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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37 鸿门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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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观的请帖来得很早。
天刚亮,都护府小吏便到了回春堂,说:“严都护听闻崔将军旧疾反复,特备北庭名医与药膳,请将军、夫人晚间赴宴。”
小吏低头弯腰,说得恭敬。
浮梦听完,问:“只请我们?”
小吏道:“还有霍司马、几位军中旧臣、姚家药行掌事,以及长安来的白嬷嬷。”
白嬷嬷,浮梦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瞬。
裴定山昨夜刚中毒,今夜白嬷嬷便出现在宴上。
这是要把所有人摆上桌。
她笑着搅动药碗,说道:“严都护有心。”
小吏道:“都护大人还说,北庭近来传言纷杂,正该借此宴替将军与夫人接风,也免外人误会。”
浮梦问:“误会什么?”
小吏低头不答,浮梦也不为难他。
“回话,我们去。”
小吏走后,青鲤关上门。
“夫人,明显是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去?”
“不去,局也在。去了,至少能看看谁坐在哪。”
屋内,辛夷正替裴定山换药。
裴定山毒清了三分,人还虚弱。听见严观设宴,他咳了一声。
“夫人不可去。”
浮梦看他。
“裴校尉也学会说废话了。”
裴定山脸色一僵。
辛夷淡声道:“她想去,拦不住。”
裴定山看向崔逢青。
崔逢青坐在窗边,正在看北营残图。
“去。”
裴定山急道:“将军!”
崔逢青道:“不去,严观会来。”
浮梦赞许地看他一眼。
“将军终于同我想得一样。”
崔逢青没有回她,他指尖压着北营图上那处雪牢,神色不明。
浮梦走过去,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地图,
“今晚宴上,你少喝茶,少吃肉,少看旧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少说话。”
“我本来话也不多。”
“那再少些。”
崔逢青看她一眼。
“你多说?”
“我说话比你值钱。”
“嗯。”
浮梦一噎,他答得太顺,她反倒没法接。
傍晚,二人赴宴。
严观设宴处在都护府西厅。
厅外雪灯高悬,厅内炭火正旺。席位排得讲究,严观居主位,霍凌在右,姚家掌事姚闻升在左,白嬷嬷坐在偏席,却恰好能看清所有人。
浮梦进门时,第一眼便看向白嬷嬷。
她年约五十,发髻梳得整齐,穿一身深褐宫装,眉眼温顺,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宫中老仆。
可就是这样的人,昨夜能一边问候旧人,一边换杯下毒。
白嬷嬷起身行礼。
“老奴见过公主。”
浮梦笑道:“白嬷嬷远道而来,辛苦。”
“皇后娘娘惦记公主,老奴不敢言苦。”
“娘娘赏我的东西呢?”
白嬷嬷一顿,她没想到浮梦开口便问。
“已送到都护府库房,明日便交给公主。”
“为何不今日?”
白嬷嬷笑道:“今日宴上人多,不好搬进来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也是,香料补药佛经,这三样太娇贵,是该好好放着。”
白嬷嬷眼神微动,
浮梦已经转身入席,
严观举杯相迎,
“将军,夫人,请。”
浮梦坐下后,先闻席上香气。
肉,酒,药膳,酥油茶,每一样都是北庭特色。
也每一样都能藏东西。
她低声对崔逢青道:“不准碰左手边那盏茶。”
崔逢青道:“为什么?”
“里面有青骨藤。”
“右边呢?”
“也有。”
“那我喝什么?”
“空气。”
崔逢青:“……”
宴开后,严观先说官话。
北庭苦寒,长安路远,将军为国劳累,夫人远行辛苦。
浮梦听着,觉得严观若不做都护,去长安礼部写贺表也很合适。
霍凌饮酒很快,姚闻升却一直在看浮梦。
他比姚三年长,面皮白净,手上戴着玉扳指,看着不像药商,更像士族旁支。
“听闻夫人昨日当众验出姚家止血散有劣药。”姚闻升笑道,“不知夫人师从何处?”
浮梦道:“自己瞎琢磨。”
“瞎琢磨便能断药?”
“姚掌事瞎卖药都能发财,我瞎琢磨也能救人。”
席间一静。
霍凌低头喝酒,严观笑了笑,姚闻升脸色不变。
“夫人误会了,姚家药行立足北庭多年,从不卖害命之药。”
浮梦道:“那袋劣药不是你家的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浮梦温柔道,“改日我把药粉端去姚家门口,当众问问,谁家药这么不要脸。”
姚闻升的笑终于淡了些。
白嬷嬷在旁道:“公主新婚后,性子倒越发直了。”
浮梦看向她。
“嬷嬷不喜欢?”
“老奴不敢。”
“那便别插话。”
白嬷嬷脸色微僵。
严观及时笑道:“夫人爽利,是好事。来人,上药膳。”
几名婢女捧着汤盅上前。
汤色乳白,里面炖着北地鹿筋、寒芍、参片和几味温补药材。乍一看,是给崔逢青调养旧疾的。
浮梦只闻一口,便笑了。
严观看见她笑,问:“夫人觉得不妥?”
“太妥了。”
她取勺轻轻搅了搅。
“寒芍温血,鹿筋养骨,参片补气,青骨藤止痛。严都护这药膳,若给断腿老兵喝,半夜都能起来打拳。”
霍凌皱眉:“夫人又要说有毒?”
“没有毒。”浮梦道,“只是崔将军不能喝。”
严观温声问:“为何?”
浮梦看向崔逢青。
“他怕苦。”
席上静了一瞬,严观笑了,笑的开怀。
“夫人真会说笑。”
浮梦也笑。
“我没说笑,青骨藤入汤,苦味极重。将军喝了心情不好,夜里会骂人。”
崔逢青端坐不动,众人看他那张冷脸,很难想象他夜里骂人。
严观道:“青骨藤只是止痛之药。”
“是。”浮梦道,“少量止痛,多了引血。若与将军体内旧毒相冲,会咳血。”
严观目光一深。
“夫人知道将军体内旧毒?”
浮梦道:“我夫君,我当然知道。”
白嬷嬷微微垂眼,这话说得像夫妻情深,实则把崔逢青病情从“可试探的秘密”变成了“妻子掌握的内情”。
严观再问,就不合适了。
姚闻升忽然道:“青骨藤是北庭常药,夫人初来北庭,便处处挑它的错,不知是药有问题,还是夫人对北庭有偏见?”
浮梦放下勺。
“姚掌事想听实话?”
“自然。”
“药没问题,卖药的人有问题。”
姚闻升脸色一沉。
浮梦继续道:“昨夜有人毒杀裴定山,用的是宫中换杯手法。昨日有人伪造军药袋,里面放的是姚家劣青骨藤。今日严都护的药膳里,又恰好有青骨藤。”
严观终于不笑了。
浮梦道:“我不说它有毒,只问一句:这汤里的青骨藤,谁供的?”
厅内骤静。
负责药膳的医官被叫上来,跪地发抖。
“回都护,是姚家今日送来的上等青骨藤。”
姚闻升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立刻道:“姚家送入都护府的药材皆有验单,绝无问题。”
浮梦道:“那便当众验。”
严观看着她,浮梦站起身,向他一礼。
“严都护既要替将军接风,又要平息传言,正好。今日在座有都护府、姚家、长安宫人、军中旧臣。不如把青骨藤验清楚,免得以后有人说,是我这个长安来的妇人不懂北庭药。”
她把话架得太高,严观若拒绝,就像护着姚家。
片刻后,他道:“验。”
药材被取来,浮梦与随宴医官同验。
辛夷不在席上,严观原以为少了她,浮梦会少一只眼。可他很快发现,这位崔夫人一个人也够麻烦。
她切开青骨藤根茎,内芯泛灰。
“霜冻过。”
又泡入热酒,酒面浮青。
“陈料混新料。”
最后滴入白醋,边缘慢慢沁出黑线。
浮梦抬眼。
“这不是普通青骨藤,是死人藤。”
席中有人变色,北庭人都知道死人藤。
它不是药名,是俗称。青骨藤若长在埋尸地,吸腐气,药性会变,少量使人麻木,久用伤血。
军中禁用。
姚闻升立刻起身。
“不可能!”
浮梦把药片放到他面前。
“姚掌事自己看。”
姚闻升手指发紧,却不得不看,黑线清清楚楚。
霍凌脸色也沉了。
严观道:“姚掌事,解释。”
姚闻升咬牙。
“有人换药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这句话我喜欢,昨日回春堂也是被人换了药袋,姚掌事现在信我了?”
姚闻升脸色难看至极。
白嬷嬷忽然温声道:“北庭药行之事,老奴不懂。只是公主今日锋芒太露,皇后娘娘若知道,怕要担心。”
浮梦看向她。
“嬷嬷昨夜见裴校尉时,也这么温柔吗?”
白嬷嬷脸色一变,严观眸光微沉。
裴定山中毒,明面上还无人提。
浮梦这一句,把白嬷嬷也拖进了局。
白嬷嬷很快稳住。
“公主说什么,老奴不懂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浮梦道,“你不懂的事很多,比如杯子不能乱换,换过会留指香。”
白嬷嬷的手慢慢握紧。
严观终于开口:“夫人。”
语气比先前重。
浮梦回身。
“严都护?”
严观道:“今日是接风宴。”
“是。”浮梦微笑,“接出了不少风。”
席间无人说话。
崔逢青这时忽然咳了一声,很轻。
浮梦立刻回身,按住他腕脉。
脉象有动,但尚可控。
她低声道:“你碰了什么?”
“酒气。”
她看向他面前未动的酒盏。
酒没喝,但酒气里也能藏引子。
浮梦拿起酒盏,闻了闻。
这次不是青骨藤,是极淡的寒芍引。
与青骨藤相配,能诱发他旧毒。
对方今日不是要在宴上毒死他,而是要让他毒发失态。
浮梦抬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
谁都可能,严观,姚闻升,白嬷嬷,甚至席中不出声的旧臣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严都护,今日这宴,我吃得很满意。”
严观看着她。
“夫人满意便好。”
“尤其满意这青骨藤。”
她将那片死人藤包起。
“此物既出自姚家供药,又入了都护府药膳,恐怕要查。若严都护不便,我回春堂可以代验。”
姚闻升怒道:“你休想拿走姚家药材!”
崔逢青终于抬眼,姚闻升后半句话卡住,严观沉默片刻。
“霍凌,封姚家今日供药,明日查验。”
霍凌抱拳:“是。”
姚闻升脸色铁青。
白嬷嬷垂着眼,像什么都未听见。
宴散时,浮梦与崔逢青并肩离开。
走到廊下,一个小厮匆匆经过,似被雪滑了一跤,撞到浮梦身边。
青鲤立刻扶住她,小厮连声告罪,匆匆退下。
浮梦袖中,却多了一枚小纸团。
她没有当场看,回到马车上,才展开。
纸上写:
姚家今夜移药,往旧北营。
浮梦把纸递给崔逢青。
崔逢青看完,没有说话。
她笑了笑。
“试毒宴吃完,该去看药仓了。”
崔逢青道:“你伤没好。”
“你毒也没好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老兵刚喊过你少主,你去旧北营,是嫌传言不够真?”
崔逢青看着她,浮梦收起纸条。
“我去,青鲤、辛夷、陈平跟着。你留在都护府,让严观看得见你。”
“你让我做诱饵?”
“将军不是最会吗?”
崔逢青沉默,片刻后,他道:“不许进雪牢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看情况。”
“浮梦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是在说笑。”
她看着他难得沉下来的脸,笑意也淡了些。
“我知道。”
但她也知道,如果旧北营真有东西,她不可能只站在门口看风景。
北庭的雪夜长。
有些门,白日不开,只能夜里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