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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45 三身为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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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岫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,回春堂外守了三方人。
霍凌的亲兵守门,严观的人守巷,崔逢青的亲卫守后院。三方都说是保护要犯,实际都是防别人灭口。
浮梦坐在榻边,手里端着药。
秦岫看见她,眼神先落在药碗上,随即微微发抖。
他被喂了太多年毒,已把所有入口之物都当成刀。
浮梦道:“怕也要喝。”
秦岫闭眼,
浮梦补了一句:“不喝,死得快。”
他睁眼,艰难张口,浮梦用小勺一点点喂下去。药很苦,他却没皱眉。一个被北井关了十七年的人,对苦已经麻木。
喝完药,浮梦把纸笔放到他手边。
“不急,今日只问能答的。”
秦岫手指动了动。
浮梦问:“青川册是不是一本册子?”
他缓慢摇头,不是,卢潜在旁落笔。
“是名单?”
秦岫眨眼,是。
“名单在哪里?”
秦岫写:三身。
浮梦轻声念:“三身?”
秦岫继续写:为册。
三身为册。
辛夷低声道:“难道把名单刻在人身上?”
秦岫摇头,又点头。
不是刻字,但确在人身。
浮梦想了想,问:“用针?”
秦岫眼中露出一点亮,是。
浮梦立刻明白,
“不是文字,是针痕、毒痕、药痕。三个人身上各藏一部分,用特殊法子才能解出名单?”
秦岫眨眼,是。
卢潜笔尖停住。
“所以青川册不是能搜出来的一本书,而是三个活人。”
秦岫又写:孤雏。
浮梦喉间微紧,三孤为册。
癸未冬,有三名孩子被选作青川册的载体。不是因为他们重要,而是因为孩子最容易被藏,也最不易被搜。
可墙上写,孤雏三,死二,余一。
那意味着青川册可能已经缺了两片。
浮梦问:“死的两个,尸身在北井?”
秦岫闭了闭眼,写:曾在。
“现在呢?”
割。
浮梦手指一顿。
割,她忽然想起北井下三具尸体。有一具胸腹皮肉缺失,另一具背部被剥,像被人切走了什么。
“有人把他们身上的针痕割走了?”
秦岫眼中流泪,是。
辛夷握紧拳,杜衍在门口听得脸色惨白。
“这也太不是人了……”
浮梦没有说话,她低头看秦岫写出的字,心里寒意越来越重。
青川册在三名孩子身上,两名已死,身上载册部分被割走。
余一若是崔逢青,那么剩下那一部分,仍在他身上。
所以“崔氏来则毁”,所以老兵看见他喊少主。
所以严观、姚家、冷香线都想试他,逼他露面,甚至逼他毒发。
他们要的不是一个人,是人身上的册。
浮梦抬头看崔逢青,他站在窗边,背对众人。
她忽然道:“脱衣服。”
屋内死寂,杜衍猛地咳嗽,差点呛死。
青鲤脸色一僵,辛夷也抬起头,崔逢青慢慢回身。
“什么?”
浮梦面不改色:“我要看你背。”
“现在?”
“难道等你死了再看?”
崔逢青看她,她也看他。
片刻后,他道:“他们出去。”
浮梦道:“辛夷留下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她是医女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伤着,手不稳。”
崔逢青知道她在胡说,但他还是让其余人退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浮梦、辛夷和崔逢青。
崔逢青解开外袍,褪下中衣,露出后背。
浮梦原本已经做好准备,可真正看见时,还是沉默了一瞬。
那不是寻常武将的背,旧伤层层叠叠,有刀伤、箭伤、鞭伤,也有毒疮留下的暗痕。肩胛下方有一片极细的针点,平日被伤疤遮着,若不知内情,根本不会留意。
辛夷走近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这不是普通针灸。”
浮梦伸手,指尖落在那片针点上。
崔逢青背脊微微一僵。
浮梦道: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她低头细看,针点按某种规律排列,像星图,又像军阵。每一处针点颜色不同,有些微青,有些泛灰,明显是不同药物入针后留下的痕迹。
她取来薄纸,覆在他背上,用炭粉轻拓。
一幅残缺图纹慢慢显出来。
卢潜在门外问:“夫人,可否进来?”
浮梦道:“进。”
卢潜进门时,先低头避开崔逢青裸背,等浮梦把拓纸递给他,才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,他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这是字阵。”
“能解?”
“像名册暗排,但缺两侧。”卢潜指着拓纸,“这一片只能解出排行与姓氏残部,看不到全名。”
浮梦问:“能看出什么?”
卢潜盯着良久。
“前朝旧臣,至少二十七人,还有……宫人名录。”
“能证明什么?”
“若另两片还在,能证明癸未宫变后,有一批本该死在宫中的人被转移到北庭。也能证明后来所谓镇北军私藏逆党的案子,是清理证人的局。”
浮梦慢慢收紧手指,崔逢青迅速把衣服穿回去。
他的脸色很平静,像被人看见背上藏着一张旧案名册这件事,与他无关。
浮梦问:“你知道自己背上有东西吗?”
“知道有针痕,不知是册。”
“崔氏知道吗?”
“应当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所以你身上的毒,是为了遮针痕?”
崔逢青道:“也为了让我活得不久。”
这话说得太淡。
浮梦心口反倒被刺了一下。
让一个孩子带着册活下来,再让他体内有毒,随时可死。若有人查到,他死;若他不被查到,也迟早毒发。
青川册的余一,从来不是被救下的幸运儿,是被藏起来的活证物。
浮梦忽然明白母亲信中那句:若要活,离长安。
她救过的不止是她的女儿,还有这些被当成证物、棋子、孤雏的孩子。
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,严观的人要入内查看秦岫,霍凌亲兵不许。
浮梦把拓纸收起,递给青鲤。
“藏好。”
青鲤应下,严观最终还是进来了。
他只带了一名医官,正是章医官。
浮梦看见章医官,眼神微冷。
严观温声道:“听闻秦岫醒了,严某来问几句话。”
浮梦道:“他不能说话。”
“能写便可。”
“刚写过,昏了。”
严观看向榻上,秦岫确实闭着眼,气息微弱。
章医官走近,似要搭脉。
辛夷挡住。
“我要验伤。”章医官冷声道。
辛夷看着他。
“他是病人,不是旧册。”
章医官脸色微变,严观看了辛夷一眼。
“辛医女,别忘了你出自军医署。”
辛夷垂眸。
“正因出自军医署,才知道医者不能杀病人。”
这句话把章医官逼得脸色铁青。
浮梦端起茶。
“严都护,秦岫七日内不能离回春堂,若要问话,七日后再来。”
“夫人凭什么定七日?”
“凭他命在我手里。”
严观道:“若他七日后死了呢?”
浮梦笑了,
“那就是严都护没看住刺客。”
这话轻,却把锅直接扣了回去。
严观看她片刻,最终没有发作。
“夫人好生照看。”
他离开后,浮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秦岫确实醒着,他一直闭眼装昏。
直到严观走远,才缓慢睁开。
他看向浮梦,眼中有急色。
浮梦把纸放到他手边,秦岫颤抖着写下两个字。
章,辛夷脸色白了,章医官。
秦岫继续写,割册。
章医官割过青川册。
也就是说,北井死去的两个孤雏身上被割走的册,至少有一部分,经了章医官之手。
辛夷站在原地,指尖发抖,那是她师父。
浮梦看着她。
“辛夷。”
辛夷抬头,眼眶有些红,声音却稳。
“我会查他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别一个人查。”
辛夷沉默一息。
“好。”
夜里,卢潜终于把崔逢青背上的拓图初步解出一角。
那一角只有六个残名,其中一个,赫然写着:
蘅氏,护册入京。
浮梦看着这行字,许久没动。
母亲不是偶然被卷入,她是护册人。
而崔逢青背上的那一片青川册,记着她母亲曾活着完成过的事。
浮梦合上拓纸,低声道:
“这东西,谁也别想再割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