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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33 别信崔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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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里,崔逢青没有回答。
浮梦看向外头的雪,
雪落在车顶上,细碎声响一层叠一层,把车厢内衬得更静。
她手中摊着那片青莲布,布料旧得发脆,却被人藏在军医署药方匣中十七年。背面两个小字,北营,像两根细针,扎进这一路的线索里。
母亲,青川册,孤雏,北庭,崔逢青。
她问他,孤雏是不是他。
他沉默,沉默是最差的答案。
浮梦把布料收回木匣。
“崔逢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若再说现在不能问,我会把这片布吞了。”
崔逢青看她。
她脸色很白,肩头渗血,眼神却冷硬得很,像真做得出来。
他道:“不值得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孤雏不是我。”
浮梦皱眉,崔逢青继续:“至少册上写的那一例,不一定是我。”
“不一定?”
“癸未冬,北庭有许多孤儿。战乱、疫病、旧案,死的人太多。军医署不入常册的孩子,也不止一个。”
浮梦看着他。
“你在混淆。”
崔逢青没有反驳,浮梦冷笑。
“好,那换个问法,裴定山昨日看你说‘像’,老兵今日喊你少主,你像谁?”
崔逢青道:“一个死在北庭的人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
浮梦拿起布料,崔逢青按住她手腕。
“别吞。”
浮梦盯着他。
崔逢青淡淡道:“脏。”
她气笑了。
“将军真会抓重点。”
他松开手,浮梦把布料放回袖中,冷声道:“停车。”
车夫没有停,马车依旧缓缓向前,
她掀帘就要跳,崔逢青扣住她腰带,把人拽回座上。
浮梦肩头伤一疼,脸色瞬间白了。
崔逢青也顿住。
“伤口裂了。”
“拜你所赐。”
“你自己要跳车。”
“我想静静。”
“车里也能静。”
“有你在,静不了。”
崔逢青沉默,片刻后,他敲了敲车壁。
马车停下。
“下去走走。”
浮梦冷冷看他。
“将军不怕我跑?”
“你跑不远。”
“因为我伤着?”
“因为北庭城里想抓你的人,比长安少不了多少。”
浮梦没再说,掀起帘子下了马车。
车停在一条窄巷外,离军医署不远。巷子通向北市后街,风雪不算大,路边有卖热汤的摊子。
崔逢青也跟着下了车,他披着黑氅,脸色仍有病色,却把整条巷子的视线都压低了。
浮梦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头两步处,两人谁也不说话。
直到路边一个卖汤的老妇喊:“郎君娘子,要不要喝碗热羊汤?驱寒!”
浮梦脚步一顿。
崔逢青道:“不喝。”
浮梦回头:“你管我喝汤?”
“里面掺了胡椒和烈酒。”
“然后?”
“你伤口会疼。”
“疼的是我,药也是我换的。”
崔逢青:“……”
她转身走向汤摊。
“来一碗。”
老妇立刻舀汤,崔逢青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浮梦端起碗,喝了一口,热辣汤水滑入喉中,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肩头果然开始发疼。
她面不改色喝完半碗,然后把碗递给崔逢青。
“剩下的给你。”
崔逢青看着那半碗汤。
“不喝。”
“怕苦不怕辣?”
“嫌你喝过。”
浮梦笑容一僵,老妇在旁边笑出声。
“新婚小夫妻吵嘴呢?郎君让着些,娘子生得这样俊,莫气跑了。”
浮梦慢慢看向崔逢青,眼神怨怼。崔逢青像是没有接收到信号,自顾自地付了汤钱,拉着她走了。
走到巷口,浮梦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将军也有被人教做人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反驳?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她说我是你娘子。”
“是。”
浮梦又噎住了,她发现论气人,崔逢青是天生的。
两人走到一座旧石桥边,桥下水已结冰,冰面被雪覆盖,只露出几道裂纹。
浮梦把手塞进袖中,摸到那片布,心里又冷静下来。
“崔逢青,你不告诉我,是怕我知道太多,还是怕我知道你是谁?”
崔逢青站在桥边,风吹起他的黑氅,露出腰间长刀。
“都有。”
浮梦一顿,这是他第一次承认。
“你身份有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同前朝有关?”
崔逢青看向她,浮梦明白了。
不能再问,至少现在,他不会说。
她轻声道:“我母亲信里说,青川未焚,人在北庭。军医署残册说,青川册移交,护送入京者有蘅字。老太监说,我母亲被问青川、册、旧印、诏书。现在又有老兵喊你少主。”
她抬眼,
“这不是单独的案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母亲的死,同你要查的旧案,是一件事。”
崔逢青没有说话,
浮梦道:“所以你更该合作。”
“你太急。”
“我已经很慢了。”
“今日军医署旧库,你险些被霍凌拿住。”
“不是你来了吗?”
“若我不来?”
“我还有药。”
“若药不够?”
“那就死。”
崔逢青眼神一沉,浮梦笑了笑。
“你看,和我说话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沉默很久。
“北庭不比长安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长安杀人,要理由。北庭杀人,只要风雪够大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若想查,就先有一处自己的地方。”
浮梦心中微动。
“回春堂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同意我开药铺?”
“已经买了,不同意有用?”
“没用。”
“那就开。”
浮梦看着他。
崔逢青道:“药铺比客院安全。”
“都护府会盯。”
“盯也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盯着你,就会有人盯他们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将军终于像个会合作的人了。”
“不是合作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让你少死几次。”
浮梦懒得同他争,回春堂要开,不仅要开,还要开得快。
药铺是明面,明面能卖药,救人,听消息,收伤兵,做账。
北庭的旧案埋在军中,军中人最常去的,不是官衙,是药铺。
她需要一个口子,回客院前,陈平忽然匆匆来报。
“将军,裴定山来了。”
浮梦与崔逢青对视一眼,裴定山来得很快,也很狼狈。
他披着一件旧羊皮袄,白须上沾着雪,站在客院门外,怀里抱着一只酒坛。
见崔逢青回来,他低头行礼。
“老夫来赔罪。”
崔逢青看着他。
“赔什么罪?”
“老兵之事。”
浮梦站在一旁,淡声道:“人不是你杀的。”
裴定山抬眼。
“夫人如何知道?”
“你若要灭口,不会让他死在北市。当街喊少主,太难看。”
裴定山苦笑。
“夫人聪慧。”
“别夸我。”浮梦道,“我一被夸,就想问问题。”
裴定山沉默。
崔逢青道:“进来说。”
屋内炭火烧着,裴定山坐下后,没有喝茶,只把酒坛放在案上。
“北庭茶苦,老夫带了酒。”
浮梦闻了闻。
“酒里没毒。”
裴定山一怔。
崔逢青淡声:“别介意,这是她的习惯。”
浮梦不理他。
裴定山看着崔逢青,眼神比前两日更复杂。
“将军今日去军医署了。”
崔逢青道:“嗯。”
“看到什么?”
浮梦开口:“孤雏,青川册,北营,蘅字。”
裴定山脸色骤变,猛地看向浮梦。
“你们看到了癸未杂录?”
浮梦挑了挑眉,嘴角溢出笑意,整张脸都明媚起来了。
“裴校尉知道得不少。”
裴定山闭了闭眼。
“那东西竟还在。”
崔逢青道:“你以为烧了?”
“当年严观奉命清册,军医署旧册烧了三日。老夫以为,什么都没剩。”
浮梦抓住重点。
“奉谁的命?”
裴定山沉默。
浮梦道:“上头那位?”
裴定山手指一颤,够了,答案已经在他指间。
她继续问:“青川册是什么?”
裴定山没有答,反而看向崔逢青。
“将军不该带夫人来北庭。”
浮梦笑意淡了,
“你们北庭人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?说话说一半,剩下半截拿去喂狗。”
裴定山被骂得一愣,崔逢青却很平静,显然已经习惯。
裴定山叹了口气。
“夫人,青川册不是一本册子。”
浮梦眼神微动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名单,也是证据。癸未年宫变后,有人从长安送出一批旧臣、宫人、军中见证者的名录。凡名在青川册上的人,都知道当年真正死在宫里的,不止上面那一个。”
浮梦心口一沉,前朝,宫变。
真正死在宫里的,不止一个帝王。
她看向崔逢青,崔逢青面色冷静,像这些字早在他骨头里刻过。
浮梦问:“我母亲为什么会护送它?”
裴定山道:“因为蘅主子当年不是寻常宫妃。她出身旧臣之家,曾在宫变后救过一批孩子和宫人。青川册一分为三,其中一份曾由她带回长安。”
“然后她被囚,被审,被药伤。”
裴定山低头。
“老夫无能。”
浮梦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中无能的人挺多。”
裴定山没有反驳,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,放到案上。
“今日老兵死前,喊了少主。北庭城里已经有人听见,明日之前,这话会传到严观耳中,也会传到长安。”
崔逢青道:“已经传了。”
裴定山脸色更白。
“那将军不能久留都护府。”
浮梦问:“为什么?”
裴定山看向她,眼中有挣扎。
片刻后,他低声道:
“因为当年镇北旧军最后一封军令上,写过一句话。”
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块破旧军令残片。
上头字迹被火燎过,只剩最后半行。
浮梦凑近,看清那几个字。
“别信崔氏。”
屋中死寂,她缓缓抬头,看向崔逢青——他姓崔。
裴定山看着崔逢青,声音发哑。
“将军,您这个姓,在北庭不是护身符。”
“是催命符。”
浮梦忽然想起崔逢青在出长安时说过的话。
到北庭,别信任何姓崔的人,包括我。
原来不是玩笑,也不是自嘲,是旧案里早写好的刀。
她看着那片军令残字,心里一点点凉下去。
别信崔氏,那当年害死母亲的人里,有崔氏?
还是崔逢青这个姓,本就是假的?
窗外风雪再起。
浮梦忽然摇摇头,
“很好。”
裴定山不解地看她,崔逢青也看过来。
浮梦把那片残令推回案中,眼神清亮,冷得像雪下青火。
“现在北庭有军药案、旧军案、青川册、少主、崔氏,还有一个严观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回春堂明日开张。”
裴定山愕然。
“夫人这时还要开铺?”
“当然。”
浮梦靠回椅中,唇边一点笑意慢慢展开。
“北庭这么多死人,总得有个地方卖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