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1、51 请君入瓮 ...
-
初十午时,浮梦向都护府送了一只匣子。
匣子由青鲤亲自送去,封得严密,外头贴着回春堂的药签。
签上写:青川骨片,换秦岫与北庭伤兵不入御前司。
御前司的人当场截下,沈砚打开匣子时,严观也在。
严观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,姚家倒了,北井暴露,霍凌反目,裴定山当众揭旧案。如今御前司接管,他这位北庭都护看似仍坐高位,实则已经被抽走了刀柄。
沈砚取出骨片,指腹轻轻抚过。
片刻后,他道:“假的。”
严观眸光一动,沈砚看向青鲤。
“你家夫人呢?”
青鲤低头:“病着。”
“崔将军呢?”
“也病着。”
沈砚笑了一声。
“他们夫妻倒会同病。”
他把假骨片放回匣中。
“回去告诉她,日落前,若真骨片不到,回春堂外所有伤兵,按逆党收押。”
青鲤垂眼。
“奴婢会转告。”
她离开后,沈砚走到窗边。
都护府外,北庭街道冷清,许多百姓站在远处看。御前司入城后,没有人再敢喧哗,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。
严观道:“沈大人,崔夫人诡计多端,这匣子未必只是试探。”
沈砚淡声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何还等?”
“因为她要我等。”
严观一顿,沈砚转身。
“她要拖时间,也要引我分兵。我若现在搜回春堂,她便会让崔逢青从另一处走。若我追崔逢青,她便会来找你。”
严观眼神微冷。
“找我?”
“她认为你手里还有东西。”
严观笑了笑。
“她看高我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严都护,你最好真没有。”
严观不再笑。
与此同时,城西旧驿道上,一辆病车缓缓出城。
车上躺着的人披着黑氅,身形很像崔逢青。
赶车的是陈平,车后远远跟着两名亲卫,故意露出刀柄。
御前司的眼线很快发现,消息传回都护府,沈砚只听完便道:“假的。”
传信人一怔。
沈砚道:“但追。”
“既然是假的,为何……”
“假的也有用。”
他派出一队御前司骑兵,严观看在眼里,心里更沉。
沈砚太冷,冷到不怕猜错,也不怕多杀。
城南酒肆二楼,真正的崔逢青坐在窗后,脸上贴了病色膏,身上披着寻常商客外袍。
浮梦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一碗羊汤。
“将军现在像个病弱富商。”
崔逢青道:“不像将军?”
“不像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要赖账。”
他:“……”
卢潜坐在一旁,低头看地形图。
“严观若出都护府,只有三条路。回府、军仓、旧长史宅。夫人觉得他会去哪?”
“旧长史宅。”
霍凌也在,他已经赌上身家,索性不再藏。
“那里我查过,没东西。”
浮梦道:“你能查到的,当然不是东西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门。”
严观做过长史,掌册多年。若他手中还有底牌,不会放在都护府,也不会放在容易被查的私宅,他会放在一个看似空了的旧职位里。
旧长史宅,就是旧身份的壳。
闻竹很快传来消息。
“严观动了。”
果然,御前司追病车后不久,严观借口回府取印,离开都护府。随行只有四人,不多,像是故意不引人注意。
浮梦起身。
“走。”
崔逢青也起身,浮梦看他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不。”
“你现在出去,沈砚会闻到味。”
“你去见严观,沈砚也会知道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带你。”
崔逢青看她,没动。
霍凌忽然道:“崔将军留在这里,我陪夫人去。”
浮梦看向他。
霍凌道:“严观若见我,会急。”
“他若急,就会杀你。”
“正好。”霍凌冷冷道,“我也想问问我爹当年怎么死的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走。”
旧长史宅在都护府后街,荒了多年。
门上封条早被风吹烂,院中枯树横斜。严观进宅后,直奔后堂。四名随从守在外头。
霍凌的人悄无声息解决了两个,另两个被闻竹引开的火声骗走。
浮梦推门进去时,严观正站在一面旧墙前,墙上挂着一幅破旧北庭舆图。
他听见脚步,竟没有回头。
“崔夫人比我想得快。”
浮梦道:“严都护比我想得慢。”
严观笑了笑。
“我老了。”
霍凌拔刀。
“严观,我爹霍启,当年是不是你签的罪书?”
严观终于回头,他看着霍凌,眼神有一丝疲惫。
“是。”
霍凌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他可曾通逆?”
“没有。”
刀锋出鞘半寸,
严观继续道:“但那时必须有人通逆,镇北军案要成,就得有运粮、军医、旧营、宫人四条证,你父亲只是其中一条。”
霍凌眼眶瞬间红了,浮梦按住他手腕。
“先别杀。”
霍凌咬牙:“他承认了!”
“承认不够。”
浮梦看向严观。
“青川册第二片在哪?”
严观笑了。
“夫人果然问这个。”
“你若说,我保你活到明日。”
“明日之后呢?”
“看你还值不值钱。”
严观叹了口气。
“很公道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取下图轴,露出墙上一处暗格。
暗格打开,里面没有骨片,只有一只旧铁盒。
严观把铁盒放在案上。
“第二片不在北庭。”
浮梦眼神微冷。
“你骗我来?”
“不是骗,北庭只有第一片和余一,第二片当年被崔珩带走,后来落到苍梧。”
——苍梧。
果然。
“铁盒里是什么?”
“崔珩的亲笔供。”
严观打开铁盒,里面是一封旧信,半块崔氏令牌,还有一截烧焦的青莲绦。
“崔珩当年换册,不是为了交给御前。他发现青川三孤被做成活册后,带走了其中一片和一个孩子。可他也泄露了北营,导致镇北军被清洗。”
浮梦问:“他为何泄露?”
严观道:“因为他想换另一个孩子活。”
屋中静了下来。
“谁?”
严观看向她。
“余一。”
浮梦心口微沉。
严观继续:“崔珩救了余一,也害死了另两孤。世上很多事,就是这样难看。”
霍凌冷声:“所以你呢?你做了什么?”
严观平静道:“我封册、改账、签罪书、送药、杀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想活。”
又是这个答案,北庭旧案里,好像每个人一开口,都是想活。
可他们活下来,用的都是别人的命。
浮梦拿起崔珩亲笔供,信中确写着:第二片送苍梧,交苍梧医族沈氏旧友;余一寄养崔氏,以毒遮痕。
沈氏,浮梦眼神一动,沈砚也姓沈。
她问:“苍梧沈氏,与沈砚有关?”
严观笑了笑。
“夫人终于问到紧处了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然响起短箭破风声。
严观胸口一震,一支黑箭穿窗而入,正中心脉。
霍凌怒吼一声,冲出门外,浮梦却先按住严观。
严观口中涌血,脸上竟没有多少意外。
“他来了……”
“沈砚?”
严观唇边浮出一点讥笑。
“不是……沈砚只是刀……”
浮梦俯身。
“主子是谁?”
严观用尽最后力气,抓住她袖口。
“苍梧……沈氏……别信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手垂了下去,严观死了。
浮梦闭了闭眼,迅速收起铁盒。
霍凌回到屋中,脸色铁青。
“刺客跑了。”
浮梦道:“走。”
“严观尸体呢?”
“留给沈砚。”
她看着窗外迅速逼近的火把。
“这场瓮,现在轮到我们出去了。”
……
严观死后,北庭彻底乱了。
都护府失主,霍凌带兵封府,御前司接管前厅,严观旧部人人自危。
姚家残党想趁乱逃出城,被北市百姓堵在巷口,押到回春堂门前,差点被伤兵打死。
浮梦回到回春堂时,天已经黑透。
崔逢青站在门内等她。
看见她手里的铁盒,他没有问严观死没死,只问:“拿到了?”
浮梦点头。
“崔珩亲笔供,第二片在苍梧,交给苍梧医族沈氏旧友。”
崔逢青眼神微沉。
“沈砚。”
“他可能是苍梧沈氏的人,也可能只是借这个姓。”
“我见过他。”
浮梦抬眼,这是崔逢青第一次主动提六岁前相关的人。
“何时?”
“十四岁,崔氏旧宅起火后,他来杀我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,崔逢青说得很淡。
“那时我刚知道自己不是崔氏血脉,崔家藏我的人死了大半,沈砚带御前司来清旧宅。他认出我背上的针阵,却没有当场杀我。”
浮梦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又不知道?”
“那时我只顾逃命。”
浮梦没再刺他,十四岁的孩子,旧宅起火,养他的人死,御前司来杀,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。
崔逢青继续道:“沈砚后来在军中出现过一次,那时他已是御前司暗线,他说,我若不想崔氏旧宅剩下的人死,就为陛下打仗。”
浮梦听懂了,崔逢青这些年能在军中爬到骠骑将军,不只是因他能打,也因为皇帝一直把他当刀用。
一把有毒、有旧案、有身世把柄的刀。
“你替他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
这个答案在今夜格外刺耳。
浮梦低声道:“以后换个答案。”
崔逢青看着她。
“换什么?”
“自己想。”
他竟真的想了片刻。
“为了不再替他打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这句不错。”
她打开铁盒,把崔珩亲笔供放在案上。
卢潜、闻竹、辛夷都围了过来。
信中写得断续,显然是在逃亡中写下。
癸未冬,宫变后青川名册不可书纸,遂以三孤为活册。
此法本为藏证,后为御前所夺,欲剥册灭证。
蘅氏护册入京,余一重伤,余二已死,余三失散。
崔珩误信御令,致北营暴露,罪不可赦。
今携第二片南走苍梧,托沈氏故人守之。
余一入崔氏,以青骨毒遮针阵。
若来日见此供,勿立余一为旗。
旧罪应归旧罪,不可再以活人祭亡朝。
这封信,与蘅氏朱批相互印证。
不立旗,不祭亡朝。
浮梦看完,久久没说话,崔珩不是清白的。
他误信御令,泄露北营,害死许多人。
但他最后也试图保余一、保第二片、留下供词。
这样的人最难写进账里,不能全赦,也不能全杀。
卢潜道:“这封信若公开,能解释崔将军身份,也能证明青川册非谋逆之物,而是旧案证据。”
霍凌站在门边,沉声道:“也会让北庭旧军拥护他。”
众人看向崔逢青。
裴定山从后院出来,他伤未好,走得很慢。
“霍司马说得对,北庭有些旧人,等一面旗等了十七年。若知余一还活,必有人想推将军起事。”
浮梦把信放下。
“所以不公开这部分。”
裴定山一怔。
浮梦道:“公开姚家、严观、军药、北井、伤兵。青川册、余一、前朝遗孤,暂封。”
霍凌道:“旧军未必愿意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另一句话。”浮梦取出蘅氏朱批,“余一非复国之器,乃证罪之人。”
裴定山看着那行字,眼眶微红。
他跪下,不是跪浮梦,是跪那行朱批。
“蘅主子……她早想到了。”
浮梦垂眼。
“她想到了你们会把活人当旗。”
裴定山喉间一哽。
“老夫有罪。”
“罪以后再算。”浮梦道,“现在先活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这句话,她说得越来越像她母亲留在所有线索里的话。
活着,可活着不是逃,是带着证据继续走。
沈砚是在二更来的,他没有带很多人,只带了四名御前司。
回春堂门外,霍凌的人与伤兵都在,他不适合硬闯。
沈砚站在门前,问:“严观的铁盒在你手里。”
浮梦坐在柜后,隔着一堂药味看他。
“沈大人消息真快。”
“交出来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你们离开北庭的路。”
屋中一静。
沈砚继续道:“北庭已经无用,严观死,姚家废,霍凌掌兵,御前司不能久拖,你想去苍梧,我可以放行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沈大人真慷慨。”
“我只要铁盒。”
“里面有崔珩亲笔供,也有苍梧沈氏线索,沈大人怕这个?”
沈砚眼神未变。
“怕的是你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教我?”
“苍梧沈氏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“我听过太多次这种话。”浮梦淡淡道,“长秋宫我不能碰,冷宫我不能碰,北庭我不能碰,青川册我不能碰。”
她抬眼。
“我碰完了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所以死了很多人。”
浮梦笑意淡去。
“死人的账,不在我头上。”
沈砚道:“若你继续查,会在。”
崔逢青走到浮梦身侧。
“沈砚。”
沈砚看他。
“让路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。
“你知道苍梧有什么吗?”
“第二片。”
“不止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沈砚看了浮梦一眼。
“蘅氏死前最后一份供词。”
浮梦手指猛地收紧,沈砚像终于刺中了她。
“她在冷宫未死前,曾将供词送出长安,那份供词到了苍梧沈氏手里。你若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,就来。”
崔逢青眼神冷了。
“你在引她去。”
“是。”
沈砚承认得很干脆。
“因为你们迟早会去,与其在北庭耗,不如往前走。”
浮梦看着他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沈砚道:“青川册复全。”
“复全后呢?”
“交给该看见的人。”
“皇帝?”
沈砚没有答,浮梦笑了。
“不像。”
这一次,轮到沈砚眼神微动。
浮梦捕捉到了,沈砚不是单纯御前忠犬。
他另有所图,但现在,她没有时间挖。
沈砚留下最后一句。
“三日内出北庭,过时,御前司会按逆党收城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霍凌看向浮梦。
“三日够吗?”
“够。”
“北庭这边呢?”
浮梦把整理好的证据副本递给他。
“严观死了,不代表案结,你要保住伤兵、账册、秦岫和北井。”
霍凌接过。
“你把烂摊子留给我?”
“霍司马不是想查你父亲的案?”
霍凌沉默片刻,收下。
“我会守住北庭。”
裴定山道:“老夫留下。”
崔逢青看他,裴定山笑了笑。
“少主,不,崔将军。北庭旧军若有人想立旗,老夫替您骂醒他们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骂不醒就揍。”
裴定山笑出声。
第二日,回春堂分账。
杜衍、辛夷留守北庭。
卢潜、闻竹随行,乌介会带商队护送他们往苍梧。
秦岫被秘密送往霍凌军中医帐,由辛夷照看。
临行前,辛夷把一只药箱交给浮梦。
“夫人,里面是青川针阵压制方,章医官旧钥图副本,还有我改过的死人藤解烟药。”
浮梦接过。
“你不走?”
辛夷摇头。
“北庭还有太多病人。”
浮梦看她片刻。
“活着。”
辛夷眼眶一热。
“夫人也是。”
北庭的雪又落下来。
浮梦站在回春堂门前,看着这间由旧债买下、由伤兵撑起、由死人信点亮的药铺。
她来北庭找青川册,离开时,留下了一盏灯。
不算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