诏。
崔逢青看着前两行,幼主曾出宫,屋内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若崔逢青是余一,若余一又是被护出的幼主,那么他的身份就不只是前朝遗孤,可能是被夺位的幼主。
可蘅氏朱批已经说得明白。
勿立其旗,证罪,不复国。
浮梦把拓文收起。
“这几行暂不外传。”
卢潜点头。
“若外传,天下会乱。”
崔逢青道:“不传。”
他说得很快,快得像早已决定。
沈无咎看向他。
“你不想拿回旧位?”
崔逢青淡淡道:“我连六岁前吃过什么都不记得,拿什么旧位?”
沈无咎一时无言。
浮梦笑了。
“将军难得说句人话。”
崔逢青看她,并未回应。
她把骨片重新封好。
“下一步,照骨灯。”
沈砚带走了照骨灯。
没有照骨灯,青川册无法完整复文。沈砚若懂用灯,便可能比他们更快读出第二片与余一针阵的关系。
所以他们不能在蛰谷久藏。
蛰伏不是躲一辈子,猎人走近,再从草里咬一口。
沈无咎道:“苍梧城有沈氏旧铺,沈砚若要修复复册匣、启照骨灯,必去那里。”
“谁守?”
“沈归鹤的人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那就从沈归鹤下手。”
闻竹问:“殿下要以什么身份出谷?”
浮梦看向青鲤,青鲤取出一套苍梧药女衣。
粗布短衣,藤腰带,竹药篓。
沈无咎又递来一张药籍。
“沈氏旁支药女,沈梦。幼时离谷,近日归族。”
浮梦看着名字。
“沈梦?”
沈无咎道:“假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笑,“只是梦字挺忙。”
崔逢青问:“我呢?”
沈无咎看他。
“你最好不要出蛰谷。”
崔逢青没理他,只看浮梦。
浮梦道:“你现在是死人。”
“死人也能走。”
“你太显眼。”
“我可以易容。”
闻竹立刻道:“将军,您的气势易不了。”
崔逢青看他,闻竹张了张嘴,没在出声。
浮梦想了想。
“你暂留蛰谷压毒,三日后,若我没回,你再出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会乱来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将军认识我这么久,终于说对一句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低声道:“你若跟我,沈砚会立刻知道我们都活着。你若不动,他会以为我只是沈氏残部。”
崔逢青沉默。
她继续:“这一次,我做饵,你做蛰伏的刀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
“超一刻,我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青鲤在旁提醒:“夫人,您说三日,通常不准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崔逢青看向青鲤。
“多谢。”
浮梦觉得这两都该毒哑。
第五日清晨,蛰谷暗门开了一线。
浮梦换上苍梧药女衣,背着竹篓,脸上覆了些瘴疮伪痕。青鲤随行,扮作哑女药仆,闻竹已先一步入城。
她离开前,回头看了一眼崔逢青。
他站在石莲旁,仍是病中苍白,却不像从前那样总把自己站成一把刀,更像一柄藏入鞘中的刀。
浮梦道:“记得喝药。”
崔逢青道:“记得回来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我都死过一次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死人命硬。”
蛰谷门合上,苍梧山雾在外头翻涌。
从现在起,熙仁公主浮梦与骠骑将军崔逢青,死在沈氏祖祠毒火里。
活下来的,是苍梧药女沈梦,和一把暂时不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