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2、52 向苍梧 ...
-
离开北庭那日,城中没有送行仪仗,只有风雪。
回春堂照常开门,杜衍站在柜后,脸色紧绷,像一夜之间从欠债少年变成了半个掌柜。辛夷在后院煎药,裴定山坐在门口晒雪,霍凌派来的两队兵守在街角。
浮梦穿着灰狐裘,头上只戴一支素簪。
青莲玉簪藏在药囊里,青川骨片藏在乌介商队的第三辆药车暗格中。
崔珩亲笔供、蘅氏朱批、活名录副本,由卢潜分别缝进三卷商账里。闻竹带着另一份假账,走另一条路,若主队被截,他便把假账送给沈砚,让他追错方向。
崔逢青骑马在车旁,他仍病着,却不肯坐车。
浮梦看了他三次,第四次,她道:“将军再逞强,我让乌介给你牵骆驼。”
乌介在旁认真道:“有骆驼,脾气很差,适合将军。”
崔逢青看了他们一眼。
浮梦笑了,北庭让她学会一件事。
有些人不能总劝,得直接气。
霍凌在城门等他们,他穿甲,背后是北庭军旗。
这几日,他忙得眼底都是血丝。严观死后,都护府官吏分裂,御前司虎视眈眈,姚家残案未清,旧军伤兵还等抚恤。北庭像一锅滚烂的药汤,谁接手谁烫。
霍凌却比先前稳了些,他把一枚军符递给崔逢青。
“出北庭三十里,有霍家旧哨,若沈砚追,可以暂避。”
崔逢青接过。
“多谢。”
霍凌看向浮梦。
“夫人,北庭这边若撑不住,我会把证据送去长安。”
浮梦道:“别急着送。”
霍凌皱眉。
“为何?”
“现在送,御前司半路就会截。等你把北庭伤兵、军药、北井三案做成铁案,再送。”
霍凌道: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太久。”
“想翻死人账,就得让活人站稳。”
霍凌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
裴定山被人扶着走来,他没有送出城,只到城门内。
崔逢青下马,裴定山看着他,眼神里有旧军的敬,也有终于放下的疲惫。
“将军,老夫以前总想,若少主还活着,北庭旧军便有了盼头。”
崔逢青没有说话。
裴定山继续道:“后来夫人把蘅主子的朱批给我看,老夫才明白,盼头不该放在一个活人身上。”
他抬手,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您活着,就是对那些人的交代。至于北庭旧军自己的账,老夫同霍司马查。”
崔逢青回礼,不是前朝礼,是军礼。
“保重。”
裴定山眼圈发红,低声道:“少主也保重。”
这一次,崔逢青没有纠正。
浮梦看见了,也没有说什么。
有些称呼,别人需要用来告别。
只要不把他绑回旗杆上,就随他们喊一声。
杜衍从后头跑来,手里抱着一个大包。
“夫人!这个!”
浮梦接过,沉甸甸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路上用的药,冻伤膏、止血散、解烟丸、退热药,还有……还有我写的回春堂账。”
浮梦挑眉。
“给我账做什么?”
杜衍脸一红。
“您不是说,账要清楚么,我写给您看,铺子没乱。”
浮梦翻了两页。
字丑,但清楚。
她合上。
“不错。”
杜衍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比你刚来时强。”
“……”
浮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欠我二百两的债契。”
杜衡脸色一白。
“夫人,您要我现在还?”
“不是。”
她当着他的面,把债契撕了。
杜衍呆住。
浮梦道:“铺子交给你和辛夷,别败了。”
杜衍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夫人……”
浮梦淡淡道:“哭出来,就把债契粘回去。”
杜衍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辛夷站在不远处,嘴角微微扬起。
她没有上前,只朝浮梦点了点头。
医者之间,有些话不必说太多。
城门开,乌介商队先行。
车轮碾过雪泥,一辆辆出城。
浮梦上车前,回头看北庭。
这座城灰、冷、硬,雪下埋了太多人。她来的时候,只想找母亲线索。走的时候,却把一半北庭旧案撬了出来。
还远远不够……
车帘落下。
车队行出十里后,风雪忽然加重。
陈平从前方回报:“夫人,后面有尾巴。”
浮梦没有意外。
“御前司?”
“像。”
崔逢青骑马靠近车旁。
“沈砚不会这么快动。”
浮梦掀帘。
“那是谁?”
崔逢青看向后方雪幕。
“严观旧部,或姚家残党。”
“杀?”
“看情况。”
浮梦放下帘子。
“别杀太多,要乱,不要案。”
崔逢青听见这句,竟笑了。
“你从长安说到北庭。”
“有用的话,值得多说。”
尾随的人在二十里外动手,他们想烧第三辆药车。
可第三辆药车里装的是假药箱,真正骨片已在一个胡商小孩抱着的皮球里。浮梦布置得太损,连乌介知道后都沉默了很久。
“夫人,你连小孩玩具都用?”
“他抱着最安全。”
“若他摔了?”
“皮球三层。”
乌介服了。
袭击很快被压下,活口只留下一个。
那人咬毒前,被闻竹一脚踩住下颌。
浮梦掀开车帘,看着那活口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活口不答。
闻竹笑眯眯道:“我以前在平康坊唱曲,最会让不说话的人出声。”
活口脸色微变。
浮梦道:“别吓他,我们赶路。”
她只闻了闻那人袖口,没有冷香,是姚家药香。
“姚家残党。”
崔逢青道:“交给霍凌?”
“嗯。”
活口被绑回北庭,车队继续向南。
夜里,他们在霍家旧哨暂歇。
哨所空旧,却有水和柴,显然霍凌早备好了。
浮梦坐在火边,取出母亲断玉,火光映着青莲纹。
崔逢青坐在她对面,正擦刀。
她忽然问:“你离开北庭,难受吗?”
崔逢青道:“不会。”
“真不会?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有很多人喊你少主。”
“所以更该走。”
浮梦看着他,他低头擦刀,声音很平。
“留下,他们会看着我,想起死去的人。久了,我也会以为自己该替死人活。”
浮梦没有接话,这话像从骨头里剔出来。
她把断玉收好。
“那就去苍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砚在那里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还有我母亲最后供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?”
崔逢青抬眼。
“能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她想把火钳扔过去。
夜更深时,闻竹带回最后一条北庭消息。
御前司沈砚离开都护府,往南追来。
没有带大队人马,只带了一只黑匣。
浮梦问:“匣子里是什么?”
闻竹摇头。
“看不出,但他亲自抱着。”
崔逢青道:“复册器。”
浮梦脸色沉下去,沈砚放弃北庭,却带走了复册器。
他没有放弃取册,只是不在北庭取。
北庭的风雪,至此没有真正停。
只是从北庭,吹向了苍梧。
出北庭第三日,雪线渐薄。
荒原尽头露出青黑山影,风里寒意未散,却已不似北庭那样刮骨。
乌介说,再往南走七日,便能进苍梧道。那里山多、瘴多、医族多,死人也多。
浮梦坐在马车里,膝上摊着三样东西。
青川骨片拓文、崔珩亲笔供、蘅氏朱批与断玉。
她把三者反复对照,越看越觉得这桩旧案像一张被人撕碎的药方。长安藏了毒引,北庭藏了药渣,苍梧也许藏着真正的方意。
卢潜坐在对面,正誊写副本。
他这些日子几乎没睡,眼下发青,手却仍稳。
“夫人,若苍梧沈氏真握有第二片和蘅氏最后供词,他们为何十七年不动?”
浮梦道:“怕。”
“怕皇帝?”
“怕皇帝,怕前朝旧人,怕青川册,怕自己手里的东西会招灭族。”
卢潜点头。
“所以我们去了,他们未必给。”
“那就买、骗、偷、抢。”
卢潜笔尖一顿。
“夫人说得很直。”
浮梦道:“按顺序。”
闻竹靠在车门边,笑道:“殿下现在比从前讲规矩,以前可能直接从偷开始。”
青鲤冷冷看他。
闻竹立刻道:“我胡说。”
崔逢青骑马在外,他这几日毒发后虚得厉害,却恢复很快。浮梦每日给他压针阵,针阵暂时沉下去,但只要靠近复册器或某些引药,仍可能被唤醒。
她掀开车帘。
“崔逢青。”
他侧马靠近。
“手。”
他伸手,浮梦隔着车窗给他搭脉。
“还行。”
“能骑。”
“我没问你能不能骑。”
“你想让我坐车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不坐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闷。”
浮梦冷笑:“将军现在知道闷了?北井石殿里你倒挺会往里钻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也进去了。”
“我进去是查案。”
“我进去是救你。”
浮梦一顿,这话倒让她没法立即反击。
闻竹在车里低头憋笑,憋得肩膀发抖。
浮梦放开崔逢青的手。
“随你,毒发别找我。”
崔逢青道:“找谁?”
她:“……”
车帘落下,闻竹终于笑出声,青鲤抬脚踹了他一下。
队伍午后经过一处废驿,驿墙塌了一半,井里没水,马却能歇。乌介的人去前路探风,陈平带亲卫散开警戒。
浮梦刚下车,便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香。
她脚步一停,崔逢青也停住,两人对视一眼。
沈砚来过。
驿站屋檐下,有一枚黑色棋子,棋子压着一张纸。
青鲤要去拿,被浮梦拦住。
她用银针挑开纸。
上面写着:
苍梧道上,瘴起人亡。夫人若回头,北庭证据尚可保全。
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道冷香印。
浮梦看完,笑了。
“沈大人开始讲好话了。”
崔逢青道:“他在拖。”
“拖我们,还是拖苍梧?”
“都有。”
浮梦把纸烧掉。
“说明他也怕我们到苍梧。”
傍晚,乌介探路回来,带回一个人。
那人是个年轻药童,十三四岁,穿着苍梧样式的短褐,脚上草鞋磨破,脸上有瘴疮痕。他在路边昏倒,怀中抱着一只竹筒,竹筒外刻着沈氏药纹。
辛夷留下的药箱派上了用场,浮梦替药童放瘴血,灌药,半个时辰后,人醒了。
药童睁眼看见她,第一句话是:“你是青莲簪的人吗?”
浮梦神色一冷。
“谁让你问?”
药童从怀中掏出竹筒。
“我家先生说,若在北庭路上遇见带青莲簪的人,就把这个给她。”
“你家先生是谁?”
“沈无咎。”
闻竹低声道:“苍梧沈氏现任家主。”
浮梦接过竹筒,崔逢青站在她身侧。
药童看见他,脸色骤变,像见了鬼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崔逢青垂眼,药童立刻闭嘴,浑身发抖。
浮梦道:“你认得他?”
药童摇头,又点头。
“祠堂里有画像。”
“谁的画像?”
“沈家禁画,先生说,画中人若活着来,就关门;若带青莲簪的人同来,就开半扇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你们沈家说话也很讨厌。”
药童不敢接。
竹筒里有一封短信,纸上字迹沉稳。
青莲若至,苍梧门开半扇。余一若至,门内有刀。蘅氏供词尚存,第二片亦在,然沈氏不可白交。欲取旧证,先救沈氏一命。
浮梦把信递给卢潜,卢潜看完,皱眉。
“沈氏出事了?”
药童点头,眼圈发红。
“族中染瘴,不是寻常瘴。先生说是有人放毒,药谷封了,外头还有人守。我们送信的药童出来七个,只剩我一个。”
沈砚的警告,沈无咎的求救,几乎同时到,苍梧比他们想得更急。
浮梦问:“守药谷的人是谁?”
药童摇头。
“穿黑衣,身上有牌子。”
御前司,沈砚一边警告她回头,一边已经封住沈氏药谷。
他要的不是阻止她去,是逼她按他的路去。
崔逢青道:“陷阱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去?”
浮梦把信收好。
“去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第二片在那里,母亲供词在那里,冷香也在那里。”
她看向药童。
“还有人等救命。”
崔逢青看着她,她说救命时,眼神很平静,不是菩萨心肠。
是她知道,救人和查案有时是同一件事。
不救活沈氏,就拿不到供词。
不救活证人,就翻不了旧案。
北庭如此,苍梧也如此。
夜里,车队改道。
乌介建议走商路,慢但稳。崔逢青建议走山道,快但险。闻竹建议分两路,他自己带假信走商路引开眼线。
浮梦听完,直接定了三路。
乌介带大车走商路,闻竹带假骨片走东道,她与崔逢青、青鲤、卢潜、药童走小苍山道,先入沈氏药谷。
崔逢青皱眉:“人太少。”
“人多醒目。”
“你伤没好。”
“你毒没好。”
“又来?”
“好用。”
他看着她,最终没反对。
分路前,乌介把一枚胡商铜牌给浮梦。
“夫人,若到苍梧市集遇难,拿此牌找乌家商铺,他们会帮你一次。”
“多谢。”
乌介笑道:“夫人救我女儿,我还欠账。”
闻竹则把一只小骨哨递给青鲤。
“若三日后我没到药谷,说明我被沈砚逮了,别救,先跑。”
青鲤看他。
闻竹笑:“看什么?舍不得?”
青鲤面无表情收下骨哨。
“我会给你烧纸。”
闻竹:“……”
夜半,三路分开。
浮梦坐在小车里,车外山风渐起。
北庭雪已经被抛在身后,前方是苍梧湿冷的山气。远处隐约有雾,雾里藏着瘴,也藏着第二片青川册。
崔逢青骑马在车旁,忽然道:“浮梦。”
“嗯?”
“北庭结束了吗?”
她愣了一下,他问的是北庭那些人,那些旧账,那些喊他少主的眼睛,是不是终于可以暂时放下。
浮梦掀帘看他。
“没有。”
崔逢青沉默。
她继续道:“但我们把灯留下了。”
回春堂在北庭,霍凌在查,辛夷在救人,裴定山在守旧军,秦岫还活着,杜衍在记账。
那些名字没有再被雪埋下去。
崔逢青看着远方山雾,低声道:“嗯。”
浮梦放下车帘,指尖按住怀中药囊。
药囊里有青莲玉簪、断玉、青川骨片拓本,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句话。
护其活,勿立其旗。
她闭上眼,母亲,北庭我走完了。
若那里真有你的最后供词,我定会拿到。
若有人拦,我会让他知道,熙仁公主并不只会怕死。
她还很记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