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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38 雪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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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家的药车在亥时出城。
北庭夜禁不如长安严,却也不是谁都能在这个时辰拉车出门。城门小吏验了腰牌,只低声问了两句,便放行。
浮梦站在巷口暗处,看着那两辆灰篷车缓缓驶入雪夜。
辛夷压低声音:“姚家夜里出药,至少要有都护府路引。”
“谁签的?”
“不是严观,就是霍凌。”
浮梦拢紧斗篷。
“也可能是别人借他们的印。”
陈平站在她身后,脸色不太好。
临出门前,崔逢青只交代他一句话。
若夫人进雪牢,打晕带回。
陈平觉得这句话很难办。
打晕公主,他不敢,带回去,他未必带得动。
浮梦像知道他在想什么,回头看他。
“陈平。”
“夫人。”
“你家将军让你做什么?”
陈平面无表情:“保护夫人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……若夫人犯险,带回。”
“怎么带?”
陈平低着头,不说话。
浮梦笑了。
“你若敢打晕我,我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给你家将军药里加黄连。”
陈平沉默片刻。
“将军不怕苦。”
“那就加巴豆。”
陈平闭嘴不敢再答。
辛夷差点笑出声。
青鲤轻声道:“夫人,车走远了。”
浮梦收回视线。
“跟上。”
旧北营在城北二十里外。
当年镇北军驻扎的地方,如今只剩废墙、旧壕、半塌的营门。严观上任后,那里名义上改作废囚营,后来因风雪塌墙,彻底弃置。
可越是弃置的地方,越适合藏东西。
姚家药车沿着旧道走得很稳,车上没有灯,只在车轴处绑了半截布条,吸掉声响。护车的人不多,六名,皆佩短刀,不像普通药行伙计。
浮梦等人远远跟着。
雪夜帮了他们,脚印很快被风卷散,马蹄声也被雪吞掉。
到旧北营外时,药车停下。
前方废墙像一排被砍断的黑骨,半埋在雪中。营门早塌,门匾不知去向,只剩两根焦黑木柱。
姚家人没有从正门进,他们绕到东侧,推开一处被雪盖住的石板,露出地下入口。
辛夷低声:“那里以前是军药窖。”
浮梦道:“现在呢?”
“可能通雪牢。”
陈平立刻道:“夫人,不能进。”
浮梦看着他。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
陈平不信,青鲤也不信。
浮梦摆摆手,懒得解释。
姚家人把药袋一包包搬入地下。
每包药袋上都用黑布缠着,外头看不见封印。但浮梦隔着风都能闻见一点青骨藤味。
不是什么好药,是死人藤。
宴上的药只是引子,真正的货在这里。
等最后一人下去,浮梦才起身。
陈平挡住她。
“夫人,将军有令。”
浮梦道:“我也有令。”
“属下只听将军。”
“那你家将军现在不在。”
陈平面无表情。
“属下在。”
浮梦看了他一眼,忽然捂住肩头,身子一晃。
青鲤立刻扶住。
“夫人!”
陈平下意识上前,浮梦袖中药粉一扬。
陈平反应极快,立刻屏息后退,可还是慢了半拍。
他眼前微微一黑,不重,只是脚下一软。
青鲤趁机扶住他,把人按到墙边。
陈平咬牙:“夫人……”
浮梦把解药塞进他手里。
“半盏茶就能恢复自如,不是毒。”
陈平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回去后很难交代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浮梦带着青鲤和辛夷下了药窖。
地下比外头更冷,石阶潮湿,墙上有旧火烧痕,越往下,药味越重。除了青骨藤,还有马蹄草、寒芍、白胶藤,以及一种很淡的尸臭味。
辛夷低声道:“死人藤若真在埋尸地长成,根部会有这种味。”
浮梦没有说话,她们走到石阶尽头,前方传来低声交谈。
姚家人正在清点药袋。
“这批先藏这里,明日从北门分送。”
“都护府那边怎么说?”
“严都护只要账面干净。”
“霍司马呢?”
“他查他的,查到的都是别人给他看的。”
浮梦眼神微动,严观要账面干净。
霍凌未必完全知情,或者他只知道一层。
再往里,是一条狭长甬道,甬道两侧有铁门。
有些门已锈死,有些半开。门内是低矮石室,墙上刻痕密密麻麻。
辛夷脸色白了。
“雪牢。”
这里果然是雪牢。
浮梦走近一间石室,墙上的刻痕很多,许多被火燎过,又被刀刮过。能看清的只剩零碎字句。
癸未冬,北营,……不信崔……
青川在……
后面被划掉。
青鲤举着小灯,声音发紧:“夫人,这里关过很多人。”
“嗯。”
浮梦伸手摸过墙上的刻痕,那些字刻得深浅不一,有的是成年人的力道,有的却像孩子用碎石一点点划出来。
有一处很低,几乎贴着地。
她蹲下,看见一行小字。
阿娘说,活着。
浮梦手指停住,这字太小,刻字的人年纪不会大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中那句:若要活,离长安。
活着,原来这两个字,早在北庭的雪牢里被人一笔一笔刻过。
辛夷在另一间石室低声道:“夫人,来看。”
浮梦过去,墙角被雪水浸得发黑,刻痕却保存得较好。
上面有一段:
孤雏三,死二,余一。
青川不在册,在人。
护送者蘅,入京未归。
浮梦呼吸微滞。
孤雏三,死二,余一。
余一。
她脑中第一个想到的,是崔逢青。
不是因为有证据,是因为所有线都往他身上缠。
老兵喊他少主,裴定山看他像死人,他不让她问孤雏。
他知道北庭,也知道青川册。
浮梦抬手,想拓下刻痕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一声闷响,有人倒地。
青鲤立刻熄灯,黑暗中,脚步声急促起来。
“谁?”
姚家人发现不对。
辛夷低声:“有人来了。”
不是姚家人,另有一队人从上方入口冲入,动作更快,更稳。姚家护车的人刚拔刀,便被两人放倒。
浮梦贴着石墙听,来人不是都护府兵,也不是崔逢青亲卫。
他们用短刃,脚步轻,杀人不多言,和冷井那夜的暗卫很像。
青鲤低声:“夫人,走。”
“等。”
“夫人!”
浮梦看向药袋方向。
姚家人被杀,药袋必会被烧。若她们现在走,今夜只剩墙刻,拿不到药证。
她压低声音:“辛夷,能带多少药样?”
辛夷已经掏出布袋。
“能带三种。”
“青骨藤、寒芍、袋线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三人贴着墙绕到药堆旁。
外头杀声很短,姚家人不是对手,很快倒下。
紧接着,有人低声下令。
“烧。”
浮梦眼神一冷,果然,对方不是来抢药,是来毁药。
青鲤掩护,辛夷取样。
浮梦则割下一段药袋封线,又从袋口刮下旧蜡。
蜡封上有印,双线旧印,同回春堂被栽赃的那一袋一样。
她刚把封蜡收好,一支短刃从侧面刺来。
青鲤立刻拦住,黑暗中,两人兵刃相撞,声音极轻。
浮梦反手洒出一把药粉,那人立刻后退,但另一人已从背后逼近。
浮梦肩伤未愈,动作慢了一瞬。
刀锋擦过她袖口,险些划到腕骨。
下一刻,一柄长刀从上方斩下。
刀未出鞘,却将那人直接震退撞墙。
浮梦抬眼,崔逢青站在甬道口,脸色冷得像雪下铁。
陈平跟在他身后,脸色更难看,显然已经告过状。
浮梦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,完了。
黄连和巴豆大约都要用不上了。
崔逢青没有看她,先看向甬道深处的暗卫。
“留活口。”
陈平带人冲上去,对方见势不对,立刻放火。
火油泼在药袋上,火苗腾地窜起。
辛夷脸色变了。
“死人藤不能这样烧,烟有毒!”
崔逢青一把抓住浮梦手腕。
“出去。”
浮梦却指向墙刻。
“拓下来!”
崔逢青低头看她,眼神极冷。
“出去。”
“那墙上有孤雏!”
他动作停了一瞬,就是这一瞬,让浮梦确定。
他知道,他真的知道。
烟已经灌过来,呛得人咳嗽。
辛夷抓着药样,青鲤拖着浮梦往外撤。崔逢青断后,一刀鞘砸断燃烧的木架,隔出半条路。
众人冲出药窖时,外头雪风猛地灌来。
浮梦咳得眼前发黑,肩伤再次裂开。
崔逢青扶住她,她抬手抓住他的袖口,声音嘶哑。
“崔逢青,墙上写孤雏三,死二,余一。”
他垂眼看她,火光从地下入口冒出,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浮梦盯着他。
“余一是谁?”
崔逢青没有答。
她咬牙:“是你吗?”
远处忽然有马蹄声,都护府兵来了。
严观来得很快,火光、药烟、尸体、旧北营、姚家药车。
这一切都不能再留。
崔逢青抱起浮梦,转身上马。
浮梦一惊。
“崔逢青!”
他冷声道:“闭嘴。”
她还要挣扎,肩头被他按住。
“再动,血会流干。”
马蹄踏碎雪地。
陈平和青鲤护着辛夷撤离。
身后旧北营火光冲天,雪牢里的墙刻被烟一点点吞没。
浮梦靠在崔逢青怀里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青骨藤味和血味。
他也受伤了,她想问是否严重,可喉咙被烟呛得发疼。
快离开旧北营时,崔逢青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被火吞没的废营。
浮梦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来过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雪吞掉,可浮梦听见了。
她抬眼,看向他的侧脸。
“什么时候?”
崔逢青没有看她,亦没有回答她的话,仿佛一切都是错觉。
雪夜中,他抱紧缰绳,隔了很久,声音沉得像从很多年前传来。
“很小的时候。”
浮梦心口一紧,旧北营、雪牢、孤雏、余一,所有线在这一刻骤然收紧。
远处,都护府的火把已经逼近,崔逢青策马入雪。
身后,雪牢燃烧,墙刻、药袋、死人藤、暗卫尸体,都被火光吞没。
可浮梦怀中,还藏着封蜡、袋线和三份药样。
火能烧墙,烧不掉她带出来的东西。
更烧不掉崔逢青那句——
我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