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1、41 伤兵 ...
-
白嬷嬷的尸体被严观带走了,长秋宫随行的人哭得很动情,严观的脸色也很沉。
霍凌站在门边,手按刀柄,目光在浮梦、崔逢青和白嬷嬷尸身之间来回扫。
“夫人为何会在此处?”严观问。
浮梦咳了一声。
“听闻长秋宫使者遇刺,我身为公主,自该来看。”
“消息传得这么快?”
“北庭风大。”
严观看了她片刻。
“白嬷嬷死因未明,此处不宜久留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严都护查明后,记得告诉我。”
严观温声道:“自然。”
他说得自然,浮梦一个字都不信。
离开驿馆后,崔逢青带她绕了两条巷子才回回春堂。
她肩伤未愈,又被夜风吹了一场,刚进门便咳出血丝。
辛夷看见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“夫人若再这样折腾,伤口不必治了,直接等烂。”
浮梦坐下,气息不稳。
“辛医女骂人,比崔将军好听。”
辛夷手下力道重了些,浮梦疼得吸气。
崔逢青站在旁边,淡声道:“该。”
浮梦没力气回嘴。
青鲤把白嬷嬷房中带出的银针放到案上,针尾刻北。
尚药局封针,北字暗记。
辛夷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种针,不该在北庭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军医署旧库里有过类似记载,癸未年,押送旧案证人时,有一批宫中封针随队。针尾刻方位,东南西北,各有用途。北针多用于封喉,入颈无痕,死后像心疾暴毙。”
浮梦问:“谁会用?”
“宫中暗卫,尚药局密医,还有当年负责押送的军医。”
“军医署现在还有人会吗?”
辛夷沉默,这个沉默,说明有。
崔逢青道:“章医官。”
辛夷低声:“他曾是我师父。”
浮梦看她,辛夷垂眼。
“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涉旧案。”
“今晚开始知道。”
辛夷手上动作一顿,却没有出声反驳。
屋外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。
杜衍去开门,立刻惊叫:“怎么这么多人?”
一群伤兵堵在门口,有三人被烟熏得昏迷,两人手臂烧伤,还有一人背上插着碎木。
随行的老兵满脸风雪,急声道:“傅掌柜,救命!都护府医官不收,说这是旧北营火场伤,不入军册!”
浮梦站起身,辛夷已经拎起药箱。
“抬进来。”
杜衍脸色发白:“这么多?”
浮梦道:“你若怕,现在可以跑。”
杜衍咬牙,
“我去烧水。”
回春堂的灯再次亮了一夜。
浮梦不能长时间动手,便坐在柜后分诊。
烟毒重的给辛夷,烧伤的交给杜衍清创,外伤她亲自看。
青鲤记名,乌介带人搬炭烧水,连几个胡商仆从也被拉来帮忙。
伤兵们起初不敢说话。
浮梦一边看伤,一边问:“哪里来的?”
没人答。
她抬眼:“不说,不记军伤。以后死了,也查不到你们。”
这句话比逼问管用,一个烧伤较轻的老兵低声道:“旧北营外救火。”
“谁派你们去的?”
“霍司马。”
“何时?”
“火起后不久。”
“到时看见什么?”
老兵犹豫。
浮梦道:“你若不说,我就按普通烧伤治。普通烧伤用普通药,军伤用军中方,最后疼的是你。”
老兵咬牙,最终说道:
“看见姚家药车,死人,还有……还有一队黑衣人尸体。”
浮梦眼神微动,黑衣人尸体居然没全被清走?
“尸体呢?”
“不知,我们救火时还在,后来都护府的人到了,便让我们撤,再看就没了。”
另一个伤兵咳着道:“他们不是被烧死的,是被刀杀的。刀口很窄,像宫里短刃。”
浮梦看向崔逢青,崔逢青不说话。
她继续问:“药车呢?”
“烧了一辆,另一辆被拖走。”
“拖去哪?”
伤兵摇头。
“只听见有人说,送北井。”
北井,又是北井。
浮梦把这个名字写进账册。
回春堂的伤兵越来越多,到天快亮时,门外已站了几十人。
有的是来求药,有的是来打探,有的是单纯看热闹。
北市的人很快知道:旧北营火场的伤兵,都护府不收,回春堂收。
这比任何招牌都管用,因为北庭最不缺的就是伤兵。
天亮后,霍凌来了。
他一进门,看见满堂伤兵,脸色顿时沉下。
“谁让你们来这里?”
伤兵们立刻噤声,浮梦坐在柜后,正给一个少年包手。
“我让的。”
霍凌看向她。
“夫人收治火场伤兵,可知这些人涉旧北营火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夫人还敢留?”
“他们是伤兵,不是证物。”
霍凌冷声:“都护府自有医官。”
浮梦看了一眼满堂人。
“他们说都护府不收。”
霍凌脸色微变。
“谁说不收?”
没人敢答,浮梦低头给少年打结。
“霍司马不必问他们,问了,也只会多几个人倒霉。”
霍凌盯着她,浮梦把包好的手放下。
“这些伤兵我留名、留伤、留证。霍司马若要带走,可以。请写明,是都护府不许旧北营火场伤兵在民间医治。”
她又来这一套,霍凌额角跳了跳。
“夫人很擅长煽动人心。”
“我是医者。”浮梦道,“医者只擅长止血。”
“那账册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火场伤兵涉及军务。”
“他们的命也涉及军务。”浮梦道,“霍司马若真要查,不如问问,为什么旧北营废地会有姚家死人藤,为什么伤兵救火后不入军册,为什么黑衣人尸体不见。”
霍凌脸色愈沉。
他压低声音:“夫人,这些话不该在这里说。”
“所以我小声说了。”
霍凌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
沉默片刻,他道:“账册副本给我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
霍凌一愣,她答应得太快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浮梦道:“但你也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旧北营火场伤兵调令。”
霍凌脸色一变。
“没有调令。”
“那他们为何去救火?”
“临时调遣。”
“谁调?”
霍凌不说话了,浮梦看着他。
“霍司马,你若连自己的人怎么去的旧北营都说不清,等严都护把这案子全扣到你头上时,你会很难看。”
霍凌眼神骤冷。
“夫人挑拨?”
“不。”浮梦道,“提醒。”
霍凌盯着她很久。
最后,他转身离开。
没有带走伤兵,也没有要到账册。
他走后,堂中才重新有了声音。
一个老兵低声道:“傅掌柜,你不怕霍司马?”
浮梦喝了口药,眉头皱起。
“怕。”
“那还敢这么说?”
“怕也得说。”她淡淡道,“不说,他以为你们都该死。”
老兵红了眼,低下头。
黄昏时,回春堂门前挂出一块新牌。
火伤、烟毒、军伤,急症不拒。
辛夷看着那块牌,问:“夫人要同都护府抢伤兵?”
浮梦道:“不是抢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收债。”
“收谁的债?”
浮梦翻着伤兵名册。
“北庭欠这些人的债。”
辛夷沉默,她出生在北庭,见过太多伤兵死在雪里。
军中有用时是人,无用时便是旧甲、残刀、破账,她曾经觉得这就是北庭。
如今有人在药铺门口挂了牌,说急症不拒。
很蠢,也很刺眼。
夜里,乌介带来消息。
“废驿那边有人等夫人,姓卢的。”
浮梦合上账册,子时快到了。
崔逢青坐在门边擦刀,浮梦看他一眼。
“我去见卢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拦?”
“拦不住。”
“你去?”
“我去,会把他吓跑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将军还有自知之明。”
崔逢青把一枚短哨放到她手边。
“带着。”
浮梦看着那枚哨。
“又是贵得要命的东西?”
“这枚不贵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半条命。”
“更便宜了?”
“因为你已经欠一条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她把哨收进袖中。
出门前,崔逢青忽然道:“卢潜若真有账,他活不到天亮。”
浮梦回头。
“所以我现在去。”
“带陈平。”
“他还恨我药倒他。”
陈平站在院中,面无表情。
“属下不敢。”
浮梦看他一眼。
“行,带你。”
陈平低头,他觉得自己如今不是保护夫人,是随时准备被夫人再次药倒。
子时,废驿。
卢潜站在破墙下,手里抱着一只油布包。
风雪吹乱他的青衫,他却站得很稳。
浮梦下车。
“账呢?”
卢潜看着她。
“夫人不问我为什么找你?”
浮梦道:“你想活。”
卢潜笑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他把油布包递过来。
“姚家暗账,严观批条,军药旧印往来,还有一份北井出入簿。”
浮梦接过,油布很沉。
卢潜道:“我能帮夫人看懂账,但我要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护我活命。第二,替我亲族翻案。第三,将来若出北庭,带我走。”
浮梦看着他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?”
卢潜道:“因为账里有夫人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卢潜低声道:
“青川册第一片的下落。”
风雪骤紧,浮梦指尖慢慢扣住油布包。
“在哪?”
卢潜看向北面。
“北井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