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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43 三死一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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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井开了,井下有活人。
这句话把回春堂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压没了。
浮梦站起身时,肩头猛地一疼。她扶住案角,脸色白了半分,却没有坐回去。
崔逢青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说清楚。”
陈平胸口起伏,甲衣上有血,不是他的。
“霍凌带人逼开姚家旧仓地道,严观随后到。辛医女验出地道门上有军医署旧封,霍凌不肯退,双方僵持,后来井下传出敲声。”
“敲声?”
“像人用石头敲墙,三短,两长。”
卢潜脸色一变,
“军中求救暗号。”
陈平点头,
“霍凌当场下令开井,井门开后,底下有一间石室,关着四个人,三死一活。”
浮梦问:“活的是谁?”
“不知,辛医女说那人被毒哑,身上有旧军医署烙痕。”
军医署烙痕。
浮梦看向崔逢青,他脸色比方才更冷。
“辛夷呢?”
“留在北井救人,霍凌不许严观带走活口,双方快动手了。”
浮梦拿起斗篷,崔逢青按住她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我要看活口。”
“你现在出门,严观会知道我们设局。”
“他已经知道。”
“那你更不能去。”
浮梦抬眼,
“崔逢青,井下有活人。”
“所以我去。”
她冷笑,
“你去了,少主的传言就不用传了,直接钉死。”
崔逢青道:“现在顾不得。”
“顾得。”浮梦一字一句道,“你不能在北井露面,我也不能以公主身份去,我们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她看向杜衍,
杜衍背后一凉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你去敲锣。”
“啊?”
“北井开出活人,姚家旧仓私囚军医,北市药铺被牵连,回春堂急救。”浮梦道,“把事喊大。”
卢潜立刻明白。
“人越多,严观越不能私下处理。”
“对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浮梦道:“我要以医者身份去,不是查案,是救人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拦。
杜衍带着乌介的人去北市敲锣,半刻钟内,半个北市都知道姚家旧仓下面挖出活人。
消息像滚雪团,越滚越大,有人说姚家藏逆党,有人说都护府私囚旧兵,有人说北井下埋着前朝宝藏。到最后,甚至有人说井下出来的是死人变的鬼。
浮梦到北井时,周围已经围满人。
姚家旧仓被霍凌亲兵围住,严观的人挡在外侧,双方脸色都不好。
霍凌见浮梦来了,皱眉。
“夫人怎么来了?”
浮梦扶着青鲤的手,咳了两声。
“听闻井下有人将死,我来救命。”
严观站在仓门前,温声道:“夫人有伤,不必亲劳,都护府医官已在。”
浮梦看向石阶下。
“章医官?”
严观一顿。
“是。”
“那更要下去。”
章医官与辛夷旧师徒,又可能懂北针。井下活口落到他手里,未必活得过今晚。
霍凌显然也想到这一层。
“让夫人下去。”
严观看向他。
霍凌冷声:“人在我亲兵手里挖出的,若死在这里,谁担?”
严观笑意淡了。
围观百姓越来越多,议论声也越来越大。
严观终于让开。
“夫人小心。”
北井地道很窄,石阶向下,潮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。浮梦每下一步,肩头都疼得发紧。青鲤扶着她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井下石室不大,三具尸体已经盖了白布,一个活人躺在角落。
辛夷跪在他身边,正在施针。她脸上有血痕,袖口被割破,神色却很稳。
章医官站在另一侧,脸色阴沉。
见浮梦下来,辛夷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夫人,他还有救。”
章医官冷声:“此人毒入肺腑,强救无用。”
浮梦蹲下,那人约莫四十来岁,瘦得只剩骨头,喉间有旧伤,舌根被割过,说不了话。手腕内侧有军医署烙痕,胸口却另有一道小小莲叶印。
青蘅旧侍?
不,比青蘅旧侍更粗糙,像军医署给特殊囚徒做的记号。
浮梦搭脉,脉弱,却没断。
“能救。”
章医官道:“夫人莫要逞强。”
浮梦头也不抬。
“章医官若怕担责,可以出去。”
章医官脸色一变,辛夷递来银针。
浮梦取针封住那人心脉,又让青鲤取热酒化药。井下药味复杂,有长期服用青骨藤留下的沉苦味,也有白胶藤和寒芍。
这人不是被普通关押,是被当成活药养着,浮梦眼底冷了些。
“他被喂过什么?”
辛夷道:“青骨藤、寒芍、乌蛇毒微量,还有一种我辨不出。”
章医官冷声道:“辛夷,没把握的话不要乱说。”
辛夷没看他,浮梦闻了闻那人唇齿间残味。
“是封声散。”
辛夷脸色一变,封声散不是毒死人用的,是让人活着闭嘴用的。
长期服用,舌根萎缩,喉肺俱伤,最后只能喘,不能说。
浮梦看向章医官。
“章医官认得这药吧?”
章医官垂眼。
“医书中见过。”
“军医署旧书?”
“天下医书多得很。”
浮梦笑了笑,没有逼问,她现在要救人。
针入七处后,那人猛地咳了一声,吐出一口黑血。
辛夷立刻扶住。
浮梦问:“能写字吗?”
那人眼皮颤了颤,她把一块木炭塞进他手里,又让青鲤铺纸。
那人手指抖得厉害,一笔一画,慢得像刀割。
先写了一个字:
青,写到第二字时,手忽然抽搐。
章医官上前:“他不行了。”
浮梦冷声:“退后。”
她按住那人手腕,低声道:“你若知道青川册在哪,就写。若不知道,就写谁关你。”
那人眼睛猛地睁大,他死死看着浮梦,像在看一个久远的影子。
然后,他艰难地写下第二个字:
蘅,浮梦呼吸一停。
青蘅?蘅主子?母亲?
那人还想写第三个字,喉间却忽然发出怪响。
辛夷脸色骤变。
“毒翻上来了!”
浮梦立刻取药,可章医官忽然伸手,似要按住病人胸口。
青鲤刀鞘一横,拦住他。
“章医官,别碰。”
章医官脸色难看。
“老夫是医官!”
浮梦没有看他,只道:“你再近一步,我就说你要灭口。”
章医官僵住,井下气氛冷到极点。
片刻后,那人终于缓过一口气。
他不再写字,而是抓住浮梦袖口,用尽力气,把袖口往下拉。
浮梦低头,他在看她腕上的旧药囊。
那药囊是母亲留下的,浮梦一直贴身藏着,今日急着出门,囊角露了一点。
那人眼中忽然涌出泪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只能用木炭在纸上重重写下最后三个字:
活着走,字歪歪斜斜,力透纸背。
写完,他晕了过去。
浮梦按住他脉,还活着。
她心口却像被那三个字压住。
母亲信里写,若要活,离长安。
雪牢墙上刻,阿娘说,活着。
现在北井囚徒写,活着走。
这些人隔着十七年,都在对她说同一句话。
活着,可活着不是躲,活着是把这些话带出去。
她起身,
“人我要带回回春堂。”
章医官立刻道:“不行!此人涉军案,应由都护府看管。”
霍凌已经下到石室门口,闻言冷声道:“人在我旧仓下发现,先由我看管。”
严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“霍司马,旧仓属姚家,姚家与都护府药契相关,此人身份不明,不宜私移。”
浮梦看向霍凌。
“留在这里,他活不过今晚。”
霍凌脸色沉得厉害。
他知道,严观也知道。
围观的人声从井口传下来,嗡嗡作响。外头人太多,严观不能强行灭口。
霍凌忽然道:“送回春堂,由都护府派兵看守。”
严观看着他。
“霍凌。”
霍凌抱拳。
“人命为先,严都护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请示,实际是抗命。
严观静了片刻,笑了。
“也好,夫人医术高明,严某自然放心。”
浮梦道:“劳严都护放心了。”
活口被抬出北井时,外头百姓一片哗然。
四个被囚的人,三死一活。
消息再也压不住,姚闻升跪在仓外,脸色惨白,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旧仓下有人。姚三被霍凌的人按着,浑身发抖。
浮梦走出仓门时,霍凌低声道:“夫人,账页是你给我的。”
浮梦看他。
霍凌道:“你想让我看见这个。”
“霍司马看见了吗?”
霍凌沉默。
浮梦道:“北庭的账,不是我写的。井下的人,也不是我关的。”
霍凌看着被抬走的活口,眼中第一次有了动摇以外的东西。
怒意。
“我会查。”
浮梦淡淡道:“查快些,慢了,人会死完。”
霍凌握紧刀柄,转身离开。
回春堂被都护府兵围了,说是保护活口,实则谁都知道,这是新的牢。
但这次,牢里点着灯。
辛夷和浮梦联手救治活口,一直到天亮。
那人几次险些断气,又被拉回来。
清晨时,他终于醒了一次。
浮梦把纸笔放到他手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手指颤抖,写不出。
浮梦换了问法。
“你认得蘅主子?”
那人眼中又有泪,他费力写下一个字,医。
辛夷低声道:“他是军医。”
浮梦问:“癸未年北营军医?”
他眨眼,是。
浮梦再问:“青川册第一片在北井吗?”
他没有立刻答,很久后,才慢慢写:不在井。
浮梦皱眉。
那人继续写,井下藏人,册在人身。
青川不在册,在人。
雪牢墙上的话,再次应验。
浮梦心口发紧。
“在哪个人身上?”
那人手指发抖,写了半个字。
崔,刚写完,他忽然剧烈咳嗽,黑血涌出。
辛夷立刻救人,浮梦站在榻前,手指冰凉。
崔,又是崔,青川册第一片,在姓崔的人身上?
崔珩?崔逢青?还是另一个崔氏?
门外,崔逢青站在廊下。
他不知何时来了,浮梦转头看他,他也看着那张染血的纸。
崔字只写了一半,却足够刺眼。
天光从门缝里落进来,照在两人之间。
像一把刚拔出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