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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44 半个崔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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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半个“崔”字,像一枚钉子,钉在回春堂后院。
浮梦站在榻前,手里还捏着那张染血的纸。
纸上墨迹未干,血先渗开,半个字被晕得模糊,却仍能看出山字头与下半截的轮廓。
崔逢青站在门外,他没进来。
天光从廊下斜进屋里,把他影子压得很长,长到几乎落在那张纸上。
辛夷还在替井下救出的活口稳脉,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喉间旧伤狰狞,胸口起伏极弱。若不是针吊着气,早该死了。
青鲤不敢说话,杜衍更不敢。
连卢潜也把账册合上,低眉看地。
最后,还是浮梦先开口。
“崔逢青。”
他抬眼,浮梦把纸放在案上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青川册在人身上,写到‘崔’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崔逢青走进屋,他脸色比昨夜更白,眼底却清冷如常。若不是浮梦清楚他体内旧毒未平,几乎要以为这人真是铁做的。
他在案前停下,看着那个半字。
“可能是崔珩。”
浮梦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很会替自己找死人挡刀。”
“崔珩当年经手过青川册。”
“也经手过你?”
屋内气息一滞,崔逢青看她。
浮梦没有退,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。
从长安旧宫图,到青莲簪;从老太监,到北庭雪牢;从老兵喊少主,到墙刻写孤雏余一;再到军医写下这个半字。
所有东西都往崔逢青身上缠。
他却总能站在那里,说不知道,说不确定,说可能。
浮梦厌烦极了。
“崔逢青,你若再说不确定,我会把你按在榻上验一遍。”
杜衍倒吸一口冷气,青鲤低下头,卢潜默默把脸转开。
崔逢青却只问:“验什么?”
浮梦道:“验你是不是青川册。”
他沉默,这沉默,比任何答复都重。
辛夷忽然道:“他醒了。”
榻上的活口眼皮动了动。
浮梦立刻收回视线,走到榻边。
那人艰难睁眼,眼珠浑浊,目光却在看见崔逢青的一瞬间骤然变了。
恐惧,震惊,悲痛。
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,他喉间发出破碎气音,像想说话,却只挤出血沫。
浮梦握住他的手。
“别说,写。”
青鲤递上木炭。
那人手指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。浮梦按住他的腕,声音很稳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写了一个“秦”。
辛夷脸色一变。
“秦岫。”
浮梦看她。
辛夷低声道:“癸未年前军医署有一名密医,叫秦岫,军医署旧册里说他染疫死了。”
秦岫眼角动了一下,不是染疫。
浮梦问:“你是秦岫?”
他眨眼,是。
“谁把你关在北井?”
秦岫手指艰难移动,严。
浮梦不意外。
“严观?”
他又眨眼,是。
霍凌站在门外,脸色骤沉。
他今日本是奉命带兵守回春堂,没想到听见这一句。他没有进来,却也没有离开。
浮梦继续问:“青川册第一片在谁身上?”
秦岫看向崔逢青。
这一次,他看得很久。
崔逢青垂眼,与他对视。
秦岫忽然流泪,一个被割舌、毒哑、囚禁多年的人,哭起来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从眼角流进枯瘦鬓发里。
他写:
崔珩换。
浮梦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崔珩换了青川册?”
秦岫眨眼,是。
“换给谁?”
秦岫继续写,手抖得更厉害。
崔氏养,这字一出,屋内更静,浮梦慢慢看向崔逢青。
崔逢青神色仍淡,只有袖下手指收紧。
秦岫像怕她误解,又强撑着写了几个字。
非崔血,卢潜低声念出:“崔氏养,非崔血。”
浮梦心口微微一沉,她看向崔逢青。
“你不是崔氏血脉。”
崔逢青道:“我从未说过我是。”
“可你姓崔。”
“姓是别人给的。”
“谁给的?”
他没有答,浮梦看着他。
“崔珩?”
崔逢青沉默,答案已经很近。
秦岫忽然抓紧浮梦手腕,他力气很小,可指骨硌得她生疼。
他继续写,字迹歪斜。
三孤,二死,余一。
浮梦低声道:“余一是谁?”
秦岫看着崔逢青,那眼神已是答案。
崔逢青却道:“他神志未清。”
浮梦冷冷看他。
“你闭嘴。”
崔逢青不说话了,秦岫还想写。
辛夷急道:“不能再写了,他心脉撑不住。”
浮梦知道,可她也知道,秦岫若停下,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。
她低声道:“最后一句,你想告诉我什么?”
秦岫眼神落在她的药囊上,那是蘅嫔旧物。
他像从那药囊上看见了十七年前的北营雪。
然后,他费尽力气,在纸上写下一个字。
殿,木炭啪地落下,秦岫昏死过去,辛夷立刻施针。
浮梦却站在原地,没有动,殿,殿下的殿。
若孤雏余一是崔逢青,若秦岫见到他便写殿字,那么他当年到底是什么人?
崔逢青看着那个字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很快又消失,霍凌忽然走进来。
“严观派人来要活口。”
浮梦回神。
“理由?”
“北井案由都护府主审,秦岫是要犯。”
“他是病人。”
“他们会说,病人也能审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那就让严都护亲自来回春堂审。”
霍凌皱眉。
“夫人想把人留在这里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严观不会答应。”
“所以要霍司马答应。”
霍凌看着她。
浮梦道:
“秦岫刚写下严字,霍司马也看见了。你现在若把人交出去,明早他一定暴毙。
到时候,严观会说他畏罪自尽,姚家会说不知情,北井下的三具尸体会变成疯囚,霍司马则会变成那个私开北井、逼死要犯的人。”
霍凌脸色一点点冷下来,他知道浮梦说得对。
严观太会收拾残局,若秦岫死在都护府,他这个破开北井的人,必然要担责。
“你想如何?”
浮梦道:“三方看守,霍司马的人、回春堂的人、严都护的人。人由我治,供词由卢潜记录,一式三份,谁要动手,谁先脏。”
卢潜抬眼,显然没想到自己也被安排了。
霍凌沉默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
崔逢青忽然道:“再加我的人。”
霍凌看他。
“将军也要插手?”
崔逢青淡淡道:“本将一直在局里。”
霍凌没反驳,他看见了秦岫写的字。
崔氏养,非崔血,余一,殿。
他不是傻子,只是有些事知道了,也要装不知道。
霍凌离开后,屋内只剩自己人。
浮梦坐回案边,肩头疼得她脸色发白。她把那张写着“殿”的纸推到崔逢青面前。
“解释。”
崔逢青看着纸。
“我六岁前的记忆不全。”
“这不是解释。”
“我醒来时,人在崔氏别院。身上有毒,背上有伤,身边的人叫我崔逢青。”
“六岁前呢?”
“不记得。”
浮梦盯着他。
“真不记得,还是不想记得?”
崔逢青沉默,她笑了。
“好,那我换个问法。你知不知道自己可能是前朝遗孤?”
屋内静得连药炉声都清晰,崔逢青终于抬眼。
“知道。”
浮梦心口一沉。
“何时知道?”
“十四岁。”
“然后你一直瞒着我。”
“你那时不该知道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不该。”
浮梦把纸按在案上。
“可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崔逢青看着她,神色很平静。
“知道一半,比不知道更危险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另一半。”
他没有开口,浮梦忽然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她伤口疼,脚步却很稳。
“崔逢青,你要么把我推出局,要么把我当同谋。别一边用我查案,一边把我当瞎子。”
崔逢青看着她。
很久后,他说:“若我真是余一,你会怕吗?”
浮梦笑了一声。
“怕。”
他眼神微动。
浮梦继续道:“怕你死太早,害我白查这么久。”
崔逢青沉默片刻,竟像是笑了一下。
很淡,几乎没有。
“那就别让我死。”
浮梦冷冷道:“少命令我。”
她转身去看秦岫,榻上那人气息微弱,却还活着。
活着就够了,只要他活着,北庭雪下的东西,就还能往外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