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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34 比长安有意 ...

  •   回春堂开张那日,北庭的雪还是下。

      浮梦没放炮仗,也没请鼓乐。

      北庭不吃长安那套虚热闹,这里的人看铺子,不看红绸挂得高不高,只看掌柜会不会骗人,药材够不够真,死人能不能从门里抬着出来。

      杜衍站在门口,看着新挂正的匾,神色复杂。

      “夫人真要今日开?”

      浮梦坐在柜台后,手里拨着算盘。

      “黄历不好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杜衡低声道:“昨夜老兵刚死在门前。”

      “所以今日开。”浮梦头也不抬,“死人来过的铺子,再来病人便不稀奇了。”

      杜衍一时说不出话。

      他觉得这位新东家不像长安贵女,也不像寻常商人。她像一个明知道前头有坑,还要把铺子开在坑边卖绳的人。

      辛夷将药柜重新理了一遍。

      旧药剔出,霉药丢掉,能用的北地药单独分柜。青骨藤留了少量,贴上红签,旁边写着:过量伤身,不得私取。

      杜衍看着那红签,小声道:“北庭药铺没人这么写,写了,客人会嫌晦气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不写,吃死了更晦气。”

      她又取来一块木牌,让青鲤挂在门内。

      木牌上写着四条规矩:

      急症先治,钱后算;

      军伤留名,毒伤留样;

      赊账立契,欠命不赊;

      药假一赔十,人假不接诊。

      杜衍看得眼皮直跳。

      “夫人,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带着假伤来探铺的人,不治。”

      “若真是重伤,却看着像假伤呢?”

      “那是医者本事。”

      杜衍不说话了。

      开门半个时辰,无人进来。

      北市人从门前过,脚步放慢,看一眼匾,再看一眼柜台后的浮梦,然后绕开。

      有人低声议论。

      “就是这铺子,昨日死了个疯老兵。”

      “听说新东家是长安来的贵人。”

      “贵人会看病?”

      “贵人只会杀人吧。”

      ”你不要命了!“

      杜衍脸色越听越难看。

      浮梦却一脸坦然,她喝着热茶,慢慢翻账册。

      回春堂账上很干净,干净到不像一家做了十几年的老铺子。

      这说明杜掌柜生前要么极规矩,要么有人在他死后清过账。结合姚家追债一事,后者可能更大。

      浮梦在旧账末尾,看见一笔被墨涂掉的药材进项。

      日期是三个月前,药名被涂,数量也被涂,只余一个残字:骨。

      她用指腹摸了摸墨迹,不是寻常墨,是掺了胶的遮墨,水洗不开,刮会破纸。

      她正要细看,外头忽然一阵喧哗。

      一名胡商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冲进来。

      “救人!救人!”

      小女孩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左小腿肿得厉害,靴面被血浸透。胡商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,浑身是雪泥。

      杜衍一惊。

      “这是狼咬的?”

      辛夷已经上前查看。

      “不是狼,铁夹。”

      胡商急得满头汗,汉话生硬。

      “姚家不治,说要先交银子。我给银,他们说要排队,求求你大夫,看看我女儿吧,我女儿要死了!”

      浮梦起身。

      “放榻上。”

      胡商见她年轻,眼中迟疑。

      辛夷冷声道:“想救,就听她的。”

      胡商咬牙,把女儿放到榻上。

      浮梦剪开靴面,伤口很深,铁齿撕开血肉,边缘已经发黑。不是单纯伤,是夹子上抹过脏毒。若再拖半个时辰,腿保不住。

      她洗手,取刀,银针封穴。

      动作稳得杜衍看直了眼。

      “热酒。”

      杜衍立刻递来。

      “不是喝的。”浮梦道,“烫刀。”

      杜衍脸一热,忙照做。

      小女孩疼醒,哭叫起来。

      胡商眼眶发红,想按住她,又怕伤她。

      浮梦头也不抬。

      “按肩,不按腿。你若手抖,她少一条腿。”

      胡商立刻咬紧牙关。

      辛夷配合得很快,清创、止血、递药,不需浮梦多说。两人像一早练过,实则只是都懂药,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
     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。

      有人低声道:“真治啊?”

      “那孩子腿都黑了。”

      “姚家都不接。”

      “姚家是不接没利的。”

      半炷香后,浮梦挑出伤口里最后一小片铁锈,撒上药粉。

      血止住了。

      小女孩哭声弱下来,脸色仍白,唇上的青紫却退了些。

      胡商看懂了,他扑通跪下。

      “多谢夫人!”

      浮梦把手中血布丢进铜盆。

      “别谢太早,三日内若发热,腿还是保不住。”

      胡商急道:“我住北市驿馆,我每日送她来!”

      “伤患不能挪。”浮梦看向杜衡,“后院收拾一间屋。”

      杜衍愣了一下:“啊?”

      “听不懂?”

      “听得懂。”

      他拔腿去收拾。

      胡商忙道:“银子,夫人要多少银子?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按账算。”

      胡商立刻取出一袋金珠。

      “都给!”

      浮梦看都没看。

      “急症先治,钱后算,规矩写着。”

      胡商怔住,门外人也安静了些。

      北庭人见惯了趁火打劫,没见过把钱往外推的药铺。

      辛夷看了浮梦一眼。

      浮梦面无表情:“别这么看我。活人以后还能付钱,死人只能烧纸。”

      辛夷:“……”

      片刻后,门外有人笑了。

      笑声一散,铺内气氛松了些。

      第一位病人进来后,第二位很快来了。

      是个冻伤的老兵。

      第三位是胡商仆从。

      第四位是被姚家药行轰出来的妇人。

      回春堂前半日冷清,后半日却忙得连杜衍都没空害怕。

      浮梦坐在柜台后,凡毒伤、军伤、旧伤,皆亲自看一眼;寻常风寒交给杜衍;辛夷负责重伤和药方。

      青鲤在旁记名。

      每一个军伤,都留营属。

      每一例毒伤,都留药样。

      每一笔赊账,都按手印。

      日暮时,姚家的人终于来了。

      来的是一名瘦高管事,穿着宝蓝棉袍,袖口熏着香,与北庭粗寒格格不入。

      他进门便笑。

      “这位便是傅掌柜?”

      浮梦抬眼。

      “你谁?”

      管事脸上笑意一僵。

      “在下姚家药行管事,姚三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浮梦低头继续写账,“买药排队,看病排号,找事出门。”

      姚三笑不下去了。

      “傅掌柜初来北庭,怕是不知规矩。北市药铺,都归药行会管。开张前要报备,药材要验,税银要交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你是官?”

      姚三道: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你凭什么管我?”

      姚三脸色冷下来。

      “傅掌柜,姚家与都护府有药契。”

      “那你去管都护府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

      浮梦取出一只药包,丢到柜上。

      药包是方才胡商从姚家买来的止血散。

      “你家卖的?”

      姚三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北庭止血散都差不多。”

      “里面掺了烂马蹄草和碎青骨藤。”浮梦道,“止不了血,还会让伤口发麻,病人一时觉得不疼,半日后血肉发黑。你说,这叫药,还是害命?”

      铺中病人齐齐看向姚三,

      姚三脸色微变。

      “傅掌柜慎言!”

      浮梦打开药包,当众把药粉倒入水中。

      药粉沉底,青灰色碎末浮起。

      辛夷拿起一片,淡声道:“确是劣青骨藤。”

      姚三怒道:“辛医女,你帮外人?”

      辛夷道:“我帮药理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笑。

      “姚管事,今日开张,我不报官。”

      姚三眼神阴沉,像是一条被拿捏了七寸的毒蛇。

      浮梦继续道:“明日若还有人拿这药来,我就把药汤端到都护府门口,请严都护喝。”

      姚三盯着她。

      片刻后,他冷笑。

      “傅掌柜有胆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胆小,怕死人赖账。”

      姚三转身离开。

      外头天色已黑,北风把门帘吹得乱响。

      杜衍走到门口,看姚家人远去,脸色发白。

      “夫人,姚家不会罢休。”

      浮梦合上账册。

      “当然不会。”

      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开门,点灯。”

      “啊?”

      浮梦看向门外北市。

      雪夜里,街上行人仍多,药铺灯火透出去,像黑暗里一只刚睁开的眼。

      “北庭死人多。”她道,“我们卖药,不怕没生意。”

      夜深时,胡商的小女儿退了第一次热。

      胡商跪在后院外,朝浮梦行了他们族中的大礼。

      “夫人救我女儿,乌介记一辈子。”

      浮梦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叫乌介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做什么买卖?”

      “马,皮子,药材,也走一点消息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消息怎么卖?”

      乌介愣了愣。

      浮梦道:“不急,你女儿伤好之前,先住着。”

      她转身回铺,柜台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破布包。

      青鲤脸色一变,立刻上前查看。

      布包里没有毒,只有一撮烧焦的药渣,和一张黄纸。

      纸上写着一行歪斜字,北营不收活人。

      杜衍看得背后一寒。

      浮梦拿起那撮药渣闻了闻。

      青骨藤,马蹄草,还有一味烧焦的寒芍。

      同军医署残册上的方子,很像。

      她把黄纸折好,放入账册。

      回春堂开张第一日,救了一条腿,得罪姚家,收到第一封死人信。

      不错,比长安有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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