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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47 入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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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九前一夜,北庭无雪。
没有雪,比有雪更冷。
街上风声空得厉害,像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。
回春堂里,灯火未灭。
裴定山坐在前堂,身上换了一件深色斗篷,斗篷内衬缝了两层药囊。辛夷替他检查脉象,脸色不大好。
“裴老,你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裴定山笑了笑。
“半个时辰,够老夫走到井口。”
浮梦站在案边,正在调药。
“我们要的不是你走到井口,是让他们以为余一到了。”
裴定山道:“老夫明白。”
崔逢青站在门口,脸色冷得吓人。
他已经一整日没说话,浮梦知道他不赞同。
他不赞同裴定山冒险,不赞同假余一入井,更不赞同她把局摆得这样险。
可他也知道,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御前冷香要余一入井,严观要守北井。
姚家已残,霍凌半倒,章医官血字暴露,秦岫还吊着命。
他们若不动,对方就会动他崔逢青。
浮梦把药囊递给裴定山。
“这包是醒神的,这包是护心的,这包是烟起后摔碎的,别拿错。”
裴定山接过。
“老夫记得。”
“记不得就别逞强。”
裴定山笑出了声。
“夫人同蘅主子真不一样。”
浮梦手指一顿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蘅主子骂人温柔些。”
浮梦冷笑。
“那她脾气比我好。”
裴定山神色慢慢柔和。
“她不是脾气好,她是知道自己要死,所以不把时间浪费在生气上。”
浮梦沉默,屋里也静了些,崔逢青终于开口。
“裴定山。”
裴定山抬头,崔逢青看着他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裴定山眼眶微红,低头行了一个旧军礼。
“是,少主。”
这一次,崔逢青没有否认。
浮梦看见了,也记下了。
计划很简单。
裴定山披斗篷,由陈平护送,装作崔逢青被秘密带往北井。
霍凌会在外围放松一线,让严观的人“偶然”截到消息。
卢潜则把假账递出去,让对方相信余一体内青川册必须在初九子时入井,才能与另两片残册复全。
这个说法半真半假,危险也真。
若对方识破,裴定山会死。
若不识破,北井会开。
浮梦要的,就是北井再开一次。
亥时,裴定山出门,崔逢青仍站在门边,浮梦走到他身侧。
“后悔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拦还来得及。”
“拦不住。”
“拦裴定山拦得住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浮梦道:“但拦了他,就要你去。”
他没有说话,浮梦靠着门框,声音低了些。
“崔逢青,裴定山想还债,你不让他还,他未必活得轻松。”
“死了就更不轻松。”
“所以我给了他护心药。”
“药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浮梦看向他。
“那刀也一样。”
两人都沉默下来。
子时前,第一道消息回来,裴定山被严观的人截住。
第二道消息,霍凌与严观在北井外对峙。
第三道消息,北井第三层开了。
浮梦立刻起身,崔逢青按住她手腕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我等的就是现在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了,他们就知道上当。”
“他们迟早知道。”
“迟一点,就够了。”
崔逢青手上力道未松,浮梦看着他。
“你若想知道自己身上的册是什么,就让我去。”
“我不想。”
“撒谎。”
他眼神沉下。
浮梦低声道:“你不想知道,可我想。因为它牵着我母亲的死,也牵着你为什么活到今日。”
崔逢青沉默很久,终于松手。
“陈平跟你。”
“他在北井。”
“那我跟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
他看她。
浮梦道:“你留在这里,守秦岫。”
“秦岫有青鲤。”
“他们要余一,也可能杀秦岫。你留,秦岫活;你走,他死。”
这话把他钉在原地,崔逢青闭了闭眼。
“带哨。”
浮梦把袖中的短哨晃了晃。
“带着。”
她带着青鲤、辛夷和乌介的人从后巷离开。
卢潜随行,他要看账,也要辨井下旧箱。
北井外已经乱成一团,严观的人和霍凌的人各执火把,姚家旧仓被拆了半边。井口下方有烟升起,不是火烟,是旧石室里多年腐气被打开后的冷雾。
裴定山不见踪影,浮梦心里一沉。
霍凌看见她,立刻皱眉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裴校尉呢?”
霍凌脸色难看。
“被带下去了。”
“谁带的?”
“严观的人,还有章医官。”
辛夷脸色骤白,章医官不该还在严观手里。
霍凌咬牙:“章医官被劫了,有人抢在我之前动手。”
浮梦不再废话。
“下井。”
霍凌拦住她。
“下面危险。”
浮梦冷冷道:“上面也不安全。”
她绕开霍凌,直接下井。
第三层石门已经开了,门内不是囚室,而是一间极窄的石殿。墙上嵌着三只铁匣,左、右两只空着,中间一只还在。
铁匣下方,有一方石台,石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针阵,与崔逢青背上的拓图一角极相似。
卢潜只看一眼,脸色便变了。
“这不是藏册处。”
浮梦问:“是什么?”
“是复册台。”
把三身上的针痕重新拓回册上的地方,也就是割册之处。
辛夷声音发冷:“他们要把崔逢青按在这里取册。”
浮梦看着石台,胃里泛起寒意。
这不是刑具,却比刑具更恶心。
石殿深处传来一声闷哼,裴定山!
浮梦循声冲去,青鲤紧随其后。
拐过石墙,裴定山倒在地上,胸口中了一刀,还活着。他身边躺着两名黑衣人,显然是他拼死拖住的。
章医官站在石台前,手里握着半枚铁钥。
他看见辛夷,眼中闪过复杂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辛夷看着他。
“师父,你割过册?”
章医官沉默。
辛夷声音发颤:“你割的是孩子的皮,还是证据?”
章医官闭了闭眼。
“是命令。”
浮梦走近。
“谁的命令?”
章医官看向她。
“你们不懂,青川册若合,北庭会死更多人,长安会再流血,旧人会再被清一遍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们清?”
“我只是想少死人!”
浮梦笑了。
“拿孩子身上的皮去少死人?”
章医官脸色灰败,辛夷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冷了下去。
章医官忽然抬手,把半枚铁钥插入中间铁匣。
浮梦脸色一变。
“拦住他!”
青鲤扑上去,却被暗处一支短箭逼退。
铁匣开了,里面没有册,只有一枚青黑色骨片,骨片上刻着极细的字阵。
卢潜失声:“这是割下来的第一片。”
章医官抓起骨片,想投入旁边火盆。
辛夷的银针比他更快,针入腕骨。
章医官手一僵,骨片落下,被浮梦接住。
骨片入手冰冷,上面的字阵细密得几乎看不清,却与崔逢青背上的针阵在某处相接。
裴定山咳血,艰难道:“夫人……走……”
石殿外忽然传来脚步,不是霍凌的人,也不是严观的人,冷香味先到了。
浮梦把骨片塞入怀中。
“撤。”
章医官却忽然笑了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石门轰然落下,浮梦、青鲤、辛夷、卢潜、裴定山,全被困在第三层石殿。
外头,冷香暗卫开始清场。
回春堂内,崔逢青忽然抬头,他听见了哨声。
很短,一声,是浮梦给他的求救。
青鲤不在,陈平不在,霍凌被北井绊住。
秦岫躺在榻上,忽然挣扎着抓住崔逢青衣袖。
他写不了字,只用尽力气指向门外。
去。
崔逢青看着他,秦岫泪流满面,喉间发出破碎气音。
像十七年前北营废雪里,有人也曾这样叫他走。
崔逢青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半分犹疑。
他取下长刀,推门入夜。
初九,余一最终还是入局了。
北井第三层落下石门时,浮梦第一反应不是怕。
是算,石门厚约一尺半,机关在外,内侧没有拉环。
石缝里有冷风,说明门不是封死,顶上或许另有通气孔。
殿中有火盆,有铁匣,有复册石台,还有一名半死的裴定山,一名握着旧针的章医官,以及外头正在逼近的冷香暗卫。
活路不多,但不是没有。
浮梦把青川骨片塞入贴身药囊,转头看章医官。
“门怎么开?”
章医官靠着石台,脸色灰败。
“不知道。”
辛夷抬手,一针抵住他喉侧。
“师父。”
章医官看着她,眼神一痛。
“我真不知道,北井机关由上面掌管,严观也只能开前两层。”
卢潜贴着石墙查看缝隙,低声道:“石门不是最麻烦的。”
浮梦问:“什么麻烦?”
卢潜指向火盆,火盆底下有细孔,正在慢慢冒出灰白烟气,辛夷脸色变了。
“封井烟。”
章医官闭了闭眼。
“不是杀人的烟,是逼人昏迷。”
“昏了之后呢?”
章医官不答,浮梦笑了。
“剥册?”
章医官脸色更白,答案已经在脸上。
外头传来兵刃撞击声,霍凌的人与暗卫动上手了。
可石门落下,外头一时也进不来。
裴定山捂着胸口,血从指缝往外渗,他却还强撑着抬头。
“夫人,不必管老夫。”
浮梦没看他。
“闭嘴,你现在死了,我还得分神骂你。”
裴定山怔了怔,竟笑了一声。
这一笑牵动伤口,他咳出血来。
辛夷立刻去替他压伤,浮梦走到火盆旁,闻了闻烟。
青骨藤、寒芍、迷烟,还有一点白胶藤。
白胶藤不是用来迷人,是用来黏附肺腑,让人醒后数日气弱,难以挣扎。看来他们不止想让余一昏过去,还想让他醒着被取册,却无力反抗。
她取出药瓶,倒入火盆。
火苗一青,烟气忽然变苦。
章医官愕然:“你改了烟?”
浮梦淡淡道:“你的方子粗。”
章医官一时说不出话,烟仍有毒,但毒性被压了三分。
这三分,够她们撑一会儿,青鲤站在石门旁,听外头动静。
“夫人,有人下来了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很稳,不是霍凌亲兵,也不是严观的人。
石门外传来细微机关声。有人在外面尝试重开石门。
章医官忽然低声道:“他们不会开给你们走。”
浮梦看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门开时,第一波进来的会是封针手,先杀旁人,留下余一。”
辛夷怒道:“这里没有余一!”
章医官苦笑。
“他们未必信。”
浮梦摸了摸袖中的短哨,她已吹过。
崔逢青听见了没有?听见又如何?
若他来,正中对方下怀。
若他不来,她们未必能出去。
这局恶心就恶心在这里,石门外忽然响起三声轻叩。
一短,两长,卢潜脸色一变。
“不是暗卫暗号。”
青鲤问:“是什么?”
“旧北营开门问讯。”
浮梦看向裴定山,裴定山挣扎着抬头,用刀柄敲地。
两短,一长。
石门外静了一息,随即,一个冷淡声音响起。
“退后。”
崔逢青,浮梦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还没开口,石门外便传来一声沉闷撞击。
不是撞门,是刀鞘击机关。
第二声,石缝松动。
第三声,石门缓缓升起半尺。
冷香味随即灌入,暗卫比崔逢青更快。
三支短箭从门缝射入,青鲤扑倒浮梦。
辛夷拖住裴定山,卢潜抱头滚到石台下,姿势很难看,但很有效。
崔逢青从门外俯身入内,长刀未出鞘,刀鞘横扫,将贴门的两名暗卫砸退。陈平紧随其后,一脚踹住机关石柄,强行撑门。
“走!”
浮梦先看裴定山,崔逢青已经上前,把裴定山从地上拽起,扔给陈平。
动作很粗,却避开了伤口。
裴定山疼得眼前发黑,还不忘低声道:“少主,老夫还活着。”
崔逢青冷声:“闭嘴。”
浮梦忍不住想笑,可笑意还没起,一名暗卫从侧面杀来。
他的目标不是浮梦,是崔逢青后背。
短刃直刺肩胛下方,那正是针阵所在。
浮梦眼神骤冷,袖中药粉甩出。
暗卫避开一半,仍被药粉沾到手腕,动作迟滞一瞬。
这一瞬,崔逢青反手扣住他腕骨。
咔嚓,骨头了断。
暗卫连哼都没哼,另一只手拔针刺向自己喉间。
青鲤一刀鞘砸掉他的手。
“留活口!”
陈平闻声回身,将人按住。
石门外更多脚步声逼近。
霍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:“崔将军!走北道!”
北道?浮梦看向卢潜。
卢潜立刻指向石殿右侧一处半塌墙洞。
“北井旧排水道。”
崔逢青拎起浮梦手腕。
“走。”
“骨片!”
“在你身上。”
“章医官!”
崔逢青看向章医官,章医官站在石台边,神色复杂。
辛夷也看着他。
“师父,走。”
章医官却摇头,他忽然抬手,将另一枚旧针刺入自己心口。
辛夷脸色大变。
“师父!”
章医官踉跄一步,靠在石台上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
浮梦冷声:“你现在死,倒省事。”
章医官看她一眼,竟笑了。
“夫人说得对,死人最省事,也最会背锅。”
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管,丢给辛夷。
“里面是我记下的割册方和北井旧钥图,别交给严观。”
辛夷眼睛发红。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章医官看着她。
“因为当年我怕死。”
这个答案太直白,直白得无从原谅。
“后来呢?”辛夷问。
章医官道:“后来怕活着。”
外头暗卫已逼近,章医官忽然转身,按下石台旁机关。
石殿一侧墙孔喷出浓烟。
不是迷烟,是辣烟,暗卫脚步一滞。
章医官咳着血道:“走!”
辛夷还想回头,被浮梦一把拽住。
“活人先走!”
辛夷被拖入北道时,最后看见的,是章医官靠在复册石台前,胸口插着针,身后烟雾腾起。
他不是好人,也不是完全的恶人。
他只是北庭旧案里无数个怕死、做错、又被错事拖到死的人之一。
排水道狭窄阴冷,众人几乎是一路跌撞往前。
裴定山伤重,陈平背着他。
卢潜抱着账袋和拓纸,摔了两次,仍死死护在怀里。
崔逢青走在最后断后,浮梦几次回头,都能看见他脸色越来越白。
死人藤烟,冷香,旧毒,再加方才动武,他的脉一定乱透了。
但她没说,这时说无用,出口在北井外一处废渠。
众人钻出时,天色仍黑,远处旧仓方向火把混乱,喊杀声未止。
霍凌带着亲兵守在出口,见他们出来,他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章医官呢?”
辛夷沉默,霍凌懂了。
他没有多问,只道:“严观的人封了旧仓正门,冷香暗卫从井底退了,你们带出什么?”
浮梦摸了摸怀中。
骨片还在。
她道:“第一片。”
霍凌眼神一沉。
卢潜补充:“还有割册方和钥图。”
霍凌看向崔逢青,崔逢青却忽然咳了一声,血从他唇角溢出。
浮梦脸色骤变。
“崔逢青!”
他抬手按住胸口,像想说无事。
下一刻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
浮梦扶不住他,霍凌和陈平同时上前,才把人架住。
崔逢青闭着眼,指尖冰冷,后背针阵处隐隐透出青色。
浮梦搭上他的脉,心口瞬间沉到底。
旧毒被复册台的烟引动了,不是普通毒发,是青川针阵被唤醒。
远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。
初九还没过去,余一入局,而局,开始咬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