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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39 火后证物 ...

  •   回春堂后院的灯亮了一夜。

      浮梦被崔逢青抱回来时,半边衣袖都被血浸透。青鲤脸色白得吓人,辛夷身上全是烟灰,陈平则低着头,像一柄刚被主人折过的刀。

      杜衍打开后门,看见这一行人,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。

      “又、又死人了?”

      浮梦从崔逢青怀里抬眼,声音哑得厉害。

      “没死,闭嘴。”

      杜衍立刻闭嘴。

      辛夷让人烧热水,青鲤剪开浮梦的衣袖。

      肩头旧伤再次裂开,血肉边缘被烟熏得发黑,幸好没见新毒。

      真正麻烦的是吸入的死人藤烟,胸肺里像塞了一团湿灰,咳一下便带血腥味。

      崔逢青站在榻边,脸色比她还难看。

      浮梦被辛夷按着清创,疼得额上冷汗直冒,仍有力气看他。

      “将军别站着吓人。”

      崔逢青不说话。

      “你站在这里,杜衍以为我要死了。”

      杜衍在门口小声嘟囔: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
      崔逢青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杜衍马上改口:“我什么都没想。”

      浮梦闭了闭眼,辛夷把药粉撒上去,她肩头猛地一颤,手指抓紧榻边。

      崔逢青伸手,似要按住她。

      浮梦没看他,只道:“别碰我,我疼的时候会咬人,往死里咬。”

      他的手停了一瞬,不着痕迹缓缓收回。

      辛夷低声:“夫人忍着些,得把烟毒逼出来。”

      “我忍着呢。”

      “您嘴上没忍。”

      浮梦冷笑:“你们北庭医女都这么会说话?”

      辛夷手下不停:“跟夫人学的。”

      浮梦眼皮渐渐没了力气,嘴上功夫消停一瞬。

      半个时辰后,伤口重新包好,药烟也被她吐出大半。她靠在软枕上,脸色苍白,眼神却清醒得可怕。

      “东西。”

      青鲤立刻把油纸包、瓷瓶、封蜡和袋线摆在案上。

      从旧北营雪牢里带出的证物不多,却都要命。

      三份药样:死人藤、寒芍、混过尸气的马蹄草。

      一截药袋封线:白麻夹黑麻,军中旧封法。

      一小块封蜡:双线旧印,印边残缺,隐约可见“北营”二字。

      还有辛夷匆忙拓下的半张墙刻,烟熏得厉害,字迹不全,只能看清几句。

      孤雏三,死二,余一。

      青川不在册,在人。

      护送者蘅,入京未归。

      浮梦看着那张拓纸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屋里的人也不说话,最后,还是杜衍忍不住。

      “孤雏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浮梦抬眼,崔逢青的神色没有变化,袖中的手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
      杜衍立刻后悔自己多嘴,低着头装鹌鹑。

      浮梦把拓纸折好,放进木匣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没人信,但没人敢问。

      陈平跪在门外。

      “属下失职,请将军责罚。”

      崔逢青终于开口:“下去领二十军棍。”

      陈平低头:“是。”

      浮梦皱眉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

      陈平停住。

      浮梦看向崔逢青:“他被我药倒,是因为你下的令太蠢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。

      “保护你是蠢令?”

      “让人打晕我带回来,是蠢令。”

      陈平:“……”

      原来夫人真知道。

      崔逢青道:“他没有打晕你。”

      “因为他没打过我。”

      陈平更沉默。

      崔逢青看着她苍白的脸,淡声道:“十棍。”

      浮梦还要说,崔逢青道:“再说二十。”

      她闭嘴了,陈平退下前,朝浮梦行了一礼。

      浮梦懒得理他,只让青鲤把解药再给他一丸。

      天将亮时,都护府的人到了。

      来的不是小吏,是严观亲至,霍凌随行。

      严观站在回春堂门外,仍是一副温和模样。若不是旧北营火了一夜,他脸上几乎看不出半点急色。

      “听闻夫人受伤,严某特来探望。”

      浮梦披衣坐在前堂,她没有躺着。

      病弱可以装,但此刻不能装得太弱。

      太弱的人,保不住证物。

      崔逢青坐在她身侧,脸色冷白。若细看,能看出他唇色也不对。昨夜死人藤烟引动旧毒,他只是没说。

      严观看了两人一眼,叹道:“旧北营昨夜失火,姚家药车被烧,几名药行伙计遇害。夫人可知此事?”

      浮梦端起热水,咳了一声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霍凌冷声:“夫人承认夜入旧北营?”

      浮梦抬头。

      “霍司马这话说得奇怪,姚家药车半夜出城,带的还是宴上验出问题的青骨藤。我身为被害者,派人跟去看一眼,有何不妥?”

      “夫人是派人,还是亲自去?”

      “我不记得了。”浮梦轻声道,“烟太大,吓着了。”

      霍凌脸色一沉,严观抬手止住他。

      “夫人有所不知,旧北营虽废,却仍属军禁之地。擅入,按军令可问罪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严都护也有所不知,旧北营里藏了姚家死人藤、北营旧印药袋、杀人暗卫。若按军令问罪,不如一起问。”

      严观看向案上的木匣。

      “这是?”

      “我命大,顺手捡的。”

      浮梦打开木匣,药样、封线、封蜡、拓纸,一样样摆出来。

      霍凌脸色变了,他看见封蜡上的旧印,眼神骤沉。

      “北营旧印?”

      严观看了霍凌一眼,霍凌立刻收声。

      浮梦没错过。

      “霍司马认得?”

      霍凌冷冷道:“北庭军中旧印,认得有何稀奇。”

      “可严都护方才说旧北营废了,废营里有旧印药袋,有毒药,有暗卫,有姚家药车。这样看,霍司马觉得稀奇吗?”

      霍凌被堵住。

      严观温声道:“夫人受惊,又伤重,不宜操心军务。证物交由都护府查,严某必会给将军与夫人交代。”

      浮梦把木匣合上。

      “不给。”

      气氛骤冷,严观笑意淡了些。

      “夫人不信都护府?”

      “信。”浮梦道,“所以我愿意当着都护府的面,抄录证物,封存三份。一份给都护府,一份留回春堂,一份请乌介商队送到长安御史台。”

      严观终于不笑了,霍凌脸色也沉下去。

      把证物送长安,等于把北庭军药案递进朝堂。严观不一定怕查,但绝不想被浮梦这样查。

      崔逢青这时开口。

      “按她说的办。”

      严观看向他。

      “崔将军,此事关涉北庭军务。”

      崔逢青淡声:“也关涉本将遇刺、夫人受伤。”

      一句话,把事情从地方军务变成了骠骑大将军遇袭案。

      严观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答应得快,浮梦反倒更警惕。

      严观道:“证物可三方封存,但夫人与将军在查明前,不可再擅入军禁之地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严都护放心,我最惜命。”

      严观看了她肩头一眼,那眼神像在说,你若惜命,世上便没有不惜命的人。

      封存证物时,卢潜第一次出现。

      他是严观带来的书吏,二十七八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脸瘦,眼神冷,手指却很稳。

      他抄录证物时,字迹清正,几乎没有错漏。

      浮梦坐在柜台后,看着他。

      卢潜察觉她的目光,抬眼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夫人。”
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    “卢潜。”

      “都护府书吏?”

      “暂充。”

      “暂到什么时候?”

      卢潜笔下一顿。

      “看命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,这话有意思。

      严观带着封存副本离开后,浮梦问辛夷:“卢潜是什么人?”

      辛夷道:“寒门举子,三年前来北庭投亲,亲族卷入药税案死了。他会算账,会写状纸,也会装聋。”

      “严观的人?”

      “不像。”

      “那是谁的人?”

      辛夷看向门外雪色。

      “现在大约谁的人都不是。”

      浮梦微微挑眉,把这个名字记下。

      午后,乌介来了。

      他女儿伤势稳定,他却没急着走,而是带来一条消息。

      “昨夜旧北营起火前,有一队人从西边出去,带走两只铁箱。不像姚家人,也不像都护府兵。”

      浮梦问:“去哪了?”

      “北边,互市外的废驿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乌介咧嘴。

      “我的马认路。”

      浮梦看着他,乌介收了笑。

      “夫人救我女儿,我给夫人消息。但这消息危险,铁箱里可能是账,也可能是人。”

      浮梦垂眼,

      旧北营烧了,墙刻毁了,药袋烧了。

      可有人提前带走铁箱,说明旧北营不止藏药。

      她看向崔逢青。

      “去吗?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不去。”

      浮梦挑眉。

      他继续道:“现在去,严观正等着。”

      “那什么时候去?”

      “等他们以为你伤得走不了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将军学会用我装病了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肩头。

      “你不是装。”

      浮梦收了笑,伤口很疼,可比疼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句墙刻。

      孤雏三,死二,余一。

      她看着崔逢青,他避开她视线,低头喝药。

      很好,那她自己查。

      夜里,回春堂重新关门。

      浮梦躺在后院小榻上,听见外头风声。

      枕下压着拓纸副本,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。

      青鲤拔刀。

      浮梦却道:“开门。”

      门开,一张薄纸被风卷进来。

      上面是卢潜的字,端正,冷静。

      只有一行:

      若想看真账,明夜子时,废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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