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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49 乱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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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庭乱起来,比浮梦想得更快。
姚家被查封后,北市药价一夜暴涨。
军中伤药断了三成,几处营里开始闹事。
旧北营火场伤兵不入册的事传开后,更多伤兵涌到回春堂,要么求药,要么求一个名字写进账里。
名字,对北庭伤兵来说,比药还要紧。
药能活几日,名字能证明他们曾是人。
严观原本想用军令压下,可霍凌这次没配合。
霍凌命亲兵把伤兵名册抄了三份,一份留都护府,一份送回春堂,一份贴在北市告示墙。告示上只写一句话:
旧北营火场伤兵,暂由回春堂救治,军中补药。
这一下,北市彻底炸了。
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说霍凌疯了,有人说严都护终于要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司马。
浮梦坐在回春堂柜后,听着杜衍一条条报消息。
“夫人,姚家铺子前有人扔烂药。”
“嗯。”
“霍司马的人和严都护的人在都护府门前吵起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人说崔将军其实不是来寻药,是来查北庭谋逆。”
浮梦终于抬眼。
“谁说的?”
杜衍缩了缩脖子。
“街上都这么说。”
卢潜在旁道:“谣言传得太整齐,像有人放的。”
“严观?”
“不像。”卢潜道,“严观想把将军摘出北井案,等御前接手,他不会现在把将军推到明处。”
浮梦指尖轻敲柜台。
“那就是那位,想让将军入局。”
他们要逼崔逢青露面,骠骑将军来北庭查谋逆,这传言一出,北庭旧军、严观、霍凌、姚家残党都会盯住他。余一藏不住,崔逢青也藏不住。
浮梦问:“崔逢青呢?”
青鲤道:“在后院。”
“他没出门?”
“没有。”
浮梦有些意外,她以为他会忍不住去都护府。
后院里,崔逢青正在喝药。
药很苦,他面无表情,像喝水。
浮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。
“将军今天很听话。”
崔逢青放下碗。
“你不是让我别出门?”
“我说的话,你也听?”
“偶尔。”
“真难得。”
她走过去,替他搭脉。
脉象仍沉,但比前日稳。针阵退回暗灰,只要不再接触复册烟,短期不至毒发。
崔逢青看着她。
“外面怎么说?”
“说你来查谋逆。”
“谁放的?”
“那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急?”
“急也不能出门。”
浮梦挑眉。
“将军终于长脑子了。”
崔逢青看她,她收回手。
“脉还行,继续装病。”
“装?”
“你不是没死吗?”
“那也不算装。”
浮梦笑了,这时,霍凌来了。
他没有穿甲,只披了一件常服,身后跟着两名亲兵。
进门后,他第一句话便是:“严观要撤我的兵权。”
浮梦道:“理由?”
“擅开北井,私调军兵,纵容回春堂收治涉案伤兵。”
“听起来挺合理。”
霍凌冷冷看她。
浮梦道:“别瞪我,合理不代表真的。”
霍凌把一卷军令放在案上。
“严观请出都护府大印,要我交出北营、南仓两处兵符。”
卢潜脸色微变。
“这两处一交,霍司马在北庭就只剩空名。”
霍凌道:“所以我没交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霍司马这是要反?”
“不是反。”霍凌沉声道,“是查案。”
“查谁?”
“严观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霍凌继续道:“北井活口、姚家暗账、章医官血书、青川骨片,我都可以装作不知。但旧北营火场伤兵和军药案,我不能不查。”
浮梦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霍凌沉默片刻。
“我爹死在镇北军案中。”
浮梦一顿,这事她不知道。
霍凌道:“他不是镇北军,只是押送军粮的小校。癸未年冬,他奉命送粮到北营,后来被定为私通逆军,斩了。严观当年是长史,文书是他签的。”
卢潜低声道:“所以你一直留在都护府。”
“是。”霍凌道,“我想查他,但查了这么多年,只查到我自己快成了他的刀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现在刀想换主人?”
霍凌看向她。
“刀不认主,只认该砍谁。”
崔逢青终于开口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证物副本。”霍凌道,“以及崔将军一句话。”
崔逢青看他。
霍凌道:“若严观以军令压我,将军是否站在我这边?”
这话很重,骠骑大将军若站霍凌,严观就不能轻易把霍凌打成乱党。但崔逢青一站出来,御前也会立刻咬死他。
浮梦想替他拒绝。
崔逢青却先道:“可以。”
她皱眉。
“崔逢青。”
他看向她。
“严观若掌住北庭,我们去不了苍梧。”
浮梦闭嘴了,这话对。
要走,先要让北庭不再全听严观。
霍凌拿到证物副本后离开。
当夜,都护府传出消息。
霍凌拒交兵符,与严观在前厅争执。严观斥他拥兵自重,霍凌当众拿出姚家暗账和火场伤兵名册,请严观解释旧北营军药去向。
严观没有解释,他命人拿霍凌。
霍凌拔刀,都护府前厅血溅三尺。
不是军变,却已经像军变,北庭城门当夜关闭。
严观的人控都护府,霍凌的人控北市与南仓。回春堂夹在两边,门外守卫从三方变成两方,严观的人撤走,只剩霍凌与崔逢青亲卫。
浮梦看着门外。
“严观撤人,是要放刺客进来。”
青鲤道:“那我们加守?”
“不。”浮梦道,“开门。”
青鲤一愣。
“开门?”
“严观越想说回春堂藏逆,我们越要亮着。”
浮梦让杜衍把药铺门打开,灯点到最亮。
门口挂出新牌:
伤者可入,杀人者免进。
杜衍挂完牌,脸都木了。
“夫人,杀人者会看牌吗?”
浮梦道:“不会。”
“那写了有什么用?”
“给活人看。”
那夜,北庭很多人看见回春堂的灯。
有伤兵来,有胡商来,有旧军眷属来。有人送药,有人送水,有人送旧账,有人只是站在门外,看一眼那块牌,又沉默离开。
北庭的军心,像雪下的河,开始松动。
三更时,严观终于送来一封信。
信不是给浮梦,是给崔逢青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少主若不入都护府,秦岫活不过明日。
浮梦看完,笑了。
“严观急了。”
崔逢青道:“嗯。”
“他威胁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去?”
“不去。”
浮梦看他,他竟真的学会不往坑里跳了,她心情不错。
“那秦岫怎么办?”
崔逢青道:“他不在回春堂。”
浮梦一怔。
崔逢青道:“你把他换去柴房后,我让陈平又换了一次。”
“换去哪了?”
“乌介商队。”
浮梦沉默,片刻后,她笑了。
“将军也学坏了。”
崔逢青淡淡道:“跟你学的。”
门外,风声卷过北庭长街。
严观以为手里有人质,可人质早已不在笼中。
浮梦把信丢进火盆,火光一卷,纸灰散开。
“明日。”
她轻声道。
“该我们请严都护看一场戏了。”
……
第二日一早,都护府门前跪满了人。
不是官吏,是伤兵。
旧北营火场伤兵、姚家劣药受害者、军药断供后熬过来的残卒,还有一些癸未旧案死者家眷。
他们手里拿着回春堂抄出的名册副本。
一张张纸被冻得发硬,却被人攥得很紧。
纸上有名字,有伤,有药,也有死因。
北庭人不擅长哭诉,他们跪得很直,也很安静,安静比哭更难看。
严观从府门出来时,脸色终于不似往日温和。
他站在高阶上,身后是都护府官吏与亲兵。
霍凌站在阶下,身后是自己的兵。
两边像两把刀,刀锋正对。
浮梦没有去都护府,她坐在回春堂二楼,听乌介的人一趟趟送消息。
卢潜在旁整理证物副本。
“严观会说什么?”杜衡问。
浮梦道:“说姚家欺上瞒下,说霍凌受奸人挑拨,说伤兵被利用。”
“那有用吗?”
“有。”
杜衍一愣。
浮梦道:“他说得久了,总有人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说短一点。”
都护府门前,严观果然开口。
他说姚家私运劣药,已被查封;说霍凌擅动兵马,险些酿成北庭军乱;说回春堂虽救人有功,却不该插手军务。
他说得很稳,每一句都像能落进公文里。
可他说到一半,人群后忽然响起一道嘶哑声音。
“严观。”
所有人回头,裴定山被人扶着,从人群中走出。
他伤重未愈,脸色青白,却穿着镇北旧军的残甲。那甲不知从哪里翻出的,破旧,斑驳,胸前还有一道裂痕。
严观眼神终于变了。
“裴校尉伤重,怎也来此?”
裴定山笑了笑。
“老夫来听严都护说谎。”
府门前一片死寂,霍凌手下有人险些笑出声,又立刻忍住。
严观道:“裴校尉慎言。”
裴定山从怀中取出一卷血书。
“癸未冬,镇北军未反。北营收留青川证人,是奉旧诏护命。后来崔氏军令入营,严观封册,姚家运药,军医署割册,灭口。”
他说一句,周围便冷一分,严观脸上笑意彻底消失。
“裴定山,你老糊涂了。”
“老夫是糊涂过。”裴定山道,“糊涂到怕死十七年。”
他展开血书。
“今日不怕了。”
血书不是他一个人的,上面有秦岫的手印,有章医官临死留下的旧针印,有卢潜抄出的账页,有霍凌押下的火场伤兵名册,还有青川骨片拓文的一角。
不完整,却够让所有人知道,严观没有他说得那样干净。
严观忽然笑了。
“裴校尉,你拿这些残纸碎证,便要污蔑朝廷命官?”
裴定山道:“不是污蔑。”
一道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,霍凌抬手,亲兵押出姚三。
姚三脸色灰败,跪地发抖。
霍凌道:“姚三供称,姚家三年内私运死人藤入旧北营,按月送往北井。每月批条,皆经都护府长史旧印。”
严观冷声:“严某早已不是长史。”
卢潜从伤兵中走出,他穿青衫,手中抱账。
“可印在严都护书房。”
严观看向他。
“卢潜。”
卢潜行了一礼。
“都护大人记得我。”
“你舅父贪墨军药,被依法处置。你怀恨多年,所言不足为信。”
卢潜没有辩,他只是取出一枚印拓。
“这是昨夜从姚家暗柜取出的批条印,与都护府旧长史印同源,若都护大人说我伪造,可请北庭印匠当众验。”
严观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围观百姓开始低声议论。
霍凌趁势道:“严观,交出都护府军药总账。”
严观看着他。
“霍凌,你要反?”
霍凌拔刀半寸。
“我要查账。”
气氛骤然绷紧,就在这时,一队骑兵从街口疾驰而来。
为首之人穿御前黑衣,腰间挂冷香牌。
御前冷香终于明面现身,他勒马停在都护府前,展开一卷诏令。
“陛下密令,北庭旧案纷乱,着御前司接管青川相关人证、物证。骠骑大将军崔逢青、熙仁关注,即刻入都护府协查。”
众人哗然,严观眼底浮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松意。
霍凌脸色骤变。
回春堂二楼,浮梦听到消息时,笑了一声。
“来得真巧。”
崔逢青站在她身侧。
“不是巧。”
“嗯,是等我们把严观逼到门口,他们正好进来收网。”
御前司要的不是严观,也不是姚家,是青川人证物证,是崔逢青,是她手里的骨片。
杜衍脸色惨白。
“夫人,怎么办?”
浮梦看向街口方向。
“先让他们收。”
“啊?”
“网收得太早,鱼未必在网里。”
她让青鲤取来一只木匣,匣中放着假的骨片、假的拓文,以及一份刻意缺漏的账册副本。
“送去都护府,说我病重,稍后再到。”
青鲤会意,立刻去办。
崔逢青看她。
“你要拖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拖给谁?”
“秦岫。”
秦岫早已不在回春堂,而在乌介商队。昨夜他醒过一次,写出了一个地方。
北庭西驿,旧烽台,那里藏着镇北军最后一份活名录。
浮梦原本想等严观倒台后再取,现在来不及了。
御前司来了,就必须抢在他们前面。
崔逢青道: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又不行?”
“你现在出去,就等于把余一送到御前司手里。”
“那谁去?”
浮梦看向窗外。
“闻竹。”
崔逢青一顿。
“他来了?”
“昨夜到的。”
长安的伶人、密探、旧线,终于顺着商队入了北庭。
闻竹不适合军阵,却最适合在人多眼杂时偷东西。
浮梦把药囊交给青鲤。
“告诉闻竹,旧烽台,活名录。拿不到就烧,不能落御前。”
青鲤领命离去。
都护府前,御前司的人已经接过假木匣。
浮梦站在窗后,远远看着。
严观以为自己等来了救命的人,霍凌以为北庭案要被御前夺走,百姓以为朝廷终于来查。
只有浮梦知道,真正的局才刚开始。
她转头看向崔逢青。
“将军,准备病倒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御前司要你协查,你若病得起不来,他们就得来回春堂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“你想把御前司引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危险。”
“他们不来,我们怎么知道领头的是谁?”
崔逢青沉默片刻。
“怎么病倒?”
浮梦取出一粒药丸。
“发热,咳血,脉乱。不会伤根本。”
崔逢青看着药丸,半晌道:“你从什么时候备的?”
“从嫁给你第一天。”
他:“……”
浮梦微笑。
“将军放心,我想毒你很久了。”
崔逢青接过药丸,吞下。
半个时辰后,御前司传令,命崔逢青与浮梦入都护府。
回春堂回话:
将军毒发,夫人旧伤复裂,不能前往。
御前司领头亲自来回春堂,他进门时,崔逢青躺在榻上,脸色惨白,唇边血迹未干。浮梦披衣坐在旁边,气息也弱。
药味满屋,病得很真。
御前司领头隔着屏风看了一眼,眼神沉沉。
“崔将军这病,倒来得巧。”
浮梦咳了两声,柔声道:
“大人若不信,可以进来摸脉。”
领头没有动,浮梦看清了他的脸。
三十上下,眉目冷峻,左眉尾有一道细疤。
崔逢青却在看见那人的一瞬,眼神微微变了。
浮梦心里一动,他认识。
御前司领头也看着崔逢青,缓缓开口:
“多年不见。”
“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