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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32 孤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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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兵死在北市后,北庭城安静了半日,安静得很假。
街上仍有人卖药、卖皮、卖酒,胡商仍牵着骆驼穿过市口,刀疤脸的姚家打手也仍在巷尾晃。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比平日低了些,像谁也不想承认自己看见过那个老兵扑到崔逢青马前,喊了一声少主。
浮梦把回春堂后堂腾出来,放了老兵尸体。
辛夷亲自验尸,浮梦在旁看。
杜衍站在门外,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挖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这铺子才刚卖出去,就停尸?”
浮梦头也不回。
“你若害怕,可以走。”
杜衍立刻闭嘴,他不敢走。
姚家的人还在外头盯着,离了回春堂,他今晚就可能被套麻袋拖走。
辛夷割开老兵袖口。
手臂上旧伤纵横,很多伤已变形,显然年轻时受过重刑。右肩下有烙痕,半片军纹,被刀划毁过。
浮梦看了一眼。
“有人想抹掉他的军籍。”
辛夷点头。
“镇北旧军的人,很多都这样。”
“镇北旧军?”
辛夷手一顿,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浮梦看她。
“继续。”
辛夷沉默片刻。
“十七年前,北庭曾有一支镇北军。后来因牵涉谋逆案,被拆并,主将死,副将贬,军册焚毁。如今北庭军中,已经不提这个名字。”
浮梦拿起那枚军牌,镇北左营,癸未册。
“谋逆案?”
“旧案。”辛夷低声道,“没人愿提。”
“严观那时在北庭吗?”
辛夷道:“在,他当时是都护府长史。”
浮梦笑了,长史。
不是主官,却掌文书、军册、往来案牍。
若有人想改一支军队的命,长史最方便。
她问:“裴定山呢?”
“镇北军旧校尉。”
“所以昨夜他说像,是因为崔逢青像镇北军的谁?”
辛夷低头继续验尸,不答。
浮梦也不逼,她取银针探入老兵口中。
毒性烈,入喉即发。不是饭菜里下的,也不是慢毒。
是藏在牙缝中的毒囊,老兵早知道自己可能会死,或者有人早在他身上放了毒。
“他疯了多久?”浮梦问。
辛夷道:“许多年,时清醒时糊涂,常在北市讨饭,裴老暗中给过他饭药。”
“他今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回春堂门前?”
辛夷终于抬眼,这个问题,才是关键。
老兵不是偶然死在他们面前。
有人把他赶到了浮梦与崔逢青面前,让他喊出少主,再立刻死。
这是把一把刀递给北庭所有人看。
浮梦道:“有人要借他的口,试崔逢青。”
辛夷低声:“也可能是杀他灭口。”
“两个都可以。”
浮梦放下银针。
“尸体不能留太久。”
辛夷道:“夫人要交给都护府?”
“不。”
“那给崔将军?”
“也不。”
浮梦看着尸体。
“送去军医署。”
辛夷一怔,军医署是都护府旧设,名义上掌军中伤病、药材、死伤簿。如今早已不如从前,只剩几名医官守着旧册和药库。
可老兵曾是军中人,死因涉毒,送军医署合规。
更要紧的是,军医署可能保存旧病案。
辛夷很快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军医署未必让查。”
浮梦道:“他死在我的铺子前,我怕惹上人命案,求军医署验尸,合理吗?”
辛夷看着她。
“合理得像无赖。”
“能用就行。”
午后,老兵尸体被送到军医署。
浮梦没有亲自抬。
她坐在一辆半旧马车里,穿得很素,脸色又白,看着像被死人吓坏的贵妇。
崔逢青没有露面,老兵那声少主之后,他回了都护府客院,闭门不出。
浮梦知道他在避,不是避她,是避北庭的眼。
他只要出现在军医署,所有人都会把老兵的死同他绑死。
浮梦不同,她可以装无知,也可以装怕事。
军医署在都护府西侧,一座旧院,门匾斑驳。
接待他们的是一名中年医官,姓章,眼下泛青,胡子乱得像没好好睡过。
听说是回春堂门前死了老兵,他眉头皱得很深。
“这等街头死尸,报衙门便是,送军医署做什么?”
浮梦坐在椅上,柔声道:“他身上有军牌。”
章医官脸色一顿,辛夷把军牌递过去。
章医官只看了一眼,便立刻挪开。
“旧牌,无用。”
“无用也曾是军中人。”浮梦道,“若死在我铺门前,回头有人说我害了镇北旧卒,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说得清?”
章医官抬眼,弱女子。
他看了看浮梦身后青鲤的刀,又看了看辛夷手中的药箱,沉默了一下。
“按规矩,旧军牌要留档。”
“留。”
“尸体也要留。”
“留。”
章医官皱眉,这女子答应得太痛快,反倒不像怕事。
他正要开口,外头忽然有人道:“严都护有令,老兵尸身交军医署验看,不得外泄。”
来的是霍凌的人。
浮梦垂下眼,严观动作很快。
他不是阻止验尸,而是顺水推舟,把事情纳入都护府规矩里。
这样,尸体一进军医署,就更难被外人碰。
章医官接了令,脸色更沉。
他命人把尸体抬入后堂,又让浮梦等人签个见证。
浮梦乖乖签了“傅梦”二字。
章医官看见署名,皱眉:“夫人不签公主名号?”
浮梦柔弱道:“我怕。”
章医官:“怕什么?”
“怕写了熙仁公主四字,回头这案子更说不清。”
章医官无言,辛夷险些笑出来。
章医官不愿留人,签完便要送客。
浮梦却忽然按住额角。
“头晕。”
青鲤立刻扶住她。
“夫人!”
章医官脸色一变,她伤未好,脸色本就白,此时装病,倒有七分真。
辛夷上前搭脉,配合得自然。
“旧伤未愈,又受寒惊。”
章医官只得让人腾出偏房,浮梦被扶入偏房休息,门一合上,她便睁开眼。
“多久?”
辛夷低声道:“最多半炷香,章医官不蠢,拖不了太久。”
浮梦道:“军医署旧册在哪?”
辛夷指向墙后。
“后院库房。”
“守卫?”
“两个明哨,一个暗哨,还有一条狗。”
浮梦看她。
“你很熟?”
辛夷道:“我从前在这里学药。”
这句信息量很大,不过浮梦暂且没问。
她取出一枚药丸,递给青鲤。
“丢给狗。”
青鲤接过,从窗缝翻了出去。
片刻后,后院传来狗低低呜咽声,很快没了动静。
不是死,只是暂时昏睡。
浮梦推开偏房后窗,辛夷看她动作熟练,终于忍不住道:“夫人以前常翻窗?”
“长安贵女的闺中雅趣。”
辛夷沉默,三人翻入后院,军医署库房锁着。
辛夷开锁比青鲤还快,浮梦看她一眼。
辛夷淡声道:“军医署药柜常坏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
“夫人眼神在问。”
库房内灰尘很厚。
一排排旧册堆在木架上,按年份分类。近年册子较新,旧年册子却有许多缺失,尤其癸未年前后的军伤簿,少了一整排。
浮梦眼神沉下去。
“烧过?”
辛夷摸了摸架上灰痕。
“不是烧,是搬走。”
“谁能搬?”
“都护府,长史府,或持令的人。”
浮梦找到癸未年残余部分,纸页发脆,墨迹有些糊。上面多是军中伤病记录,姓名、营属、伤因、用药、去向。
她一页页翻,没有镇北左营,没有青川,没有崔,太干净,干净得像被人拿刀剜过。
忽然,辛夷在另一架旧药方中抽出一卷残册。
“这里。”
浮梦接过,封面写着:癸未冬,北营疫伤杂录。
她翻开,前面是冻伤、箭伤、疫病。
到中间一页时,纸角被撕去大半,只剩几行残字。
“……青骨藤三钱,寒芍一钱,服者神昏,血色发青……”
“……孤雏一例,不入常册……”
“……青川册移交……”
浮梦手指停住,孤雏,青川册。
辛夷脸色也变了,浮梦继续往下看。
最后一行只剩半句:
“……护送入京者,蘅……”
蘅后面的字被撕掉,可那个字,已经足够,母亲的名。
她母亲与癸未冬北营旧案有关,不是在长安偶然卷入,她曾经参与护送某样东西入京。
青川册,浮梦把残册合上。
“带走。”
辛夷皱眉:“带走会被发现。”
“抄。”
青鲤立刻取出薄纸和炭笔,浮梦记性很好,却不信记忆。证据必须落纸,哪怕只是副本。
青鲤抄得快,浮梦则继续翻找。
在药方柜最底层,她发现一只小木匣。
匣子没有锁,只用蜡封过。封蜡已裂,里面是一小块布料。
布料上绣着半枝青莲,浮梦心头一跳,母亲药囊上的纹样,她伸手去碰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章医官的声音响起:“夫人呢?”
辛夷低声:“来不及。”
浮梦把布料塞进袖中,青鲤把抄纸折好。
三人迅速从后窗翻出。
青鲤先走,辛夷随后。
浮梦最后离开时,肩伤一扯,脚下踩空,撞上木架。
哗啦,旧册掉了一地,外头脚步声顿住。
“谁在库房?”
浮梦低咒一声,下一刻,库房门被人从外头踹开。
霍凌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兵,他一眼看见浮梦。
两人对视,浮梦脸色苍白,手里还拿着一本旧医册,很难装没事。
霍凌冷笑。
“夫人不是头晕么?”
浮梦扶着架子,慢慢笑了。
“是头晕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册子。
“晕到走错了路。”
霍凌上前一步。
“军医署旧库,岂是夫人能乱闯的地方?”
浮梦道:“所以我说,走错了。”
霍凌拔刀半寸,青鲤立刻挡在浮梦身前,气氛瞬间绷紧。
就在这时,库房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霍司马。”
崔逢青站在院门处,他不知何时来了,脸色仍白,肩上落着雪,眼神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霍凌动作一僵。
“崔将军。”
崔逢青走进库房,看了眼满地旧册,又看了眼浮梦。
“夫人病中迷路,霍司马有意见?”
霍凌脸色难看。
“军医署旧库关涉军务。”
“她不懂军务。”
浮梦看他,崔逢青面不改色。
“只懂乱翻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霍凌不敢真拦崔逢青,只能让路。
崔逢青走到浮梦身边,伸手扶住她手臂。
动作不重,却不容挣脱。
他低声道:“拿到了?”
浮梦同样低声:“一点。”
“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就先活着。”
他说完,带她离开库房。
回到马车上,浮梦摊开袖中那片布料。
青莲半枝,针脚细密。
与旧药囊内侧纹样,同出一手。
布料背面,用极细的线绣了两个小字。
北营,浮梦看着那两个字,许久没出声。
崔逢青坐在对面。
“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来北庭了?”
浮梦抬眼。
“你早知道军医署有东西。”
“知道可能有。”
“所以你不来,让我来?”
“你比我合适。”
“因为我能装病?”
“嗯。”
浮梦冷笑:“将军用人真顺手。”
崔逢青没有否认,他看着那片青莲布,眼神比平日更沉。
浮梦忽然问:“孤雏是什么?”
车厢内静了一瞬,崔逢青没有答,浮梦盯着他。
“残册上写,孤雏一例,不入常册。”
她一字一句道:
“那个孤雏,是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