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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40 北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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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嬷嬷是午后来的,她没有直接去都护府,也没有先见严观,而是带着皇后赏下的箱子,到了回春堂。
北市的人都看见了,长秋宫的车停在药铺门前,红漆铜角,宫人垂首。车边抬下三只箱子,一箱佛经,一箱香料,一箱补药。
这三样落在浮梦眼里,和三口棺材没什么区别。
白嬷嬷进门时,铺里正忙。
一个断臂老兵在换药,乌介的女儿睡在后院,杜衍蹲在药柜前分药,辛夷用刀削开一块冻疮坏肉,面不改色。
白嬷嬷皱了皱眉。
“公主千金之躯,怎可久待这等污浊之地?”
浮梦坐在柜后,肩上披着厚氅,脸色白得恰到好处。
“这里污浊?”
白嬷嬷温声道:“老奴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浮梦看了眼榻上的老兵,老兵立刻有些不自在,想把断臂往袖中藏。
浮梦淡声道:“不必藏,你胳膊是战场上断的,不比宫里某些人的舌头脏。”
铺中一静,白嬷嬷脸色微变,很快又恢复得体的笑意。
“公主还是这样爱说笑。”
“嬷嬷远道而来,不是为了听我说笑吧?”
白嬷嬷命宫人开箱,佛经整齐,香料名贵,补药也都是好东西。
“皇后娘娘听闻公主在北庭受寒,又受了惊,心中牵挂,特命老奴带些养身之物来。”
浮梦扫了一眼。
“娘娘消息真快。”
白嬷嬷笑道:“娘娘挂念公主,自然处处留心。”
“连我夜里在旧北营受伤也留心?”
白嬷嬷笑意一顿。
浮梦像随口道:“奇怪,都护府还在查,娘娘已经知道我受了惊。宫里的耳朵,果真比北庭的马还快。”
白嬷嬷垂眼。
“公主慎言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嬷嬷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我。”
她起身,走到香料箱前。
青鲤要扶,她摆手。
香料盒子一打开,暖甜香气扑出,里面有沉水、苏合、安息香,还有一味极淡的兰辛。
追踪香,皇后曾用兰辛粉追她,如今又来,不过这次不止兰辛。
香底里还压了一味极细的冷香,名叫“听雪”。
听雪无毒,却能附衣三日不散。若有人在夜里接触她,第二日便能凭香辨人。
皇后这是想知道她在北庭见了谁。
浮梦合上香盒。
“娘娘送的香真好。”
白嬷嬷道:“公主喜欢便好。”
浮梦道:“喜欢,正好回春堂病人多,气味重,我让人把香分给他们熏衣。”
白嬷嬷脸色终于变了,这香若散给满铺病人,追踪便成笑话。
“公主,此香名贵。”
“名贵才显娘娘恩典。”
白嬷嬷被此话噎住,无话可说。
浮梦又去看补药,补药干净,她如今最怕干净的东西。
最后是佛经,经卷是新抄的,纸好,墨也好。浮梦随手翻开一卷《金刚经》,看见页角有极浅的压痕。
不是字,是用针压出的暗记。
三、七、十二、二十一,像页码。
她眼神微动,却没有停留。
白嬷嬷一直看着她,浮梦把经卷放回去,懒懒道:“娘娘送佛经,是嫌我杀心重?”
白嬷嬷笑道:“娘娘愿公主心静。”
“那嬷嬷昨夜给裴校尉送酒,也是愿他心静?”
这句话终于落到实处,铺中的人齐齐安静。
辛夷抬头看她,白嬷嬷脸色一沉。
“公主这话,老奴听不明白。”
浮梦回到柜后坐下。
“听不明白就算了,裴校尉也没死,嬷嬷不必太紧张。”
白嬷嬷袖中手指轻轻一动。
浮梦看见了,她微微一笑。
“嬷嬷别急,北庭不比长安,杯子换来换去,容易留下痕迹。”
白嬷嬷眼神变得很冷,一瞬而已。
下一刻,她又是恭顺老仆。
“公主对老奴有误会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浮梦端茶。
“青鲤,送客。”
白嬷嬷站着没动。
“公主,皇后娘娘还有一句话。”
浮梦抬眼,白嬷嬷走近半步,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娘娘说,北庭旧雪深,公主脚下要稳。莫要为了死人,害了活人。”
浮梦看着她。
“替我回娘娘一句。”
“公主请说。”
“死人不会害我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活人才会。”
白嬷嬷离开后,浮梦立刻让人关门。
青鲤检查三只箱子,香料全部封存,补药每味取样,佛经摊在案上。
浮梦按刚才看见的压痕,翻到第三、七、十二、二十一页。
每页首字连起来,是四个字:
严、药、北、井。
杜衡看得一头雾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辛夷道:“严观,药,北井?”
浮梦摇头。
“也可能是严家药在北井。”
青鲤皱眉:“白嬷嬷为何给我们递暗记?”
“未必是她递的。”
浮梦看向经卷。
“这经从长安来,中途经手的人太多。也可能有人借皇后赏赐,把话送到我手里。”
杜衍更害怕了。
“那这箱子还能留吗?”
“留。”浮梦道,“东西越脏,越有用。”
她取出一撮听雪香,放入瓷瓶。
“青鲤,把这香撒一些在姚三那几个打手常去的酒肆里。”
青鲤领命。
辛夷问:“夫人要做什么?”
“既然有人想用香追我,就让他们追得热闹些。”
当夜,北市几处酒肆、姚家旧仓、都护府侧门,都被青鲤悄悄撒了听雪香。
第二日一早,长秋宫跟来的两名小内侍便在街上转得头昏脑涨。
满城都是同一种香味,他们追不出浮梦见了谁,只能追出北庭很多人夜里都不睡觉。
白嬷嬷却没有再来,她住进了北庭驿馆。
严观派人送去一队护卫,说是保护长秋宫使者。明面周到,实则看守。
浮梦听完消息,问乌介:“驿馆能进吗?”
乌介道:“能,但贵。”
“多贵?”
“看是偷东西,还是偷人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偷话。”
乌介想了想。
“也贵。”
浮梦把一包药递给他,
“你女儿三日药。”
乌介收在袖中,
“今晚给夫人消息。”
傍晚时,崔逢青从都护府回来。
他今日去见严观,明面谈旧北营火案,实则彼此试探了一整日。回来时,脸色比早上更白。
浮梦正在拆佛经暗记,见他进门,她头也不抬。
“严观说什么?”
“姚家药车失火,是私商贪利,暂不涉军。”
“好干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霍凌呢?”
“被严观压住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被当刀了吗?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
浮梦终于抬头。
“那另一半可以让他知道。”
崔逢青坐下,看见案上的佛经。
“皇后赏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问题很多。”浮梦把写出的四字给他看,“严、药、北、井。”
崔逢青看完,眉心微动。
“北井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旧北营北井,通雪牢后道。”
浮梦眼睛一亮,
“昨夜我们走的是药窖入口,若有北井后道,铁箱可能从那里运出。”
“也可能早被堵死。”
“查了才知道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浮梦先发制人:“我伤没好,知道。你毒没好,也知道。所以今晚谁都不去。”
他沉默。
浮梦微笑:“我偶尔也听劝。”
崔逢青显然不信,但她今晚确实不打算去,因为子时要见卢潜。
废驿那边,才是真账所在。
入夜后,卢潜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这回不是纸条,而是一本旧书,夹在杜衍采买的纸包里。
书页中有一行小字:
白嬷嬷不是来杀裴定山,她在找同一份账。
浮梦看完,眼神微变。
白嬷嬷替皇后而来,却也在查北庭旧账?
那她昨夜毒裴,可能不是要杀,而是逼裴开口。
或者,有人借她的手下毒。
她想起白嬷嬷今日那句:莫要为了死人,害了活人。
这不像单纯威胁,更像警告。
浮梦把纸条递给崔逢青。
“看来长秋宫也不是铁板。”
崔逢青道:“皇后想知道那位藏了什么。”
浮梦抬眼。
“你早知道?”
“猜到。”
浮梦懒得骂他。
“那白嬷嬷现在危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严观会杀她?”
“或别人。”
浮梦看向窗外,驿馆方向灯火微弱,隐在雪夜里。
她忽然觉得,白嬷嬷未必能活到明日。
半夜,乌介的消息送到。
驿馆三更后有一名黑衣人入内,走的是后墙。
半盏茶后,那黑衣人出来,手中多了一只细长匣子,白嬷嬷房中灯仍亮着。
浮梦立刻起身,崔逢青按住她。
“你刚说今晚谁都不去。”
浮梦看着他。
“我说的是北井。”
“驿馆也不行。”
“白嬷嬷若死了,线就断了。”
“可能已经断了。”
浮梦沉默一息。
“那更要看断口。”
崔逢青看了她很久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你一去,严观就知道我们看重白嬷嬷。”
“那你去,严观就不知道?”
浮梦笑了。
“我本来就爱惹事。”
这句话毫无道理,可她说得理直气壮。
最后,崔逢青还是没让她去。
因为驿馆那边先传来了锣声。
有人喊:
“长秋宫使者遇刺!”
白嬷嬷死了,意料之中。
浮梦站在回春堂门前,看着驿馆方向骤然亮起的火把,雪光映在她眼底。
她轻声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崔逢青站在她身侧。
“还有尸体。”
“尸体会被严观收走。”
“所以现在去。”
浮梦看向他,崔逢青已经披上斗篷。
“不是要看断口吗?”
浮梦笑了,这人学坏得很快。
两人赶到驿馆时,白嬷嬷的尸体还在。
她坐在桌边,头微垂,像睡着了。
胸口没有伤,脸上也没有痛色。
死得安静,干净,像宫里最体面的灭口。
浮梦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不是刺杀。”
严观的人还未到,霍凌却先一步赶来,闻言皱眉。
“夫人何意?”
浮梦走近白嬷嬷,捏开她右手。
掌心里,有一枚细小银针。
银针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,北。
浮梦眼神沉了下去,白嬷嬷临死前,抓住了凶器。
或者,有人故意把凶器留给她看,针上不是毒,是宫中尚药局封针。
白嬷嬷是被自己人杀的?还是被懂宫中针法的人杀的?
桌上佛经摊开,正停在第十二页。
页角被血点了一下,浮梦低头看去。
那一页的第一个字是:
井。
——严药北井。
最后一个字,终于落实。
白嬷嬷死前,把线索指向北井。
屋外,严观的脚步声已经到了。
浮梦合上佛经,低声道:“北井。”
崔逢青看她,她收起银针,眼底冷光微沉。
“北井,必须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