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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54 假死药 ...

  •   药谷门前没有风。

      苍梧山里到处湿热,唯独这里冷得异常。两侧山壁高耸,藤蔓垂下,药雾从谷门缝隙里一丝丝渗出,颜色青中带白,像病人的气。

      谷门是黑木所制,外覆铜钉。

      门上原本应有一整块沈氏铜牌,如今只剩半扇。另一半不知被谁取走,只留下断裂边缘,露出新鲜划痕。

      阿芜跪在尸体旁,眼泪往下掉,却不敢哭出声。

      沈岐把死去的守门人一一翻过,认名,合眼。

      每合一个,他脸色便灰一分。

      “都是无咎先生的人。”

      浮梦看着谷门。

      “沈归鹤的人呢?”

      “谷内。”

      “所以沈无咎的人守外门,被冷香杀了,沈归鹤的人在内门不出。”

      沈岐咬牙。

      “他们说先生引外祸入谷,已无资格掌药。”

      崔逢青站在尸体旁,忽然道:“这些人死前,没有退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门从里锁,他们退不进谷。外有冷香,内不开门。”他声音很冷,“他们是被自己人关在外面杀的。”

      沈岐脸色骤白,阿芜抬头,眼神从悲痛变成了茫然,这比被敌人杀更难接受。

      青鲤低声问:“夫人,开门吗?”

      浮梦没有立刻答,正门必有埋伏。

      但不进门,就见不到沈无咎,也拿不到第二片线索。

      她走到谷门前,闻门缝渗出的药雾。

      白胶藤、青蒿、苍乌、瘴母草,还有一味极淡的腐甜。

      “谷里有人在煮大剂量压瘴药。”她道,“方子不对。”

      沈岐皱眉:“哪里不对?”

      “瘴母草太重,能暂时压病,也会伤肺。若全谷都用这个方子,三日后会大规模咳血。”

      阿芜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这是沈归鹤新方,他说先生旧方太慢,压不住谷中瘴疫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快药最容易死人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。

      “能解?”

      “能改。”浮梦道,“但要进谷,看他们用的水和药鼎。”

      卢潜提醒:“沈氏未必让我们进去。”

      “所以不从门进。”

      沈岐道:“还有一条藤梯,可通药谷西侧晒药台,但那里守卫多。”

      “守卫是谁的人?”

      “沈归鹤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尸体。

      “那就走守卫多的地方。”

      沈岐不解。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“因为守卫多,说明他们觉得那里会有人进。人越紧张,越容易出错。”

      她让众人退到山壁阴影处,取出几只瓷瓶。

      青鲤一看她摆瓶的动作,便知道她又要做局。

      浮梦先用沈氏守门人的药衣沾了一点冷香针毒,再与自己带来的兰辛粉混合,制成极淡的追香。随后,她让陈平把几枚药丸投入谷门缝隙附近的水沟中。

      沈岐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让他们以为冷香又来了。”

      沈岐脸色微变。

      “谷里会乱。”

      “乱了才开门。”

      药丸入水不久,谷内果然传来铃声。

      先是一声,随后三声,急促而乱。

      阿芜低声:“外敌铃。”

      谷门内有人喊话。

      “谁在外面?”

      无人应,浮梦示意众人屏息。

      片刻后,门上小窗打开,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

      那人往外看,只看见一地尸体与慢慢升起的冷香气。

      他脸色骤变。

      “冷香回来了!”

      小窗砰地关上,谷内立刻乱了。

      不多时,一队人从西侧山壁藤梯方向冲出,显然要查外路。

      浮梦等的就是这个。

      “走。”

      他们顺着山壁暗处往西绕。

      沈岐带路,阿芜跟在他身后,眼睛还红,却走得很稳。到藤梯下时,守卫果然少了一半。

      剩下的人精神紧绷,注意力都在谷门方向。

      青鲤和陈平无声上前,先制住两名守卫。

      浮梦没有杀,只用软筋药让他们倒地。

      藤梯很湿,踩上去发滑。

      卢潜爬得艰难,几次险些掉下去。最后还是陈平嫌他拖慢,直接把他账袋挂在自己身上,让他空手爬。

      卢潜被羞辱得很沉默。

      上到晒药台后,药谷内景终于展开。

      谷中不似外头荒冷,反而像一座被药草填满的城。

      层层木楼依山而建,药田沿水渠铺开,竹桥纵横,鼎烟处处。可此时谷里人心惶惶,许多药童抱着药罐奔走,病人躺在廊下,咳声此起彼伏。

      空气里全是瘴病味,浮梦只闻一口,脸色便沉了。

      “不是自然瘴疫。”

      沈岐看她。

      “有人投毒?”

      “不止投毒。”她看向水渠,“水被动过。”

      药谷所有药田、药鼎、病舍都靠同一条山泉水。若水被下引毒,再用错误压瘴方,全谷人都会在短期内病倒。

      冷香封谷,沈归鹤换方,沈无咎被软禁。

      这不是单纯内乱,是借瘴疫夺沈氏药谷。

      晒药台外传来脚步,一个白发老者带着数名药徒匆匆而来。

      老者脸窄,眉骨高,眼神阴沉,穿着沈氏掌药衣。

      沈岐低声:“沈归鹤。”

      沈归鹤看见他们,脸色骤冷。

      “沈岐,你竟带外人入谷!”

      阿芜急道:“归鹤叔,是无咎先生让我们——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沈归鹤冷声道,“沈无咎勾结御前司,引冷香入谷,已被族中禁足,你还敢提他?”

      浮梦走前一步。

      “沈归鹤?”

      “你是谁?”

      浮梦取出断玉,半朵青莲。

      沈归鹤眼神变了一瞬,很快压下。

      “青莲旧物已不作数,沈氏如今不见外客。”

      “药谷快死了。”浮梦道,“你还要讲规矩?”

      沈归鹤冷笑:“外人懂什么瘴疫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懂你方子错了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周围药徒皆变色,沈归鹤眼神阴沉。

      “狂妄。”

      浮梦指向远处药鼎。

      “瘴母草用量过三,青蒿不足,苍乌未去毒,白胶藤入水太早。病人服下,前两日退热,第三日咳血,第五日肺败。你若不是蠢,就是坏。”

      药徒们面面相觑,因为谷中病人确实已有咳血之兆。

      沈归鹤脸色铁青。

      “拿下!”

      守卫拔刀,崔逢青动了。

      他没有拔刀,只以刀鞘点地,整个人站在浮梦身侧。那股战场上杀出来的压迫感瞬间让几名守卫停住。

      沈归鹤盯着他,脸色微变。

      “你是禁画里的人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看来你认得。”

      沈归鹤后退半步。

      “余一入谷,沈氏必亡。”

      这句话一出,谷中药徒顿时惊惶。

      浮梦却笑了。

      “错。”

      她抬手,指向水渠。

      “沈氏若亡,不是因为余一入谷,是因为你们连水里有毒都闻不出来。”

      沈归鹤脸色骤变。

      浮梦知道,她说中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远处病舍忽然传来惊呼。

      “咳血了!”

      “快请归鹤先生!”

      “压瘴药不管用了!”

      谷中乱声四起,沈归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。

      浮梦转身就往病舍走。

      沈归鹤怒道:“拦住她!”

      没有人动,那些药徒看着咳血的病人,又看着浮梦。

      沈岐拔刀站在她身后。

      “谁拦,谁就是要全谷人的命。”

      药谷第一道门,没有真正打开。

      但沈归鹤的门,已经裂了。
      病舍里,咳血声此起彼伏。

      沈氏药谷最不该缺药,可此刻每一间病舍都像死牢。药童端着药碗来回奔走,病人喝下去,热退一刻,又很快烧起来,随后咳出暗红血块。

      浮梦只看三人,便确定。

      水中有引毒,药中有错方,瘴只是外衣。

      真正杀人的,是有人让沈氏自己把毒喂进族人口中。

      她让青鲤封住病舍门,又命阿芜去取三样药:青蒿嫩尖、火炙白藤、老井盐。

      沈归鹤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
      “沈氏药房,岂容外人乱动?”

      浮梦头也不回。

      “那你来治。”

      沈归鹤一噎,榻上一名少年又咳出血,脸色迅速发灰。他父亲跪在旁边,眼睛红得吓人。

      “归鹤先生,救救我儿!”

      沈归鹤看着那少年,嘴唇动了动,却没开出方子。

      浮梦接过阿芜送来的药,动作极快。

      青蒿去热,白藤解胶,老井盐引水毒下行。她将药汁滴入少年口中,又以银针封肺俞、尺泽、少商三穴。

      半盏茶后,少年咳声慢慢缓下,血止了。

      病舍里一片安静。

      有人低声道:“退了?”

      “真退了。”

      沈归鹤脸色更难看。

      浮梦站起身。

      “这不是正解,只能压六个时辰。要救全谷,先断毒水。”

      她看向水渠方向。

      沈归鹤忽然道:“水渠不可动。”

      浮梦转头。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“药谷山泉为沈氏祖脉,擅断水,等同毁谷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水里下毒,你还祖脉?”

      沈归鹤冷声:“你说有毒,可有证据?”

      浮梦从袖中取出银针,插入药鼎残水。

      银针先黑,后泛绿。

      谷中药徒脸色齐变。

      沈归鹤仍道:“瘴气入水,也会如此。”

      “那就查源头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行?”

      沈归鹤不答。

      浮梦知道,源头有东西。

      也许是御前司投毒处,也许是沈归鹤与冷香交易的证据。

      这时,一道苍老声音从外头传来。

      “让她查。”

      众人回头,两名药童扶着一个病弱老人走来。

      老人发白,脸瘦,身上披着旧青衣,眉眼清癯,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冷静。

      阿芜眼睛一亮。

      “先生!”

      沈无咎,苍梧沈氏家主。

      他显然病得很重,唇色发青,袖口还沾着药渍。可他一出现,病舍里的药徒都低下头。

      沈归鹤脸色沉下去。

      “兄长身子不好,不该出来。”

      沈无咎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再不出来,沈氏就该被你治死了。”

      沈归鹤眼角一抽,沈无咎又看向浮梦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她药囊上,像认出了青莲旧物。

      “蘅氏之女?”

      浮梦点头。

      “浮梦。”

      沈无咎轻声道:“你来晚了些。”

      “路上有人拦。”

      “苍梧路一向不好走。”

      他说完,又看向崔逢青,这一眼更复杂。

      “余一也来了。”

      崔逢青皱眉,浮梦挡了一步。

      “他是崔逢青。”

      沈无咎一怔,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好,崔逢青。”

      沈归鹤冷冷道:“兄长,你真要引外人入沈氏?”

      沈无咎道:“外人都入谷下毒了,多进几个救人的,不算多。”

      病舍中有人低声说话,很快又咳起来。

      沈归鹤脸色铁青。

      浮梦不浪费时间。

      “沈先生,山泉源头在哪?”

      “后山药瀑。”

      “谁能去?”

      “我。”

      沈归鹤立刻道:“你不能去。”

      沈无咎淡淡道:“那你带她去。”

      沈归鹤不说话了,最后,沈岐带路。

      浮梦、崔逢青、青鲤、阿芜同去,卢潜留下抄药谷病册,沈无咎坐镇病舍。

      临走前,沈无咎叫住浮梦。

      “沈砚可到了?”

      “路上。”

      “他带黑匣吗?”

      浮梦眼神微动。

      “带了。”

      沈无咎闭了闭眼。

      “那是复册匣,沈氏当年造的。”

      崔逢青脸色微沉。

      浮梦问:“能毁吗?”

      “能。”沈无咎道,“但要先让它开匣。”

      “怎么开?”

      沈无咎看向崔逢青。

      “不该用他开。”

      浮梦明白,复册匣需要余一针阵为引。

      她道:“有没有别的法子?”

      沈无咎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假死药。”

      这三个字像一粒石子落入水中,浮梦眼神一亮。

      沈无咎继续:“沈氏有一方假死药,可令脉息沉绝、体温渐冷、针阵收闭。若余一假死,复册匣会误判册息已断,短暂开匣自校。”

      崔逢青问:“代价?”

      沈无咎看他。

      “三个时辰内不解,会真死。”

      浮梦问:“解药呢?”

      “在我手里。”

      沈归鹤忽然冷笑。

      “兄长真敢说,假死药已有二十年无人用过,成与不成谁知道?何况余一身有青骨旧毒,假死药入体,未必醒得过来。”

      崔逢青淡声:“能醒几成?”

      沈无咎道:“五成。”

      浮梦立刻道:“不用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。

      她冷声:“五成的法子,不叫法子,叫赌命。”

      沈无咎道:“若沈砚带复册匣入谷,他不会给你们更好的法子。”

      “那就抢匣。”

      “抢到也打不开。”

      “烧了。”

      “匣中若有第二片线索,一并烧。”

      浮梦沉默,沈无咎看着她。

      “蘅氏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,若证据与活人只能保一个,保谁?”

      浮梦抬眼。

      “她怎么答?”

      沈无咎道:“她说,证据可以再找,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母亲答得不错。”

      沈无咎又道:“但她后来还是把证据藏在了活人身上。”

      屋中一静,这便是旧案最残忍的地方。

      道理都懂,现实不许人干净。

      浮梦看向崔逢青。

      “假死药暂不议。”

      他没有反驳。

      他们先去药瀑,药瀑在谷后山,水从石壁裂缝中落下,汇入药谷水渠。水色本该清亮,此时却泛着极淡青光。

      浮梦蹲下验水。

      水里有冷香粉、封声散残末,还有一种极少见的苍梧虫毒。

      阿芜脸色白了。

      “虫毒只有内药房有。”

      沈岐咬牙:“沈归鹤。”

      浮梦摇头。

      “他有份,但不是主手,虫毒下得太准,像沈氏正统药师。”

      她话音刚落,水后石洞里传来轻响。

      青鲤拔刀,一道黑影从洞中掠出,直扑阿芜。

      崔逢青刀鞘横扫,挡住。

      那人落地,露出一张年轻脸。

      药童衣,冷香牌。

      阿芜失声:“阿青师兄?”

      那人没有看他,只看崔逢青。

      “余一入谷,复册可成。”

      浮梦眼神一冷,沈氏内部,不止沈归鹤,冷香已经把药童也养成了刀。

      阿青咬碎齿中毒囊前,浮梦一针封住他下颌。

      她蹲下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想死?”

      阿青眼中恨意很重。

      浮梦道:“不急,你们苍梧人不是最会假死吗?”

      阿青脸色骤变,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正好,我想试药。”

      回到病舍时,浮梦带回了水毒证据,也带回了一个活口。

      沈归鹤看到阿青,终于变色。

      沈无咎叹了一声。

      “看来谷中要先死一次,才能活。”

      浮梦看着他。

      “假死药方给我。”

      崔逢青皱眉:“浮梦。”

      她没有看他。

      “不是给你用。”

      她看向榻上被封住下颌的阿青。

      “先拿投毒的人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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