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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36 断指 ...

  •   裴定山住在北城一条旧巷里。

      那地方离军营不远,巷口有两棵枯槐,树干被风雪劈得开裂。附近住的大多是退下来的老兵,家家门前都有旧刀、破甲、半截矛杆,像一片被战场遗忘的废铁堆。

      浮梦到时,巷中的灯全都掩在黑暗里。

      崔逢青走在她身侧。

      他今日没穿黑氅,只披了一件寻常灰色斗篷,脸也半掩在风帽下。可他身形太直,步伐太稳,哪怕不露脸,也不像普通人。

      浮梦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你这样不像探病,像抄家。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我不会探病。”

      “看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教我。”

      “进门后先别说话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别冷脸。”

      “难。”

      “那就别进门。”

      崔逢青沉默了,但浮梦心情好了些。

      裴定山的院门半掩,门缝里没有光。

      青鲤本想上前敲门,被浮梦拦住。

      她低头看地,雪上有脚印,新脚印两重。

      一重是他们刚留下的,另一重从巷尾来,到门口,又离开。

      鞋底窄,步子轻,像女人或年轻内侍。

      浮梦眼神微动。

      “有人来过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半个时辰内。”

      浮梦推门,门轴发出轻响,院中一片死寂,屋内有酒味,还有血味。

      浮梦脸色一变,立刻快步进去。

      裴定山倒在桌旁,面色青白,右手死死按着胸口。桌上酒坛翻倒,酒水淌了一地,混着一点黑血。

      青鲤惊道:“中毒!”

      浮梦已经蹲下,捏住裴定山下颌。

      还有气,她立刻取针。

      “青鲤,灯。”

      青鲤火速点灯凑近,昏黄灯火亮起,浮梦看见裴定山嘴唇发黑,舌底有一点暗红。不是酒中毒,是杯沿抹毒。

      毒入口不多,但烈。

      辛夷若在,会处理得更快。

      浮梦以银针封住心脉,又从药囊中取出一枚解毒丸碾碎,混酒灌入裴定山口中。

      崔逢青站在门边,没有靠近。

      浮梦抬头:“关门,别让风进来。”

      他照做。

      “你会生火吗?”

      崔逢青看着她。

      浮梦明白了。

      “青鲤。”

      青鲤立刻去生火。

      浮梦继续施针。

      半炷香后,裴定山猛地咳出一口黑血,人终于醒了。

      他看见浮梦,眼神先是涣散,随后骤然清醒。

      “夫人……快走。”

      浮梦冷声:“晚了。”

      裴定山看向崔逢青,挣扎要起身。

      “将军……”

      崔逢青走近。

      “谁来过?”

      裴定山喘息很重。

      “白……白嬷嬷。”

      浮梦眼神一沉,长安来的人。

      皇后身边曾有许多嬷嬷,其中便是一位白嬷嬷,她没想到,对方来得这么早。

      “她给你下毒?”

      裴定山摇头。

      “她送酒,说长秋宫问候旧人。老夫没喝她倒的那杯,等她走后才喝自己的酒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桌上两个杯子。

      一只摔碎在地,一只仍在桌上。

      她闻了闻,桌上这只杯沿有毒。

      所以白嬷嬷不是当面毒杀,是趁说话时换了杯。

      很稳,这做派倒是符合宫里习惯。

      “她说什么?”浮梦问。

      裴定山闭了闭眼。

      “她说,老夫年纪大了,该忘的便忘。若再乱说话,北庭旧坟会添新骨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你怕了?”

      裴定山苦笑。

      “怕,老夫怕了十七年。”

      他抬起右手。

      浮梦这才看清,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。

      食指和中指齐根断去,伤口早已愈合,骨节扭曲,看着旧时应被硬生生夹断。

      “纸条上说,问你的断指。”浮梦道,“谁断的?”

      裴定山沉默。

      崔逢青看着他的手。

      “严观?”

      裴定山缓缓摇头。

      “严观在场。”

      “动手的人呢?”

      裴定山声音低得发哑。

      “姓崔。”

      屋中一静。

      浮梦看向崔逢青,崔逢青神色没有变化,可袖下手指已经微微收紧。

      裴定山继续道:“那人持崔氏军令,奉京中密旨,清查镇北旧军。他不是北庭人,却能调北庭兵,能进军医署暗牢,也能取走青川册残页。”

      浮梦问:“名字?”

      “崔珩。”

      崔逢青闭了闭眼。

      浮梦看见了,他认得这个名字。

      “崔珩是谁?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崔氏旁支,十七年前死于旧案。”

      “死了?”

      裴定山苦笑。

      “是啊,死了。死得太巧,所有罪都能推到死人身上。”

      浮梦问:“所以军令上写别信崔氏,是因为崔珩?”

      “是,也不是。”

      裴定山咳了一声,青鲤这时递上水。

      他喝了一口,才继续说。

      “癸未冬,镇北军护过一批人。那批人里有孩子、宫人、旧臣,还有一份青川册。蘅主子随队而来,她说这些人不能落在京中暗卫手里。镇北军接令,将人藏入北营。”

      浮梦心口一点点沉下去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崔氏携军令到北营。”

      裴定山眼神有些空。

      “令上说,京中已平,护送青川册入长安,交由宫中。我们信了,因为令上有旧印,也有崔氏暗记。那时候,崔氏还是前朝旧臣中最可信的一支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然后出事了。”

      裴定山点头。

      “护送队刚走三日,北营被围。严观带都护府兵清查,说镇北军私藏逆党。军医署旧册被封,营中孩子被分开,宫人被带走。老夫被押入暗牢,问青川册还有几份,孤雏藏在哪。”

      孤雏——

      浮梦看向崔逢青。

      裴定山也看向他,眼中有极深的痛色。

      “老夫没说。”

      他抬起断指。

      “所以少了两根手指。”

      浮梦问:“孤雏是谁?”

      裴定山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崔逢青忽然道:“够了。”

      浮梦冷冷看他。

      裴定山也低下头。

      屋中火苗跳动,映着三个人的脸。

      浮梦慢慢道:“不够。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他刚中毒。”

      “他今晚若死了,就更不够。”

      裴定山苦笑。

      “夫人说得对,老夫这把骨头,怕是也躲不了太久。”

     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。

      “这是老夫这些年藏下的最后一点东西。”

      浮梦接过,油纸包里,是半张北营旧图。

      图上标出几处营舍、药库、暗牢和一处圈红的地方。

      红圈旁写着两个小字:雪牢。

      裴定山道:“北营早废了,后来改成囚营。癸未冬被带走的孩子和宫人,有一部分曾关在那里。若夫人想查青川册,要去雪牢。”

      “那里还有东西?”

      “有墙刻。”裴定山道,“被关的人怕死,也怕死了无人记得,便把见过的名字、日期、暗语刻在墙下。严观烧过营,墙体没有全塌。”

      浮梦想起老太监死前那句。

      冷宫墙下有刻,北庭也有墙刻。

      这些被抹掉的人,在墙上留下自己的骨头。

      “白嬷嬷为何找你?”浮梦问。

      裴定山道:“因为老兵死了,少主二字传出去了,长安不想让旧人开口。”

      “她是皇后的人?”

      “明面是。”

      “暗里呢?”

      裴定山看向她。

      “夫人觉得,长秋宫的人都只听皇后吗?”

      浮梦不说话了,这与崔逢青说的一样,皇后未必是最想她死的人。

      白嬷嬷明面是皇后的人,可她毒杀裴定山,可能未必只为皇后。

      “她现在在哪?”浮梦问。

      “北庭驿馆。”

      裴定山道:“她带了皇后赏给夫人的东西,说明日送入都护府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赏我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赏什么?”

      “佛经、香料、补药。”

      青鲤脸色一沉,这三样,都很适合□□,也很适合藏信。

      浮梦把北营图收好。

      “裴校尉,今晚你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
      裴定山摇头。

      “老夫一走,严观会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走,明早尸体也会让他知道。”

      裴定山沉默。

      崔逢青道:“去回春堂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他,他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。

      裴定山却有顾虑。

      “老夫若去,会连累夫人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我已经被连累了,现在多你一个,不算多。”

      裴定山低头,像笑,又像叹。

      “夫人同蘅主子,真不像。”

      浮梦一顿。

      “你见过我母亲?”

      “见过。”裴定山道,“蘅主子温和,却很硬。她当年带那些孩子入北营时,怀中还抱着一个发热的孩子。她说,若连孩子都不救,旧朝新朝都不配活。”

      浮梦眼神微微变了。

      “那个孩子是谁?”

      裴定山看向崔逢青,崔逢青没有说话。

      浮梦也没有再问,问不到,至少今晚问不到。

      他们把裴定山秘密带回回春堂。

      辛夷被半夜叫醒,看到裴定山中毒,脸色难看,却没有多问,只开始解毒。

      杜衍吓得几乎要晕。

      “夫人,昨日死老兵,今日藏旧校尉,明日是不是要把都护府搬来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你若想,我也可以试试。”

      杜衍立马闭嘴。

      后半夜,裴定山终于睡下。

      浮梦坐在回春堂柜后,展开那半张北营图。

      雪牢在北营最北侧,紧贴旧药库。旁边有一条小路,通向如今姚家药仓所在的方向。

      她指尖点在那条路上。

      “姚家药仓,旧北营,军医署,青骨藤。”

      辛夷道:“姚家可能在用旧囚营藏药。”

      “也可能藏人。”

      崔逢青站在门边,脸色在灯下显得更白。

      浮梦看他。

      “你不能去。”

      “理由。”

      “你一去,少主的传言就坐实了。”

      “你去也危险。”

      “我本来就危险。”

      崔逢青皱眉,浮梦收起地图。

      “明日严观必会设法请你露面,白嬷嬷也会送赏。我们先看他们怎么动。”

      “然后?”

      “然后去雪牢。”

      “你伤没好。”

      “将军毒也没好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,辛夷和杜衍都默默装忙。

      最后,崔逢青道:“我让陈平跟你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不要。”

      “必须。”

      “那我带青鲤、辛夷,再加陈平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向辛夷。

      辛夷淡声道:“我认路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成交。”

      天快亮时,回春堂外忽然有人敲门。

      青鲤开门后,门外没有人,只有一只小木盒。

      盒中放着三根断指,两根旧骨,一根新断。

      浮梦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

      旧骨大约是裴定山当年断下的两指。

      新断那根,血还没干。

      盒下压着一张纸。

      纸上写:

      旧人若不闭嘴,新人替他断。

      浮梦合上盒子。

      眼中没有怒,只有冷。

      “很好。”

      青鲤低声:“夫人?”

      浮梦把木盒递给她。

      “收好。”

      “做什么?”

      “以后上坟用。”

      她抬头看向风雪里的北庭城。

      白嬷嬷在驿馆,严观在都护府,姚家在北市,雪牢在旧北营。

      每个人都在递刀,

      那就看看,谁的刀先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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