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3、53 入瘴道 ...

  •   入苍梧的第一日,浮梦就明白,北庭的雪至少还讲道理。

      雪冷,风硬,刀落下来也有声。

      苍梧的瘴不一样。

      它不扑面,不张牙,只在山雾里慢慢贴上人的皮肤。起初只是湿,像衣料被夜露浸透;再过片刻,喉间发甜,眼底发热,连心跳都变得慢了半拍。

      药童阿芜走在最前,他身形瘦小,背着一只藤篓,篓中全是驱瘴草。他每走十步,便折下一截草叶,在石上碾碎,抹到树皮上。

      青鲤看得皱眉。

      “做记号?”

      阿芜点头。

      “瘴里路会变,不是路动,是人眼花,药草味能把人带回来。”

      浮梦掀开车帘,看着两侧山林。

      林木极密,叶片肥厚,水珠从叶尖滴下,落在泥里没有声。远处雾色青白,日光照不透,像一层层湿布,把整条山道裹得发闷。

      崔逢青骑马在车侧,他脸色还白,但脉象比北庭时稳。

      浮梦每日替他压针阵,用药极谨慎。苍梧瘴气多,与青骨旧毒相冲,不许他擅自下马,不许他碰生水,不许他闻不明香气。

      这三条,他只听了一条半。

      浮梦看见他伸手去碰路边一枝青花,立刻出声。

      “崔逢青。”

      他手停住。

      “只是花。”

      “苍梧的花,比长安的人还会骗人。”

      他收回手。

      阿芜回头,认真道:“夫人说得对,那花叫迷娘子,碰了会起疹,闻久了会想睡。睡在这里,醒来就不一定是人了。”

      卢潜坐在另一辆小车上,听得脸色发青。

      “苍梧人起名,倒直白。”

      阿芜道:“直白活得久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这话不错。”

      入瘴前,队伍已经分成三路。

      乌介带大车走商道,闻竹带假骨片走东道。浮梦这一队最轻,只带青鲤、卢潜、陈平、阿芜和四名亲卫。崔逢青原本想多带人,被浮梦否了。

      人多,进不了沈氏药谷,也逃不过沈砚的眼。

      他们现在不是北庭那样开灯立铺,而是要先消失。

      车轮陷入湿泥,速度极慢。

      午后,他们在一处废村停下。

      村子不大,十几间竹木屋,门窗半掩,灶台冷透。屋檐下挂着干药草,已经发霉。地上没有尸体,也没有打斗痕迹,只有每家门口都放着一只空碗。

      阿芜看见那些碗,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这里是药谷外村。”

      浮梦下车,湿气一扑,她喉间立刻发紧。青鲤要扶,被她摆手拦住。

      “空碗什么意思?”

      阿芜走到一户门前,蹲下看。

      “求药。”

      “求谁?”

      “沈氏。”

      “人呢?”

      阿芜眼圈有些红。

      “若碗空着,说明药没送来。”

      浮梦看着那一排空碗,苍梧沈氏被封谷后,外头村民也断了药。

      瘴病不是一日发作,起初咳、热、眼红,后是皮下青斑,再后喉中生泡,不能饮水。若有沈氏瘴药,七日可缓;没有,半月一村无。

      她走进第一间屋,屋里干净得异常。

      床上铺着被褥,桌上有半碗冷水,墙边有藤篮,却没有人。像这家人只是临时出门,随时会回来。

      崔逢青在门口停步。

      “撤走的。”

      浮梦点头。

      “整村撤走,没有尸体,说明有人提前带他们走。”

      “沈氏?”

      阿芜摇头。

      “药谷封了,先生出不来。”

      卢潜捡起地上一枚草编扣。

      “这是商队用的束牌。”

      浮梦接过,扣上有淡淡冷香,不是乌介的人。

      沈砚的人来过,他把村民带走了?为什么?

      做人质,试药,还是逼沈氏开门?

      浮梦把草扣收好。

      “今晚不住这里。”

      陈平道:“前面没有好宿处。”

      “这里更不好。”

      她看向村口那排空碗。

      “太干净了,像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看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远处林中传来一声鸟叫。

      阿芜脸色骤变。

      “不是鸟。”

      陈平已经拔刀,第二声鸟叫从左侧响起,第三声在后方。

      崔逢青抬手,亲卫立刻收拢。

      雾里有人,不多,但熟悉瘴道。

      浮梦没有急。

      她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粉末,洒在地上。粉末遇湿气发出极淡青烟,顺风往林中飘。

      片刻后,左侧雾影里传来低咳。

      陈平立刻动了,亲卫如刀切入雾中,打斗声很短。

      抓回来的是两个穿藤甲的人,不是御前司黑衣,也不是普通山民。衣上有沈氏药纹,却被刀划过。

      阿芜惊道:“药谷护卫!”

      其中一人咬牙:“阿芜,你带外人入谷?”

      阿芜脸色发白。

      “先生让我送信。”

      “先生已被软禁。”那护卫看向浮梦,眼神敌意极重,“外人入瘴,必带灾,你们回去。”

      浮梦蹲下。

      “谁软禁沈无咎?”

      护卫闭口不答。

      浮梦道:“沈砚?”

      那人眼神微动。

      “看来是。”浮梦起身,“你们不是来杀我们,是来拦我们。”

      另一护卫怒道:“再往前,你们会死。”

      崔逢青淡声:“谁让你们拦?”

      护卫看向他,脸色骤变。

      那种神情,和阿芜见他时一样,像看见祠堂里的禁画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浮梦挡在崔逢青身前。

      “看我。”

      护卫回神。

      浮梦道:“你们沈氏若还想救村民,就告诉我药谷现在谁掌事。”

      护卫沉默不语。

      阿芜急道:“沈岐叔,先生说青莲簪的人能救沈氏!”

      被叫沈岐的护卫终于看向浮梦。

      “青莲簪?”

      浮梦没有取簪,只从药囊里拿出断玉。

      半朵青莲,一个“蘅”字。

      沈岐脸色骤变,他低下头,像在挣扎。

      许久,他道:“药谷现在由沈归鹤掌事,他说沈无咎勾结外人,引御前司入谷,已封先生药庐。谷中瘴病蔓延,药方被锁,村民被带入试药寨。”

      试药寨,这三个字让浮梦眼神冷了。

      “谁试?”

      沈岐咬牙。

      “御前司。”

      崔逢青握刀的手微动。

      浮梦抬手,按住他袖口。

      “别急。”

      他看她,她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这才刚入瘴。”

      沈岐低声道:“你们若真要进谷,不能从正门。正门有人,南边有一条旧药道,可入小苍山腹。”

      “代价?”

      “药道瘴重,活人进去,多半出不来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正好。”

      沈岐不解,她收起断玉。

      “想蛰伏,先得让人以为我们死在瘴里。”

      不是入谷,是入死地。

      旧药道在废村南面的山腹里。

      入口不在山壁,而在一口废药井下。

      沈岐带他们绕过三道藤墙,走到一片长满青苔的石地前,拨开厚叶,露出一块半陷泥里的石盖。

      石盖上有沈氏旧纹,半枝藤,三枚叶。

      阿芜跪下,低声念了一句苍梧土语,才伸手去推。石盖很重,陈平帮着一推,下面立刻涌出一股青白雾气。

      卢潜后退半步。

      “这就是旧药道?”

      沈岐点头。

      “从前沈氏采药人走的路,后来瘴重,死过三批人,便封了。”

      浮梦蹲在井口闻了闻。

      青瘴、腐草、蛇腥、还有一点淡淡的白胶藤味。

      这条路不只是荒废,有人近期用过。

      “沈砚的人走过。”她道。

      沈岐脸色微变:“不可能,旧药道只有沈氏内支知道。”

      浮梦一言不发看着他,沈岐闭嘴。

      沈氏内支已经有人投了御前司,这不难猜。

      阿芜从藤篓里取出黑色药丸,一人分一颗。

      “含在舌下,不能咽,咽了会腹痛。”

      杜衍不在,没人发问。卢潜看着药丸,脸色仍不太好。

      浮梦接过,先闻,后用银针试,再含入口中。

      苦、涩、辛。

      有用,但不够。

      她又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一小包粉末,抹在众人鼻下。

      “这是北庭死人藤改的解烟药,未必对瘴完全有效,但能保半个时辰清醒。”

      沈岐看她动作,眼神微变。

      “夫人懂瘴药?”

      “刚懂一点。”

      “一点便敢入旧药道?”

      浮梦笑了笑。

      “不敢就不用来了。”

      崔逢青先下井,他本该在后,却不肯。浮梦懒得争,只在他下去前扯住他袖口。

      “若针阵有异,立刻说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不是你那种嗯,要真说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这才松手。

      旧药道狭窄,井下石阶湿滑。两侧石壁上生着青色菌斑,轻轻一碰便会飘粉。沈岐走在前面,以药刀削掉菌斑,再撒驱瘴草粉。

      越往下,雾越重。

      火折子点不亮,只能用沈氏药灯。药灯燃的是黄绿色火,照在人脸上,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
      卢潜低声道:“这种地方适合藏死人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也适合藏活人。”

      她一路都在看石壁,药道壁上刻着沈氏采药记号,还有一些后来添上的刀痕。刀痕新旧不一,最旧的可能十几年前,最新的不过数日。

      其中一处刀痕下,刻着半个“砚”字。

      浮梦停步,崔逢青也看见了。

      沈砚来过,而且是多年前便来过。

      “他不是第一次入苍梧。”浮梦道。

      沈岐脸色更难看。

      “沈砚本就是沈氏旁支。”

      阿芜失声:“沈砚大人是沈氏?”

      沈岐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谷中禁提,他幼年被送入长安,后来入御前司。族谱上,早已除名。”

      浮梦问:“为何除名?”

      沈岐沉默。

      崔逢青淡淡道:“因为他带御前司入过谷。”

      沈岐震惊地看向他。

      “你知道?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十四岁那年,他身上带苍梧瘴药。”

      那年崔氏旧宅起火,沈砚来杀他。

      他能在火场烟毒中来去自如,靠的便是苍梧药。

      浮梦默默记下,沈砚不是单纯御前司。

      他熟悉沈氏,熟悉瘴,熟悉青川册,也熟悉崔逢青。

      所以他能一路逼他们从北庭往苍梧来,他在引路。

      旧药道走了约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开阔,那是一处地下药室。

      四周摆着石槽,槽中残留黑色药泥。地上散着碎陶罐、旧药杵和几截腐烂藤绳。墙上有一行褪色字:

      入瘴者,先死心。

      卢潜看得发寒。

      “沈氏祖训?”

      沈岐道:“采瘴药的人,若想着活,反而会慌。死心,才能稳。”

      浮梦觉得这句话不坏,人在死路里,最忌一边走一边盼天降活路。

      活路是算出来的,不是盼出来的。

      她正要继续往前,药室深处忽然传来轻响。

      青鲤拔刀,陈平护住卢潜,崔逢青挡在浮梦前。

      一只瘴鼠从石槽后窜出,眼珠青白,身体膨大,嘴边有黑沫。它扑向阿芜,被沈岐一刀钉死。

      可下一瞬,更多窸窣声响起。

      石槽后、墙缝里、断罐中,爬出十几只瘴鼠。

      阿芜脸色白了。

      “有人喂过它们。”

      野鼠不会聚成这样,除非有人用血和药引把它们养在这里,专等入道的人。

      浮梦道:“别被咬,血里有瘴毒。”

      青鲤和陈平先动。

      刀鞘、短刀、火药灯,几息间扫开一片。

      可瘴鼠太多,且不怕火。它们不冲浮梦,反冲崔逢青,像被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吸引。

      崔逢青拔刀半寸,浮梦立刻道:“别用内力!”

      他若动真气,旧毒会被瘴引起。

      崔逢青动作停了一瞬,就是这一瞬,一只瘴鼠从侧面扑来,咬向他后腰。浮梦袖中银针甩出,钉穿鼠眼。

      她冷声:“退后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。

      “我还没废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浮梦取出一瓶青粉,直接砸在地上,“但你现在贵,不能乱用。”

      青粉遇湿,腾起辛辣烟气,瘴鼠终于退散。

      沈岐捂住口鼻,惊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北庭死人藤、苍梧驱瘴草、少量兰辛粉。”浮梦道,“临时配的,别闻太多,会流眼泪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卢潜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
      “夫人,下次能提前说吗?”

      “说了你能不闻?”

      卢潜默默流泪,瘴鼠退去后,众人清点。

      一名亲卫小腿被抓伤,伤口迅速泛青。

      浮梦蹲下,割开伤口放血,用药粉压住。

      “半个时辰内不能走快。”

      沈岐道:“不能停太久,后头可能还有东西。”

      浮梦抬眼。

      “你们沈氏内支把旧药道都让人布成这样,还说不知道?”

      沈岐脸色难看。

      “谷中分裂,比我想得深。”

      阿芜忽然道:“前面有水声。”

      沈岐脸色一变。

      “药河。”

      旧药道尽头,有一条地下暗河,河上原有木桥。可他们走到时,木桥已断。

      河水青黑,水面漂着一层薄雾。

      对岸石壁上,有冷香标记。

      沈砚的人断了桥,也许他们不想有人过,也许他们想逼人走另一条更险的路。

      陈平看向崔逢青。

      “将军,属下可架绳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沈岐道,“药河雾有腐性,绳会断。”

      浮梦走到河边,往水里丢了一枚银针。

      银针沉入,片刻后浮上来,针身黑了一半。

      卢潜脸色更白。

      “这河不能碰。”

      浮梦却笑了。

      “能碰。”

      众人看她,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药丸,丢入河中。

      药丸化开,水面雾气短暂散了一线。

      “河毒靠雾,不靠水。压住雾,便能过。”

      沈岐怔住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猜的。”

      “若猜错?”

      “那银针会全黑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崔逢青。

      “将军,借刀。”

      他把刀递给她,浮梦用刀鞘挑起断桥残木,撒上药粉,命陈平推入河面。残木在水上浮起,药粉压出一条极窄通路。

      时间很短,半盏茶。

      够轻身过去,不够车马。

      浮梦道:“人过,车不要了。”

      卢潜抱紧账袋。

      “账能过吗?”

      “账比你重要,抱稳。”

      卢潜:“……”

      众人一个个过河,轮到浮梦时,脚下残木一滑。

      崔逢青从对岸伸手,抓住她腕骨。

      她撞进他怀里,闻到他身上压不住的青骨藤味。

      “你脉乱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
      “过河再说。”

      “你又用力了。”

      “你差点掉下去。”

      “所以呢?”

      “没忍住。”

      浮梦抬眼看他,瘴雾里,他眼神很近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苍梧的瘴确实厉害,能让人心口也闷起来。

      过河后,旧药道只剩最后一段。

      尽头是一道石门,石门半开。

      门外不是药谷,是尸地。

      十几具穿沈氏药衣的人倒在门外,尸身未腐,显然死去不久。他们手中还握着药刀,像是拼死守过这道门。

      阿芜脸色惨白,跪倒在地。

      “师兄……”

      沈岐闭上眼。

      浮梦走到尸体旁,蹲下查看。

      死因不是瘴,是冷香针。

      沈砚的人杀了沈氏守门人,又没有进门?

      不,他们进了,又出来了。

      她抬头看向远处,山雾尽头,有一座青黑药谷。

      谷门紧闭,门上挂着半扇铜牌,半扇门。

      沈无咎信中说,青莲若至,苍梧门开半扇。

      如今门没开,只剩半扇铜牌,被血染得发黑。

      浮梦起身。

      “沈氏药谷到了。”

      可他们要进的,不是谷门,是谷中人的坟。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    作者公告
    日更,全文存稿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