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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48 青川骨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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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逢青被抬回回春堂时,整条北市街都醒了。
没人敢靠近,但所有人都在看。
骠骑大将军昏迷,裴定山重伤,北井起火,姚家旧仓被封,章医官死在井底。短短一夜,北庭像被一把刀从雪下剖开,露出腐肉与骨头。
浮梦没空管外头,她把崔逢青按在后院榻上,第一件事是剪衣。
青鲤刚进门,立刻退了出去。
杜衍抱着药箱跑来,看见这一幕,差点撞柱。
浮梦冷声:“看什么?烧水。”
杜衍拔腿就跑,辛夷替裴定山止血后,立刻过来帮她。
崔逢青后背的针阵泛青,比前日拓下时清晰许多。每一处针点都像被什么从皮肉下点亮,细看甚至能看出极浅的纹路相连。
卢潜站在屏风外。
“夫人,针阵不能乱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浮梦手指悬在针阵上方,没有按下。
青川册不是普通刺青,它以针入药,以毒存痕。若强行洗去或破坏,崔逢青会死,册也会毁。
这就是御前冷香要“余一入井”的原因。
复册台能引出针阵,也能剥离。
而崔逢青方才只是在井中接触了复册烟,针阵便已反噬。
若真被按上石台,后果不必想。
浮梦深吸一口气。
“辛夷,青骨藤三分,寒芍一分,银霜草半分,温酒化,不要白胶藤。”
辛夷立刻配药。
卢潜在外道:“为何不用白胶藤?复册方里白胶藤是引。”
浮梦道:“因为我要压阵,不是取册。”
卢潜闭嘴了,他开始发现,浮梦救人时最好别多话。
浮梦以银针刺入崔逢青肩胛三穴,他昏迷中闷哼一声,额上冷汗瞬间冒出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疼说明还活着。”
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他,还是说给自己。
辛夷端药来,浮梦用药水一点点擦过针阵边缘。
青色慢慢退了些,崔逢青忽然睁眼。
眼神很散,他看着浮梦,像一时不认得她。
浮梦心口一紧。
“崔逢青。”
他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她俯身,听见他低得几乎不可闻地说:
“别割。”
浮梦手指一僵。
原来他昏迷中,也怕这个。
不是怕死,是怕被割开。
一个六岁前记忆不全的人,身体却记得那种恐惧。
浮梦声音轻下来。
“不割。”
他眼神仍散,她按住他的手。
“听见没有?我不割你。”
崔逢青闭上眼,手指却反扣住她。
力道很轻,轻得不像他。
浮梦没有挣开,这一夜救治持续到午后。
崔逢青的针阵终于从青色退回暗灰,脉象也稳了些,只是人还昏沉。
浮梦这才有空看那枚青川骨片,骨片薄如半指,颜色青黑,不知取自何处。
上面刻满细密字阵,肉眼几乎无法辨认,卢潜用薄纸拓出,花了整整两个时辰,才解出一列残名。
“这是三孤之一身上的册。”卢潜道,“不是崔将军那片。”
浮梦看着拓文。
上面有前朝旧臣名、宫人名、军中见证者名,还有几个被特别圈出的字。
蘅氏,崔珩,秦岫,裴定山,严观。
这些名字竟在同一片骨册上。
“严观也在册上?”浮梦问。
卢潜点头。
“不是证人名,是经手名。”
经手,也就是说,严观不是事后被牵连,他从一开始就参与了青川册流转。
浮梦眼神冷了些。
“还有什么?”
卢潜继续看。
“这里有一句:癸未冬,北庭长史严观,受诏封北册。”
“受谁的诏?”
卢潜脸色微变。
“诏字后面被刮了。”
“刮痕新旧?”
“旧痕。”
也就是说,骨册被割下后,有人刮去了诏令来源。
是皇帝?还是前朝旧诏?
浮梦看向秦岫所在的房间。
秦岫还活着,但极虚弱。若要问,得等他醒。
霍凌午后来了,他带着一身寒气,脸色比昨日更沉。
“严观上书长安,说姚家谋逆,勾结旧军,霍凌擅开北井,惊扰军禁,请朝廷派御史彻查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严都护写得挺快。”
霍凌冷声:“他要把姚家、我、回春堂一起打成北庭乱党。”
“将军呢?”
“奏报里说崔将军旧疾发作,不明内情。”
“他想把崔逢青摘出去?”
“不是摘出去。”霍凌道,“是等御前的人来接手。”
浮梦明白了,严观不敢明写余一,不敢明写青川册。只要把北庭局面报乱,御前便能名正言顺入城。
到那时,崔逢青仍是他们的目标。
霍凌道:“我已经扣下奏报一份,但严观必有别路送信。”
浮梦问:“多久到长安?”
“快马十日。”
“太慢。”
霍凌一怔。
浮梦道:“御前冷香既在北庭,未必等长安回信。”
卢潜赞同:“初九就是他们原定动手日,失败后,他们会改为夺人或毁证。”
辛夷走进来,手里拿着章医官留下的小铜管。
“钥图解出来了。”
众人看过去,辛夷展开一张细薄羊皮图。
“北井第三层有三只铁匣,中间那只藏第一片骨册,已取。左匣空,原应藏第二片。右匣标记是‘活阵’,不是匣,是通向复册台底下的一处暗槽。”
“活阵?”
辛夷脸色难看。
“应是放余一的位置。”
浮梦看向榻上的崔逢青,所以,他们不是要开匣,是要把崔逢青这个活匣放进去。
霍凌骂了一句。
“畜生。”
浮梦问:“右槽现在还在吗?”
辛夷道:“应该在,章医官图上标着另一条出路,通北井北侧枯井。”
浮梦立刻看向霍凌。
“北侧枯井有人守吗?”
霍凌脸色微变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暗卫可能还会回去。”
霍凌转身就要走,浮梦叫住他。
“别亲自去。”
霍凌皱眉。
“为何?”
“他们想要的是你离开都护府兵眼前,你一走,严观可以说你畏罪潜逃,或者杀你灭口。”
霍凌脸色沉下来,他不喜欢被人提醒自己险些中计,但他知道浮梦说得对。
“那谁去?”
浮梦看向乌介,乌介正在院中给女儿喂药,被她看得一顿。
“夫人,我只是商人。”
“商人最适合看井。”
乌介叹气。
“又贵了。”
“记账。”
乌介笑了笑。
“夫人救我女儿,这账不好算。”
“那就先欠着。”
乌介带人去了。
傍晚时,他送回消息。
北侧枯井有人动过,井边留有冷香味和一枚碎玉扣。
那玉扣,出自严观常服,严观亲自去过。
浮梦拿着碎玉扣,心里终于把线压实。
严观不是单纯守门人,他在等一个时机,把崔逢青送入北井,复全青川册,再把册与人一并交给御前。
或者,毁掉。
这两者对皇帝来说,可能都可以。
夜深时,崔逢青醒了。
浮梦正坐在榻边看骨册拓文。
他睁眼,第一句是:“骨片呢?”
浮梦把拓文放下。
“醒来不问自己死没死,先问骨片?”
“我没死。”
“将军真自信。”
他想坐起,被她按回去。
“别动,你现在比杜衍还虚。”
门外杜衍探头:“夫人,我听见了。”
“煎药。”
“哦。”
崔逢青看着她。
“你拿到什么?”
浮梦道:“严观在册上,章医官死前留下钥图。北井右槽是活阵,御前冷香还会来取你。”
他沉默。
浮梦继续:“还有,你昏迷时求我别割。”
崔逢青脸色终于变了,很细。
但浮梦看见了,她语气淡下去。
“不丢人。”
崔逢青不说话。
“六岁前发生过什么,你或许不记得,但身体记得。崔逢青,青川册不是你的罪。”
他看着她,浮梦把骨片收好。
“也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谁把孩子做成册,就是谁的。”
他很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北风又起。
浮梦忽然道:“我们不能继续在北庭等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苍梧。”
崔逢青眼神微动。
浮梦道:“卢潜账里说青川三片,一片北庭,一片长安失,一片苍梧有人带走。北庭这一片已经拿到,余一在你身上。下一步,只能去苍梧。”
“严观不会放。”
“所以先让北庭乱得没空管我们。”
崔逢青看着她,唇边竟有一点极淡笑意。
“你很擅长让地方乱起来。”
浮梦也笑。
“将军现在才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