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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31 老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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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庭城的北市,比浮梦想得更乱。
长安的市井有官府规矩压着,商贩吵架也要顾忌巡街武侯。
北庭不同,这里卖药草的旁边能摆兽骨,卖皮货的摊后挂着弯刀,胡商与汉商讨价还价,吵急了直接拔刀,旁边人也只让开一点,继续看热闹。
浮梦披着一件灰狐裘,脸色仍带病气。
青鲤跟在她身侧,周谨派来的两个护卫远远缀着。
崔逢青没有来,他毒发后被浮梦按回客院扎针,暂时不许出门。
这回他没有反对,不是因为听话,是因为他确实站不稳。
浮梦想起他沉着脸被迫躺回榻上的样子,心情稍好。
北庭总算也有一件事值得她顺眼。
辛夷在前头带路,她不爱说废话,走得快,对北市极熟。
哪条巷子有烂泥,哪家铺子卖假药,哪个摊主手脚不干净,她不必回头便能提醒。
“夫人袖中银袋往里收些。”
浮梦低头,果然有个小孩从她身边擦过,手刚伸出半寸,便被青鲤用刀鞘敲了指节。
小孩疼得龇牙,却没哭,只往后退两步,骂了一句北地土话,转身钻进人群。
浮梦问:“骂我什么?”
辛夷淡声:“说您看着有钱,手还狠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眼光不错。”
辛夷看她一眼。
“夫人不像长安贵女。”
“我本来也不太贵。”
“公主还不贵?”
“公主在长安,只代表死的时候棺材贵些。”
辛夷一时无话。
北市尽头,有间半旧药铺。
门匾歪斜,写着“回春堂”三字。漆掉了一半,门口堆着几只空药筐,柜台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同债主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我爹刚死,你们就来抢铺,还要不要脸?”
债主是三个壮汉,为首的刀疤脸冷笑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你爹死了,债没死。”
少年气得发抖。
“这铺子是我娘留下的!”
“那就拿你娘的铺子抵你爹的债。”
刀疤脸抬手就要掀柜。
浮梦站在门口,看了片刻。
辛夷道:“那少年叫杜衍,药铺掌柜的儿子。懂点药,但性子冲。债倒不全是他爹欠的,有人做局。”
“谁?”
“北市姚家药行。”
浮梦听见姚字,眼神微动。
皇后身边那几条线,便有姚氏影子。
没想到刚到北庭,又撞见姚家。
她问:“姚家在北庭也做药?”
“做。”辛夷道,“北庭三成军药,出自姚家药行。”
“都护府用他们的药?”
“账面上用。”
“账外呢?”
辛夷看了她一眼。
“夫人问得太快。”
“你答得也不慢。”
辛夷不说话了。
药铺里,刀疤脸已经一脚踹翻药筐。
杜衍扑上去,被人一拳打倒。
浮梦终于走进去。
“欠多少?”
众人一静,刀疤脸回头,看见她衣着不凡,又看见辛夷,眼神警惕了些。
“你谁?”
青鲤冷声:“放肆。”
浮梦抬手拦住她。
“问你欠多少。”
刀疤脸上下打量她,笑道:“这小子欠我们姚家二百两。”
杜衡抬头怒道:“胡说!我爹只借了五十两,利钱早还过了!”
刀疤脸一脚踩住他肩。
“字据在这儿,白纸黑字,你说胡说?”
浮梦走到柜前。
“字据给我看。”
刀疤脸笑得不怀好意:“小娘子要替他还?”
“看心情。”
刀疤脸从怀里摸出字据,拍在柜上。
浮梦拿起来,字迹像是真的,手印也有。只是利滚利滚得荒唐,五十两滚成二百两,期限只隔三月。
她看完,问:“姚家放印子钱,官府不管?”
刀疤脸脸色一变,北庭民间借贷不稀奇,可印子钱若写进官府案簿,姚家也不好看。
“少胡说,这是正经借契。”
浮梦笑道:“正经借契,不该怕我问。”
她将字据递给辛夷,辛夷看了一眼。
“确是重利。”
刀疤脸脸色更难看。
“辛医女,姚家与都护府有药契,你最好别管闲事。”
辛夷冷淡道:“我只看病,不管债。”
刀疤脸松了半口气。
下一刻,浮梦道:“我管。”
刀疤脸看向她。
浮梦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放在柜上。
“二百两。”
杜衍愣住,刀疤脸也愣住。
浮梦道:“拿钱,滚。”
刀疤脸盯着银票,犹豫片刻,伸手就要拿。
浮梦手指按住银票。
“字据。”
刀疤脸把字据丢给她。
浮梦又道:“还有他爹原借契。”
刀疤脸脸色一沉。
“你别太过分。”
浮梦抬眼,她脸色苍白,眼神却很冷。
“二百两买一张假字据,已经很过分了。”
刀疤脸手摸向刀柄,青鲤比他更快。
刀未出鞘,刀鞘已抵住他喉骨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退开一圈。
浮梦不紧不慢道:“要么给原契,要么去都护府,你选。”
刀疤脸咬牙,僵持片刻,他从靴筒里抽出另一张旧契,扔到柜上。
浮梦收下,松开银票。
刀疤脸拿了钱,带人走到门口,又回头冷笑。
“北市不是长安,小娘子有钱,也得有命花。”
浮梦笑道:“你替我操心得太早了。”
刀疤脸走了,药铺里恢复安静。
杜衍从地上爬起来,看着浮梦,眼神复杂。
“你想买我家的铺子?”
浮梦道:“是。”
“我不卖。”
“你欠债。”
“你不是替我还了?”
“借你的。”
杜衍一僵。
浮梦坐到柜前,拿起算盘随手拨了两下。
“二百两,三分利。不想还钱,就拿铺子抵。”
杜衡怒了:“你同他们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浮梦道,“他们要你的铺子和命,我只要铺子。”
杜衡:“……”
辛夷侧过脸,像是忍笑。
浮梦把算盘推回去。
“你可以继续留在铺里做事,每月给你工钱。铺子归我,账归我,药材进出归我。”
杜衡咬牙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?”
浮梦拿起那张原借契。
“你爹只借了五十两,姚家却能拿出二百两假契。说明他们不是今日才盯上这间铺。你不答应我,三日内还会有人来。下回他们不会只踹柜。”
杜衍脸色发白。
浮梦道:“我买铺,是做生意,姚家要铺,是堵你的路,你自己选。”
杜衍沉默很久。
“你是谁?”
浮梦笑了。
“傅梦。”
辛夷看她一眼,青鲤面不改色。
杜衍皱眉:“没听过。”
“以后会听过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莫名让人觉得,她不是在吹嘘。
杜衍最终签了契,回春堂归浮梦。
杜衍留在铺里做伙计。
浮梦让青鲤收契,又让辛夷看了一遍药柜。
铺中药材不多,旧药居多,几味北地药材却保存得好。死去的杜掌柜应是懂药的人,只是败在债上。
浮梦正看药柜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让开!这老东西又疯了!”
“别碰他,他身上都是烂疮!”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兵被人推倒在街上。
他头发花白,左腿瘸,身上旧甲只剩半片护心铜。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布包,嘴里反复念着什么。
路人嫌晦气,纷纷避让。
浮梦本不想管。
北庭街头每日都有死人,她不是菩萨,救不过来。
可那老兵被推倒时,破布包散开,里面滚出一枚旧军牌。
浮梦眼神一顿,军牌上有半个残印,北,和宫里老太监留下的铜片纹路相近。
她走出药铺,辛夷也看见了,脸色微变。
“裴老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旧镇北军的伤兵。”
浮梦蹲在老兵身前,老兵浑浊的眼睛盯着街面,嘴里还在喃喃。
“不能回……不能回营……少主走……”
浮梦心头一跳,少主。
她抬头看向辛夷,辛夷脸色也变了。
浮梦伸手去拿军牌,老兵忽然抓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病人。
青鲤立刻拔刀,浮梦抬手拦住。
老兵盯着她,眼神忽然清了一瞬。
“不对……不是你……”
他猛地转头,看向街口。
崔逢青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黑氅,长刀,脸色苍白,显然是不听医嘱自己出来了。
老兵看见他的那一刻,整个人僵住。
他松开浮梦,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去。
陈平要拦,被崔逢青抬手止住。
老兵扑到崔逢青马前,仰头看他。
嘴唇哆嗦,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。
“少主……”
街上骤静。
辛夷脸色发白。
浮梦站起身,眼神冷了。
崔逢青垂眸看着老兵。
那一瞬,他脸上没有半点波澜,像没有听见。
老兵却还在抖。
“少主,不能信崔氏……不能回北营……青川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忽然全身抽搐。
浮梦脸色一变,立刻上前。
“中毒。”
她捏住老兵下颌,银针刺入他颈侧。
可来不及了,毒发太快。
老兵口中涌出黑血,眼睛却仍死死看着崔逢青。
“青川……烬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断在喉中。
他的手垂落,掌心那枚军牌滚到雪泥里。
北字残印,被黑血染透。
街上死寂,没人敢动。
浮梦缓缓抬眼,看向崔逢青。
“少主?”
崔逢青没有看她,他的视线落在老兵尸体上。
半晌,他道:“带回去。”
声音很冷,冷得像北庭雪下的铁。
浮梦没有追问,她弯腰捡起那枚军牌,用帕子包好。
军牌背面,有一行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。
镇北左营,癸未册。
癸未,那是十七年前。
她母亲出事那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