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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46 夜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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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观离开后的第二夜,回春堂被袭。
那夜北风极大,吹得门板咯吱作响。铺中伤兵睡在前堂,秦岫在后院内室,外头三方守卫轮值。
看上去固若金汤。
浮梦却知道,越是看着安全,越容易出事。
她把秦岫换到了柴房,内室榻上躺的是用棉被和药草扎出的假人,外头用病气重的熏香遮味。辛夷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,浮梦只说了一句:“严观来得太顺。”
若严观真要看秦岫,白日那次只是试。
夜里才是杀。
三更时,第一盏灯灭了。
不是被风吹灭,是有人从瓦上滴下了灭烛水。
青鲤立刻睁眼,浮梦坐在柜后,手中握着一只小瓷瓶。
“来了。”
前堂守着的霍凌亲兵忽然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没有喊声,不是被杀,是被迷。
浮梦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冷香,与白嬷嬷死前那枚北针上的气味相似。
她没有动。
门缝里先探入一根细管,吹出一缕淡灰烟。
烟进门后,被铺中早备好的暖香压住。暖香中掺了浮梦改过的听雪香,遇冷香会变苦。
外头的人显然察觉了不对,下一刻,后窗破开。
三名黑衣人同时入内,青鲤拔刀,辛夷护住柴房方向。
陈平从梁上落下,一刀鞘砸晕一个。
剩下两人反应极快,一人直扑内室,一人拦截青鲤。扑向内室的黑衣人掀开被褥,发现榻上是假人,动作明显一顿。
就是这一顿,浮梦手中瓷瓶碎在地上。
白烟起,黑衣人立刻屏息。
浮梦笑了。
“屏晚了。”
烟不是从口鼻入,而是从衣料沾附。她在假人棉被里藏了药粉,遇热即起,粘衣后经皮入。
黑衣人手臂一麻,短刃脱手。
青鲤上前,一脚踢开短刃,刀柄抵住他后颈。
另一个还想咬毒囊,辛夷比他快,一根银针扎入下颌穴位。
那人牙关僵住,咬不下去。
浮梦走到他面前。
“宫里来的?”
黑衣人不答。
浮梦蹲下,捏起他袖口闻了闻。
“冷香,尚药局封针,下颌毒囊,章医官教的?”
黑衣人眼神微动,很细。
浮梦看向辛夷,辛夷脸色发白。
“章医官与冷香有牵连。”浮梦道,“不代表他是主子。”
辛夷点头,指尖却握紧。
陈平把两个活口拖入后院,前堂被迷倒的霍凌亲兵也陆续醒来,脸色都极难看。堂外严观的人却倒得更整齐,像是提前被人放倒。
这说明刺客从严观那一侧进来,或者,严观那一侧故意放了门。
霍凌赶来时,脸色黑得可怕。
“人呢?”
浮梦指了指后院。
“两个活的,一个晕的。”
霍凌进门,看见自己亲兵倒了一地,额角青筋都跳了。
“这是第二次有人借我的防线杀人。”
浮梦道:“恭喜霍司马,看清了一点。”
霍凌看她。
“夫人不必句句扎人。”
“扎醒比扎死好。”
霍凌冷声:“审。”
陈平把黑衣人下颌毒囊剜出。
浮梦没兴趣用刑,她把两只香炉摆到黑衣人面前。
一只冷香,一只听雪。
“你不说,也可以,我只问气味。”
她把一枚银针放入冷香炉灰中,针尾浮出一点蓝。
“尚药局北针,白嬷嬷死于同类针。”
黑衣人眼神不动,浮梦又取出一片死人藤药渣。
“旧北营火场的药,也与你们有关。”
仍不动,最后,她拿出一小块布。
那是青鲤从白嬷嬷箱中取出的佛经包布,角上有长秋宫暗纹。
黑衣人瞳孔微缩,浮梦捕捉到了。
“你怕长秋宫?”
黑衣人牙关被封,不能咬毒,喉中发出极低声音。
浮梦道:“给他纸。”
黑衣人手被绑着,仍能写。
他写得很慢,不是长秋。
霍凌皱眉。
浮梦问:“那是谁?”
黑衣人写:御前冷香。
四字一出,屋内安静下来。
御前,皇帝的人。
冷香不是皇后的人,也不是严观的人,是御前暗线。
浮梦早猜到,可真正看见这四个字,心里仍沉了一下。
皇帝不止在长安看着,他的手已经伸到北庭,伸到青川册,伸到崔逢青身上。
霍凌脸色也变了,这已经不是北庭地方旧案,是京中御前暗令。
黑衣人继续写:
余一不可出北庭。
浮梦看向崔逢青,崔逢青站在门边,冷眼看着,仿佛“余一”不是他。
浮梦问:“为什么?”
黑衣人写不下去了。
他忽然全身抽搐,口鼻溢血。
辛夷脸色骤变:“不是毒囊,是内服缓毒!”
这种死士,来前便服过定时发作的毒。就算不咬毒囊,也活不过审问。
浮梦立刻施针,却只拖了十几息。
黑衣人死前,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两个字。
初九。
今日是初七,两日后。
初九,余一不可出北庭。
也许是杀局,也许是转运,也许是宫中命令的期限。
另一个活口也很快毒发,没留下更多字。
只剩那个被陈平砸晕的,因昏得早,毒发略慢。
辛夷吊住了他的命,浮梦让人把他单独关起来。
霍凌站在尸体前,脸色冷沉。
“御前冷香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严观知道吗?”
浮梦道:“他知道有冷香,不一定知道它写得这么直。”
“你想利用我对付严观,又想让我看见御前。”
“霍司马终于不笨了。”
霍凌被她气得笑了一声,很短。
“夫人胆子很大。”
“我一直胆小。”
“胆小的人不会碰御前暗线。”
浮梦看向秦岫所在的柴房。
“御前暗线已经来杀我的病人了,我不碰,它也会碰我。”
霍凌沉默。
许久后,他道:“章医官我可以拿。”
辛夷猛地抬头,浮梦看向她。
她脸色白,却没有求情。
“拿他可以。”浮梦道,“但不能交给严观。”
霍凌点头。
“我亲自审。”
崔逢青这时开口:“不够。”
霍凌看他。
“将军还想如何?”
“拿姚闻升。”
霍凌皱眉。
“姚家药契牵涉都护府。”
崔逢青道:“所以要快。”
浮梦明白崔逢青的意思。
初九之前,御前冷香必有大动作。若他们不先打断北庭本地这条药线,初九会被严观、姚家、冷香三面围杀。
霍凌看向浮梦。
浮梦道:“姚家暗账在我手里,可以给你一份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姚闻升活着。”
霍凌不解。
浮梦轻声道:“死了的嘴,不如活着的账。”
霍凌点头。
“明日一早,查姚家。”
他离开后,回春堂重新清理血迹。
伤兵们都醒了,却没人敢问。只是在看见浮梦从后院出来时,有几个老兵默默坐直。
他们知道,今晚若没有这个药铺,秦岫会死,他们也会死。
浮梦靠在柜台边,忽然一阵眩晕。
崔逢青扶住她,她本能要躲,被他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嘴唇白得像鬼。”
“将军见过鬼?”
“见过。”
浮梦一顿,崔逢青看着后院血迹。
“北庭旧营里,见过很多。”
这句话让她忽然说不出话。
片刻后,她把那张写有“初九”的纸递给他。
“他们不让余一出北庭。”
崔逢青接过。
“嗯。”
“你原本想离开?”
“想过。”
“去哪?”
他看向她。
“苍梧。”
浮梦心口一跳,母亲信中、卢潜账里,都出现过苍梧。
青川册第三片,可能在那里。
“初九之前,你不能单独出门。”
崔逢青道:“你管我?”
浮梦冷笑。
“我现在管的不是你,是青川册余一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问:“若册在我身上,你要割吗?”
屋内安静下来,青鲤脸色微变,浮梦却笑了。
“割什么?”
“针痕。”
“将军放心。”
她抬手,指尖点在他心口。
“不割。”
崔逢青垂眼,浮梦声音很轻,却极稳。
“我救活人,不剥活证。”
……
霍凌查姚家,是在次日清晨。
北庭城还未醒,姚家药行已经被甲士围住。
姚闻升站在门前,脸色铁青,手中还握着都护府药契。
“霍司马,你可知姚家与都护府有军药契?无都护手令,你凭什么查封?”
霍凌骑在马上,神色冷硬。
“凭旧北营死人藤、北井私囚、伪军药袋、火场伤兵,以及昨夜刺杀回春堂的死士。”
姚闻升冷笑。
“这些与姚家何干?”
霍凌抬手,亲兵押出姚三。
姚三脸色惨白,显然已经扛不住一夜审问,姚闻升眼神一变。
霍凌道:“姚三供称,姚家旧仓下北井,由姚闻升亲自掌管。死人藤、旧印药袋、封井铁箱,皆由姚家代运。”
姚闻升怒道:“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查了便知。”
霍凌一挥手,甲士破门而入,北市人很快围了过来。
浮梦坐在回春堂二楼,远远看着姚家方向。
杜衍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“夫人,真的查了!霍司马真敢查!”
浮梦喝着药。
“他不查,锅就全是他的。”
卢潜在旁翻账。
“霍凌此人不算聪明,但不蠢。一旦知道自己被当刀,会换刀口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所以现在他这把刀,暂时对着姚家。”
“严观会出手。”
“当然。”
话音刚落,严观的人便到了姚家。
严观亲临,仍是一身深青常服,眉目温和。
他没有阻止霍凌查,只命人封存姚家账册,防止哄抢。做得滴水不漏,像他也是被姚家蒙蔽的清正都护。
浮梦放下药碗。
“严观反应真快。”
卢潜道:“他会舍姚家。”
“姚家肯被舍吗?”
“看姚闻升手里有多少能咬人的账。”
浮梦看着远处,姚闻升被押出药行时,脸色已不像方才那样硬。他看见严观,忽然跪下。
“都护大人,姚家为北庭供药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旧仓之事,草民也是奉命行事!”
人群哗然,严观神色微冷。
“奉谁的命?”
姚闻升抬头,眼神有些疯。
“奉——”
他只说出一个字,一支短箭从人群中射出,正中他喉间。
霍凌拔刀已迟,姚闻升倒地,喉中鲜血涌出,眼睛瞪得极大。
人群尖叫四散。
严观厉声道:“拿刺客!”
刺客没有跑远,他当场被霍凌亲兵斩杀。
死得太快,快得像专门来死。
浮梦在二楼看着,眼神冷了下去。
“姚闻升没用了。”
卢潜握紧账册。
“他要说奉谁的命?”
“严观。”杜衍脱口而出。
卢潜摇头。
“若只奉严观,他不会在严观面前说。”
浮梦道:“他想咬的是更上面的人。”
御前冷香,或者崔氏旧令。
姚闻升一死,姚家便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。严观可以说自己被姚家蒙蔽,霍凌可以说查出军药弊案,御前冷香可以继续藏在暗处。
这一局,看似他们赢了半步,实则真正的手仍未露面。
午后,霍凌来回春堂。
他带来了姚家查封清单,以及姚闻升死前搜出的半枚铁钥。
铁钥形制古怪,尾端刻着井纹。
“北井下第三层打不开。”霍凌把钥匙放在案上,“这可能是其中一枚。”
浮梦看了看。
“另一枚呢?”
霍凌道:“在严观手里,或在死去的姚闻升手里。”
卢潜接过钥匙,仔细看。
“不是开门的,是开匣的。”
“什么匣?”
“北井铁箱。”
浮梦心里一动,乌介曾说,有人从旧北营带走两只铁箱。北井又藏一只。姚闻升手里有铁箱钥,说明他不只是运药,他接触过真正旧物。
霍凌沉声道:“姚闻升死前,说奉命行事,你们觉得是谁?”
浮梦道:“你想听真话?”
“说。”
“严观不够。”
霍凌眼神微沉,这话他大约也猜到了。
可猜到和说出,是两回事。
浮梦把昨夜死士写下的“御前冷香”给他看。
霍凌看完,脸色比先前更难看,他将纸推回去。
“这东西,我没看见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霍司马终于会装瞎。”
霍凌冷声:“我若不装瞎,今日就会死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想活?”
“是。”霍凌答得干脆,“也想知道北庭军被谁当成狗。”
浮梦看他,这人不算好人。
他先前替严观做过刀,也差点逼死回春堂里的伤兵,但他有一样长安官员少有的东西,他还要脸。
浮梦道:“那就先查章医官。”
霍凌道:“人已经拿了。”
辛夷猛地抬头,霍凌看她一眼。
“没杀,关在都护府北牢。章医官不认,但他房中搜出尚药局北针残盒、死人藤验方,以及两张旧军医署暗牢出入牌。”
辛夷脸色苍白,手指攥紧药箱带。
浮梦问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奉的是军医署旧令。”
“谁的旧令?”
“崔珩。”
屋中骤静。
崔珩又出现了,死人很好用,所有旧案都能推给他。
霍凌继续道:“章医官还说,青川册割册之事,是崔珩所命,严观只是奉令封存。”
浮梦冷笑。
“死人背锅,活人发财。”
“所以我没信。”
霍凌看向崔逢青。
“但我想知道,崔将军信不信。”
崔逢青坐在一旁,神色冷淡。
“崔珩会割册。”
浮梦转头看他。
他继续道:“也会救人。”
霍凌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崔珩当年背叛过一次,也救过一次。”崔逢青道,“所以账不能只看一面。”
浮梦听懂了,崔珩可能并非单纯叛徒。
他换册,送孤雏入崔氏养,或许是为了藏余一;但镇北军被清洗、蘅嫔入京未归,又与他有关。
一个人可以救人,也可以害人,这才最麻烦的。
霍凌离开后,辛夷一直沉默。
浮梦没有劝她,师父可能是割册者,可能喂毒,可能灭口,任何安慰都显得轻。
直到夜深,辛夷主动来找她。
“夫人,我想见章医官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霍凌未必让。”
“他会让,因为我知道章医官有个习惯。”
浮梦看她。
辛夷低声道:“他若撒谎,会摸左袖。他左袖里常年藏一枚旧针,那枚针不是治病的,是用来刺自己清醒。他曾说,医者若记不住死人,就刺自己。”
浮梦问:“他还有良心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辛夷眼眶发红,却没有落泪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
崔逢青安排陈平陪辛夷去北牢。
一个时辰后,辛夷回来,她带回一张血字。
章医官用那枚旧针刺破手指写下的。
纸上只有一句:
初九,余一入井,册可复全。
浮梦看完,心口骤紧。
初九,死士写初九,章医官也写初九。
余一入井,册可复全。
这意味着,他们不是只要杀崔逢青,他们要把崔逢青带入北井。
在那里,可能有被割走的另两片青川册,也可能有某种能从他身上取册的方法。
崔逢青看着那张血字,神色无波。
浮梦却直接把纸拍在案上。
“初九之前,你不准离开回春堂。”
崔逢青道:“他们会逼我去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逼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
浮梦笑了。
“有。”
她看向卢潜和霍凌留下的铁钥。
“他们要余一入井,说明北井里还有他们拿不到的东西,我们不送余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送假的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“假余一?”
浮梦目光落到一旁,杜衍忽然背后一寒。
“夫人,你别看我。”
浮梦笑道:“放心,你不像。”
杜衍刚松口气。
她又道:“但有人像。”
众人看向门外,裴定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白发披雪,神色平静。
“老夫去。”
浮梦皱眉。
裴定山道:“老夫见过真正的余一,也知道旧北营暗号。他们若隔远了看,会信一瞬。”
崔逢青冷声:“不行。”
裴定山看着他。
“将军,老夫欠镇北军一条命,也欠孤雏一条命。”
浮梦没有立刻拒绝,一瞬,只要骗出一瞬,就够她看清井下的门。
她抬眼,看向崔逢青。
“你不同意?”
崔逢青道:“不同意。”
浮梦淡淡道:“那就想个更好的。”
他沉默。
窗外雪声渐紧,初九将至,北井在等余一。
而他们必须在井张口前,先把刀塞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