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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42 卢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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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潜带来的账,比浮梦想得更脏。
回春堂后院,炭火烧得很旺。
浮梦、崔逢青、辛夷、青鲤、陈平围坐在案边。卢潜坐在最外侧,身上还带着废驿的雪气,手指却很稳。
他把油布包打开,里面不是一本账,是七本。
一本姚家药行明账,一本暗账,一本都护府军药出入副册,一本旧北营封存簿,一本北井修缮工册。
两本夹着散页,写满了看似无意义的数字和药名。
杜衍在门口伸头看了一眼,脸都绿了。
“这么多?”
卢潜淡声:“这只是我能带出来的。”
浮梦问:“你从哪带的?”
“姚家别库。”
“你在姚家做账?”
“做过。”
“又在都护府做书吏?”
“暂充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卢先生这履历,命真硬。”
卢潜道:“命不硬的人,查不到这里。”
崔逢青看他,卢潜与他对视一息,先低头行礼。
“将军。”
崔逢青道:“谁让你查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为何?”
卢潜沉默片刻,
“我舅父三年前任北庭药税小吏,因贪墨军药被斩。舅母撞死在衙门口,表弟发配途中失踪。案子结得很快,账也很干净。后来我发现,他所谓贪墨的那批军药,根本没有入库。”
浮梦道:“所以你来北庭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严观知道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姚家知道?”
“以为我只是会算账的穷书生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卢潜笑了一下。
“现在大约知道我该死。”
浮梦翻开暗账,她看得懂账,却看不懂其中暗语。
卢潜指着第一列药名。
“这里写青骨藤,其实不全是青骨藤。姚家账里,青骨藤代表可调包军药。马蹄草代表已发往军中,寒芍代表入旧北营,白胶藤代表宫中来信。”
浮梦手一顿,白胶藤,宫中化药胶的主料。
“宫中来信,是谁?”
卢潜道:“账上不写人,只写香。”
“香?”
“长秋香、御前香、冷香。”
浮梦抬眼,
“长秋是皇后,御前是皇帝,冷香是谁?”
卢潜看向崔逢青。
崔逢青道:“暗卫。”
卢潜点头。
“冷香出现次数最少,但每次出现,账后都有人死。”
辛夷脸色微变。
浮梦翻到最近一页,上面写着:
白胶藤一钱,冷香半缕,北井封。
日期正是白嬷嬷死前一日。
“白嬷嬷的死,是冷香线动的。”浮梦道。
卢潜道:“应是。”
“严观知道吗?”
“严观知道账,却未必知道冷香是谁。”
“他只是做账面干净的人?”
卢潜摇头。
“严观不是干净的人,但也未必是主子。他像守门人。”
“守哪道门?”
卢潜翻开北井修缮工册。
“这道。”
北井不是一口井,至少账上不是。
它原本是旧北营供水井,后来雪牢废弃,北井被填。三年前,姚家以修药仓为名,重新开过一次。修缮工册上登记:井下石室塌陷,封存旧物三箱,移交都护府。
浮梦看着“旧物三箱”四字。
“昨夜从旧北营带走的铁箱?”
卢潜道:“可能是其中两箱,还有一箱一直在北井下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账上写,青川。”
屋中静了一瞬。
浮梦继续翻,北井工册最后一页,被人撕去半截,残留的墨迹写着:
青川一片,勿动,崔氏来则毁。
浮梦抬头看崔逢青。
他脸色冷淡,眼神却沉了下去。
又是崔氏,别信崔氏,崔氏来则毁。
这个姓像一枚埋在旧案里的雷,每踩一步都响。
卢潜道:“这就是我说的青川册第一片。”
浮梦问:“为什么是一片?”
“青川册一分为三,北庭留一片,长安失一片,苍梧有人带走一片。北庭这一片,不一定是纸,也可能是印、骨牌、名单刻板。账上只用‘青川一片’代称。”
苍梧,浮梦第一次在北庭账里看见这个地名。
“你怎么确定北井下还有东西?”
卢潜道:“因为姚家每月都有一笔北井养护银,三年不断。若井下无物,他们不会花这个钱。”
杜衡在门口听到这里,忍不住道:“姚家这么有钱,也会心疼养护银?”
卢潜看他。
“越有钱的人,账越不多花一文。”
杜衍觉得有理。
辛夷问:“北井如今谁守?”
卢潜翻账。
“表面是姚家旧仓,实际有都护府轮值兵,霍凌的人管外,严观的人管内。再往下,可能有暗卫。”
青鲤低声:“硬闯不行。”
浮梦道:“当然不行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,她把账册合上。
“先让霍凌自己去看。”
崔逢青眼神微动。
“你想把账给霍凌?”
“给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足够让他知道严观和姚家拿他做挡箭牌,不足以让他知道青川册。”
卢潜点头。
“可行,霍凌在账上不是主谋,他更多负责军务调遣。若他知道药车和火场伤兵调令都被人借他名义发出,会反咬。”
辛夷道:“但霍凌未必信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那就让他亲眼看见。”
她看向杜衍。
“姚家旧仓在哪里?”
杜衡杜衍,
“夫人又要去姚家?”
“不是我去。”浮梦道,“你去。”
杜衍脸色惨白。
“我?”
“你是北市旧药铺的人,姚家看不起你。你去送一封假账求饶,他们会信。”
杜衡结结巴巴:“我、我能不去吗?”
浮梦道:“能。”
他刚松一口气。
浮梦继续:“那我把你欠我的二百两改成三百两。”
杜衍闭眼。
“我去。”
卢潜看着浮梦安排,忽然道:“夫人用人真精准。”
浮梦道:“放心,我也会用自己。”
“所以更狠。”
崔逢青看了卢潜一眼,卢潜立刻低头,浮梦忍不住笑。
“卢先生,你怕他?”
“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将军像债主。”
杜衍深有同感地点头,崔逢青面无表情。
第二日,杜衍带着半页假账去了姚家。
那半页账是卢潜仿的,上面写着:霍凌已知北井药仓,今夜点验。
姚家若真心虚,必会在今晚移东西。
同时,青鲤把另一份账页送到霍凌手中。
账页内容是姚家以霍凌名义调动火场伤兵、出旧北营药车。
霍凌看完,当场撕了桌案一角。
傍晚,霍凌带亲兵出都护府。
没有声张,只往姚家旧仓方向去。
浮梦站在回春堂二楼,看着远处人影。
“鱼动了。”
卢潜站在她身后。
“严观也会动。”
“他不动,我们怎么知道他守哪道门?”
卢潜沉默片刻。
“夫人真不怕把北庭掀翻?”
浮梦看向北城方向。
“不掀翻,怎么找井?”
入夜,姚家旧仓果然乱了。
杜衍回来时,脸上还带着巴掌印,嘴角破了,却满眼兴奋。
“夫人,他们信了!姚三亲自去北井,姚闻升也去了,霍司马已经带人跟上。”
浮梦看他一眼。
“疼吗?”
杜衍愣住。
“啊?”
“脸。”
“疼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
“记什么账?”
“工伤。”
杜衍张了张嘴,最后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二百两债欠得也不算太亏。
夜色深后,乌介送来第二条消息。
霍凌的人在姚家旧仓后发现地道,但地道门打不开。姚家的人说是旧仓冷窖,双方正在僵持。严观也派了人过去。
浮梦看向崔逢青。
“该我们了。”
崔逢青起身。
“这次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
“我没说我要去。”浮梦看向辛夷,“辛夷去。”
辛夷一怔。
浮梦道:“北井是旧军医线,辛夷认得药道,也认得军医署旧封,你去最合适。”
崔逢青皱眉:“危险。”
辛夷道:“我去。”
浮梦把一只药囊递给她。
“里面有烟毒解药、麻粉、止血散。遇到霍凌,报我的名。遇到严观,装不知道。遇到暗卫,跑。”
辛夷点头,崔逢青让陈平跟她。
这一次,陈平没有反对。
辛夷与陈平离开后,回春堂反倒安静下来。
浮梦坐在灯下继续看账,翻到其中一页时,她忽然停住。
那一页夹着极薄的纸,纸上不是账,是几行旧字。
卢潜凑近看,脸色也变了。
“这是我没见过的。”
浮梦缓缓展开,上面写着:
癸未冬,孤雏余一,身中青骨旧毒,送崔氏养。
青川不可随身,分藏三地。
蘅主子入京,若不归,烧北册。
浮梦慢慢看向崔逢青。
“送崔氏养。”
崔逢青站在阴影里,脸色冷白。
她轻声问:
“你身上的毒,是癸未年中的?”
屋中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声音,崔逢青没有否认。
浮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孤雏余一,真的是你。”
他看着她,很久后,低声道:
“可能是。”
浮梦笑了一声。
可能,这两个字,她已经听够了。
她把那页纸按在案上,声音冷静得吓人。
“崔逢青,从现在起,你最好想清楚,哪些话还要继续藏。”
他没有答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,陈平一身血冲进来。
“将军,夫人。”
他声音发沉。
“北井开了。”
“井下有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