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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50 殿下 ...

  •   “殿下”,这两个字落在回春堂里,比刀出鞘还响。

      浮梦坐在榻边,指尖按着袖中的银针,脸上却仍是病弱神色。

      屏风外,御前司领头立着。

      左眉尾细疤,黑衣冷香,腰间挂着御前牌。

      他看崔逢青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早已排练过无数次,要在这一刻把旧称呼还给他。

      殿下,不是将军,不是崔氏子。

      屋中所有人都听见了,但没人敢出声。

      崔逢青躺在榻上,脸色因药效泛白,唇边血迹未干。他看着屏风外那人,眼神从一瞬波动重新沉回冷寂。

      “认错人了。”

      御前司领头笑了笑。

      “或许。”

      他向前一步,青鲤立刻挡住。

      “将军病重,不便近前。”

      领头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你拦御前司?”

      青鲤握刀不退,浮梦轻咳。

      “青鲤,退下。”

      青鲤咬牙退半步,却仍挡在榻前,浮梦看向领头。

      “大人方才称我夫君什么?”

      领头淡淡道:“一时口误。”

      “御前司也会口误?”

      “人都会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笑。

      “那大人姓甚名谁?免得我也口误。”

      “沈砚。”

      沈砚,她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崔逢青听过。

      沈砚道:“奉御前令,接管北庭青川案。请夫人交出北井所得物证,并由御前司医官查看崔将军旧疾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物证已送都护府。”

      “假的。”

      屋内静了一瞬,沈砚说得太直接,浮梦笑意不变。

      “大人凭什么说是假?”

      “真的骨片,不会用那样的匣子装。”

      浮梦看着他,他知道骨片,还知道骨片该如何保存,这人不是临时来收尾,他一直知道青川册的形制。

      沈砚继续道:“夫人聪明,但聪明人该知道,青川案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
      “我碰都碰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收手。”

      “收手后呢?”

      “回长安,做你的公主。”

      浮梦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。

      “长安?”

      沈砚道:“陛下仁慈,可恕你在北庭胡闹。”

      浮梦轻声道:“那我母亲呢?”

      沈砚看她。

      “蘅嫔已故多年。”

      “怎么故的?”

      他没有答,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看来御前司也不是什么都敢说。”

      沈砚眼神微冷,崔逢青忽然咳了一声,血从唇边溢出。

      药效发作得很真,真到浮梦都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下重了。

      沈砚看向他。

      “殿——崔将军何必装到这地步?”

      崔逢青淡淡道:“你试试中毒十七年。”

      沈砚沉默了一瞬,浮梦敏锐地看见,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。

      不是怜悯,更像旧债,这人果然认识崔逢青,而且认识的不是现在这个骠骑大将军,是那个六岁前的“殿下”。

      沈砚道:“我此来,不是杀你。”

      崔逢青:“那就是取册。”

      沈砚没有否认,浮梦心中一冷,他竟然连装都懒得装。

      沈砚道:“青川册留在你身上,只会让更多人死,交出来,陛下可保你不死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交?像北井那样,把他按在石台上割?”

      沈砚看向她。

      “夫人言重,御前司有法子不伤性命。”

      “我不信。”

      “你不必信。”

      “那就没得谈。”

      沈砚看着她,像觉得她很不识时务。

      “崔夫人,你想替蘅嫔翻案,也想护他活命。可这两件事,未必能同时做到。”

      浮梦的笑慢慢淡了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想什么?”

      “你查到现在,不难猜。”

      “那你猜错了。”

      沈砚挑眉。

      浮梦道:“我不只想翻案,也不只想护他活命。”

      她坐直些,肩头伤口疼得发紧,声音却很清楚。

      “我要知道是谁把活人做成册,是谁把我母亲关死,是谁把北庭旧军变成逆党,又是谁躲在御前两个字后面,把一切都推给死人。”

      沈砚沉默。

      片刻后,他道:“答案会杀你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从长安到北庭,想杀我的人很多,排队吧。”

      沈砚看了她许久,忽然道:“你同蘅嫔不像。”

      这句话让屋里温度骤冷,崔逢青眼神也沉了,浮梦却很平静。

      “你见过她?”

      沈砚道:“见过一次。”

      “在哪里?”

      “冷宫。”

      浮梦袖中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
      “她死前?”

      沈砚没有答,这一次的沉默,便是答了。

      浮梦盯着他。

      “你当年在冷宫。”

      “我只是奉命。”

      “奉谁的命?”

      沈砚看着她,神色冷淡。

      “问得太早了。”

      浮梦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火。

      她很少真正动怒,因为怒没有用。

      可这一刻,她想把沈砚的喉咙剖开,看里面到底藏着几句真话。

      崔逢青伸手,轻轻扣住她手腕。

      力道不重,像提醒,别急。

      浮梦闭了闭眼,重新笑起来。

      “沈大人既然不是来杀人,那请回吧。将军病着,我也病着,今日谈不了取册。”

      沈砚道:“明日我再来。”

      “明日也病。”

      “后日。”

      “后日更病。”

      沈砚终于皱眉。

      浮梦温柔道:“大人若不信,我可以每日咳血给你看。”

      崔逢青:“……”

      沈砚看着这对病得很假的夫妻,最终没有硬闯。

      他来得急,手中还未完全掌住北庭。严观、霍凌、伤兵、百姓、回春堂、青川骨片,全都还未收束。此时强行带走崔逢青,只会让北庭彻底炸开。

      他转身离开前,留下一句话。

      “崔逢青,初十日落前,交册。”

      崔逢青淡淡道:“不交呢?”

      沈砚回头。

      “我会把秦岫、裴定山、卢潜、辛夷,还有这间回春堂,逐一清干净。”

      这威胁很直白,也很有效。

      浮梦道:“沈大人。”

      沈砚看她,浮梦笑得温和。

      “你威胁人的样子,比严观差远了。”

      沈砚眼底冷意一闪。

      浮梦继续道:“严观至少知道先笑。”

      沈砚没有再说,转身离去。

      他一走,崔逢青便把口中血吐进帕子里。

      浮梦立刻给他搭脉。

      “药效过了,别装。”

      “真疼。”

      “活该。”

      她嘴上冷,手下却快,立刻喂他解药。

      崔逢青看着她。

      “沈砚见过你母亲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他在逼你急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别上钩。”

      浮梦喂药的手一顿。

      “你叫我别上钩,那你呢?”

      崔逢青沉默,沈砚那句殿下,已经把他的钩也抛出来了。

      他们两个人,都被钩住了旧事。

      门外,青鲤进来,低声道:“夫人,闻竹回来了。”

      浮梦立刻抬头,闻竹被带入后堂时,满身风雪,肩上有一道刀伤,脸色却还带着惯常笑意。

      “殿下,北庭的雪,真不适合唱曲。”

      浮梦没心情听他贫。

      “东西呢?”

      闻竹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。

      “旧烽台活名录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取出一枚断玉。

      “还有这个,藏在名录下。”

      浮梦接过断玉,玉色青白,上刻半朵莲。

      与青莲玉簪上的莲纹相同,背面有一个极细的小字,蘅。

      浮梦呼吸一停。

      闻竹低声道:“名录里有一行朱批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闻竹看了崔逢青一眼,又看向浮梦。

      “蘅氏亲记:余一非复国之器,乃证罪之人,护其活,勿立其旗。”

      屋内彻底静了,非复国之器,乃证罪之人,护其活,勿立其旗。

      母亲早在十七年前,便给崔逢青留下了另一条路。

      不是复国,是证罪,不是让他当旗,是让他活。

      崔逢青看着那行抄录,久久未动。

      浮梦把断玉握紧,眼底一点点红了。

      这一次,不是因为恨。

     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,母亲当年拼命护下的,不是一场新的争位。

      而是一份让死人开口的证据。

      沈砚要取册,严观要封口,皇帝要旧案永沉。

      可蘅氏留下的话,终于把这条路指得很清楚。

      浮梦抬眼,看向崔逢青。

      “听见了吗?”

      他看着她,她声音很轻,却像刀落在案上。

      “你不是他们的旗。”

      “你是他们的罪证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沈砚离开后,回春堂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门外仍有人守着,御前司的人站在街口,霍凌的人守在巷尾,崔逢青的亲卫贴着后院。

      三方人马互相看着,谁也不动,像三把刀同时架在一只灯盏旁,等灯油烧尽。

      浮梦坐在案边,手里捏着那枚断玉。

      玉上半朵青莲,背面一个“蘅”字。

      闻竹带回来的活名录摊在桌上,纸页泛黄,边角有火燎痕。朱批那一行,像她母亲隔着十七年递来的手。

      余一非复国之器,乃证罪之人。

      护其活,勿立其旗。

      这句话,打断了许多人的梦。

      也打断了崔逢青身上一条被人硬套了十七年的绳。

      他坐在窗边,低头看那行朱批。

      灯火从侧面照过去,他脸色仍白,眼神却比中毒时更沉。浮梦没有催他。

      她知道,这不是普通真相。

      一个人若从十四岁起便知道自己可能是前朝遗孤、旧案余一、无数旧臣想要举起的旗,那么这句话就等于告诉他:你不必做那面旗。

      可不必做,不代表立刻能放下。

      崔逢青低声问:“她为何会写这句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怕有人拿你去死人堆里换活人心。”

      “她当年救我?”

      “看起来是。”

      “我不记得。”

      “身体记得。”

      他抬眼,浮梦指了指他的后背。

      “你怕被割,你昏迷时求我别割。崔逢青,你脑子不记得,但骨头记得。”

      屋内静了静。

      闻竹坐在一旁包扎伤口,听见这话,手一抖,疼得吸气。

      “殿下,您说话还是这样……”

      青鲤瞥他一眼,闻竹立刻闭嘴。

      崔逢青没有恼,只看着朱批。

      “若我不是旗,那我是什么?”

      浮梦把断玉放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证人。”

      “证人也会被杀。”

      “所以先活着。”

      “活着之后呢?”

      “把那些想让你当旗的人、想剥你当册的人、想灭你当罪的人,一个一个写进账里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很浅。

      “这话像你。”

      浮梦挑眉:“像我不好?”

      “麻烦。”

      “麻烦才能活久。”

      闻竹低声道:“殿下,您这话有待商榷。”

      浮梦看他。

      闻竹立刻补充:“但目前效果不错。”

      她懒得理他,转而看向卢潜。

      “名录能抄几份?”

      卢潜正伏案对照活名录与青川骨片拓文。

      “原件太旧,不能多人翻。今晚我先誊三份。朱批不能全抄,抄了便会坐实崔将军身份。能公开的,只能是北庭军药、伤兵、姚家、严观经手部分。”

      浮梦点头。

      “公开能保人,隐藏能保命。青川册涉及的旧臣名录,暂时不能全放。”

      霍凌从外头进来,他刚与御前司的人对峙过,脸色不好。

      “御前司要求接管秦岫。”

      浮梦问:“你怎么回的?”

      “秦岫不在我手里。”

      “沈砚信吗?”

      “不信。”

      “那就让他不信。”

      霍凌皱眉:“他会搜回春堂。”

      “搜不到。”浮梦看向乌介,“秦岫走了吗?”

      乌介点头。

      “天黑前已随商队出北门,明面是重伤的胡商。我的人送他去西边牧场藏着,三日内不会被找到。”

      霍凌神色微动。

      “城门不是封了吗?”

      乌介笑了笑:“封的是人,不是羊。羊车很臭,守门的不爱翻。”

      浮梦满意地点头。

      “很好。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沈砚不会只要秦岫。”

      “他要你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他。

      “所以初十日落前,你不能在回春堂。”

      霍凌立刻道:“他一走,沈砚就会知道。”

      “让他知道。”浮梦道,“但不能知道往哪走。”

      卢潜抬头。

      “夫人想出城?”

      “不是出城,是请沈砚来追。”

      众人都看向她,浮梦取出一只木匣。

      匣中放着青川骨片的假拓、另一枚仿骨片,以及一封她刚写好的信。

      “明日午时,我会把假骨片送到都护府,说愿与沈砚交换条件。届时崔逢青在城西露面,引御前司的人去西驿,我和闻竹去见严观。”

      霍凌脸色一变。

      “严观现在被我看住。”

      “你看住的是都护府里的严观,不是他藏起来的嘴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严观若是守门人,门被沈砚接手,他就该被灭口了。可他还活着,说明他手里有沈砚暂时不能碰的东西。”

      卢潜道:“总账。”

      “或者第二片骨册的去向。”浮梦轻声道,“我要他开口。”

      霍凌沉声:“严观不会告诉你。”

      “人快死时,会权衡。”

      “你要救他?”

      “不。”浮梦笑了笑,“我要让他知道,除了我,没人会让他活着说话。”

      霍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严观还可怕。

      严观用规矩困人,她用活路逼人。

      夜深后,众人各自布置。

      闻竹带着伤,仍坚持出去探路。他临走前,看了看崔逢青,又看了看浮梦,忽然道:“殿下。”

      浮梦抬眼:“说。”

      闻竹难得收了笑。

      “长安那边也在动,皇后的人、御前的人,还有几家旧臣之后,都在问北庭。您若把青川册带出北庭,后头路会更乱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还走?”

      “不走,等他们来收尸?”

      闻竹叹气:“也是。”

      他转身出门,身影很快没入雪夜。

      后半夜,浮梦仍未睡。

      她坐在灯下,将母亲朱批重新看了一遍,又把断玉收进药囊。

      崔逢青走到她身边。

      “你不必替我做决定。”

      浮梦抬眼。

      “我替你做了吗?”

      “你说我不是旗。”

      “那是我母亲说的。”

      “你也信。”

      “我信证据。”浮梦道,“现在证据告诉我,你被很多人当作东西。旗、册、余一、殿下、活证,唯独没人问你想做什么。”

      崔逢青沉默着,浮梦合上名录。

      “所以你自己想。”

      他问:“若我仍想复仇?”

      “可以。”

      “若复仇会死人?”

      “那就查清楚该死的是谁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着她,浮梦声音很淡。

      “我不拦你报仇,但我不替你杀无辜的人。”

      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蘅氏会写那句朱批。

      她们母女都一样,不是心软,是太清楚乱世最容易把人变成旗。

      旗一立,下面的人死起来就不再有名字。

      崔逢青低声道:“浮梦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想先活。”

      她一顿,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说。

      不是没死,不是怕死,是想活。

      浮梦笑了笑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取出药碗,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那先把药喝了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着黑沉沉的药。

      “能不喝吗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

      “苦。”

      浮梦挑眉。

      “将军刚说想活。”

      他沉默片刻,端起药一饮而尽。

      窗外天将亮,初十快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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