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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30 都护府 ...

  •   北庭的清晨没有鸟声。

      天刚亮,校场鼓声便先响了。

      沉闷,短促,一声一声砸在雪地里,把客院窗纸都震得轻轻发颤。

      浮梦被鼓声吵醒时,崔逢青已经不在屋内。
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矮榻,冷的,人走了有一阵。

      青鲤端水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
      “夫人,将军卯时就去了都护府前厅。”

      “谁请的?”

      “严都护。”

      浮梦坐起身,肩头旧伤被寒气一激,微微刺痛。

      “卯时请人议事,严观真会待客。”

      青鲤低声:“周管事说,北庭军务急。”

      “军务再急,也不会急到天没亮就请一个中毒的病人。”

      浮梦披衣下床,窗外雪又落了。

      都护府客院很安静,院门外却多了两名甲士。说是护卫,实则监看。

      浮梦洗漱完,用了半碗热粥,便让青鲤取来药箱。

      “去药房。”

      青鲤一愣:“都护府药房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他们会让进吗?”

      “不让就病。”

      青鲤沉默了一下,低声道:“夫人如今装病越来越顺手了。”

      浮梦看她,青鲤立刻低头。

      “奴婢失言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笑。

      “没失言,人活着,总要有几门拿得出手的本事。”

      都护府药房在东侧,院落不大,药味却很重。

      浮梦还未进门,便闻到青骨藤、马蹄草、川乌、北地寒芍,还有一味极淡的苦腥味。

      她脚步停了一瞬,这味道,像昨夜崔逢青咳血时带出的气味。

      药房门口的小吏拦住她。

      “夫人留步,此处是都护府军药房,外人不得入内。”

      浮梦掩唇轻咳,青鲤立刻扶住她。

      小吏脸色微变。

      “夫人?”

      浮梦声音很轻:“我昨夜受了寒,想寻几味药。”

      小吏迟疑:“属下可请医官来客院。”

      浮梦抬眼看他。

      “你们医官,会治公主的病吗?”

      小吏一噎。

      青鲤冷声道:“我家夫人是奉旨随将军来北庭寻药,若在都护府病倒,你担得起?”

      小吏额上渗汗,就在这时,药房内传来一道清冷女声。

      “让她进来。”

      浮梦抬眸,一个年轻女子从药架后走出。

      她约莫二十来岁,青布衣裙,袖口束得很窄,头发只用木簪挽起,脸色不算白,眉眼清秀,却有一股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冷静。

      她向浮梦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都护府医女辛夷,见过夫人。”

      浮梦看着她,辛夷。

      内心想着,是那个辛吗……

      可真正见到时,浮梦仍觉有趣。

      这女子眼神干净,手指上有药渍,虎口有薄茧,身上没有都护府那些官吏的滑气,是个做事的人。

      浮梦笑道:“你认得我?”

      辛夷道:“北庭近日都在说,崔将军带了一位会用毒的夫人。”

      青鲤眼神一紧,浮梦却笑得更温和。

      “传得真难听。”

      辛夷看着她。

      “那夫人不会?”

      “会一点。”

      “一点是多少?”

      “够救人,也够杀人。”

      小吏脸色发白,辛夷却没退,只侧身让路。

      “夫人请。”

      药房内比外头暖,药柜整齐,取药簿挂在墙上,角落有一排军中伤药。浮梦一眼扫过去,发现青骨藤用量极大。

      她走到柜前,取出一点青骨藤干片。

      “北庭军中这么缺止痛药?”

      辛夷道:“风寒、旧伤、冻骨,青骨藤见效快。”

      “见效快,也耗命快。”

      辛夷抬眼,浮梦把药片放回去。

      “少量止痛,久服伤肝,若与乌蛇毒同用,能掩毒味。你们药房最近取青骨藤的人,不少吧?”

      辛夷没有答,浮梦看向墙上的取药簿。

      辛夷道:“军药房账册,外人不能看。”

      “我不看。”

      浮梦果然收回视线,她转身走向另一只柜子,打开闻了闻。

      “寒芍也少了。”

      辛夷神色终于动了。

      “夫人只闻便知?”

      “柜底药粉厚薄不一,空格新补过,标签边缘有手印。”浮梦道,“会用药的人,不只看药,也看拿药的人。”

      辛夷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夫人来药房,不是为治受寒。”

      “当然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为何?”

      “找人。”

      辛夷皱眉,浮梦拿出昨日在官道上挑到的青骨藤碎渣。

      “昨夜北庭城外,有人劫了一车军药。袋中有青骨藤、马蹄草,封袋用的是军中法。严都护没有提,你们药房也安安静静。”

      辛夷接过碎渣,低头看了片刻,脸色冷了些。

      “这是都护府军药。”

      “你确定?”

      “封袋线中掺了白麻,北庭军药房独用。”

      “那昨夜有人劫药,你们为何不追?”

      辛夷把碎渣放回她掌心。

      “因为账上没有这车药。”

      浮梦眸光微动,账上没有,那就是私运。

      都护府内有人私自调出军药,途中被劫,或被自己人劫。

      “谁能调药?”浮梦问。

      辛夷淡声:“严都护,霍司马,军医署掌药,还有持军令者。”

      “裴校尉呢?”

      辛夷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裴定山早已卸职,不管军药。”

      “昨夜宴上,他看崔逢青,说了一个‘像’字。”

      辛夷没有立刻回话。

      浮梦看着她。

      “辛夷姑娘,你知道他像谁。”

      辛夷转身,将一味药放回药柜。

      “夫人若想问裴老,自己去问。”

      “他会说吗?”

      “看他想不想死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北庭人说话真直接。”

      辛夷道:“长安人绕得太多。”

      这话不算客气,浮梦却不恼。

      她喜欢这样的人,至少比冯女官、严观那种笑里藏针的好。

     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:“辛医女,前厅传话,崔将军旧疾发作,请你过去。”

      浮梦脸色一变,辛夷已经拿起药箱。

      “夫人去吗?”

      “去。”

      她走得快,肩头伤被牵动,疼得发麻。青鲤几次要扶,她都先一步快速调整。

      都护府前厅里,气氛很冷。

      严观坐在主位,霍凌与几名属官在旁,崔逢青坐在左首,脸色苍白,指间帕子染了一点暗血。

      浮梦进门时,所有人看过来。

      严观先起身。

      “夫人怎么来了?将军只是旧疾微作,不必惊动。”

      浮梦没理他,径直走到崔逢青身边。

      “手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一眼,伸手。

      浮梦搭脉,脉象比昨夜更乱,不是自然发作。

      她眼神沉下去。

      “你喝了什么?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茶。”

      浮梦看向案上茶盏。

      严观立刻道:“来人,将茶撤下。”

      “别动。”

      浮梦声音不大,却冷得让端茶小吏停住。

      她拿起茶盏闻了闻,茶是北庭常饮的砖茶,味重,苦,里面加了盐和一点酥油。寻常人闻不出异样。

      但浮梦闻出了,青骨藤,很少。

      少到不足以毒发,只会引动崔逢青体内旧毒。

      她把茶盏放下。

      “严都护。”

      严观看着她。

      “夫人?”

      浮梦笑了笑。

      “北庭待客,茶里还加药?”

      厅中骤静。

      霍凌皱眉:“夫人慎言,都护府待将军,岂会在茶中做手脚?”

      浮梦侧头看他。

      “霍司马急什么?我说的是药,又没说毒。”

      霍凌脸色一僵。

      严观温声道:“夫人懂药,自然敏锐。北庭苦寒,砖茶中常加驱寒草药,许是误会。”

      “驱寒草药是青骨藤?”

      严观笑意微淡。

      “青骨藤在北庭常见。”

      “是常见。”浮梦道,“昨夜官道被劫的军药里也常见。”

      这句话落下,厅内几名属官脸色齐齐变了。

      严观眼神终于冷了一瞬。

      “夫人初来北庭,有些事未必清楚。”

      浮梦道:“正因不清楚,才要问。”

      霍凌冷声:“夫人是在审都护府?”

      崔逢青忽然抬眼,霍凌立刻闭嘴。

      他可以对浮梦强硬,却不敢在崔逢青面前真放肆。

      浮梦替崔逢青取出银针。

      “严都护若觉得我多嘴,大可上书陛下,说熙仁公主新婚后不守妇德,插手军务。”

      严观深深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夫人误会,军药一事,严某也正要查,昨夜确有一批药材在城外失踪,只是事涉军务,未及向将军禀明。”

      浮梦垂眼行针。

      “那严都护查得很及时。”

      严观道:“霍凌。”

      霍凌抱拳:“在。”

      “即刻彻查昨夜药车失踪一事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浮梦没有再说话,她专心替崔逢青压住毒发。

      针入三处穴位后,他咳声止住,脸色仍白,眼底却清明了些。

      浮梦低声道:“你知道茶里有东西?”

      “喝前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喝后知道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坐着让他们看?”

      崔逢青也低声道:“看谁先急。”

      浮梦手一顿,很好,她急了,他看见了。

      浮梦抬眼,冷冷看他。

      崔逢青看向别处。

      严观虽听不清他们说什么,却看见浮梦的神色,笑道:“将军与夫人感情倒好。”

      浮梦收针,淡淡道:“新婚,总得装装。”

      严观:“……”

      辛夷在旁险些没忍住笑,这位公主倒是有趣得紧。

      前厅这一局,表面以严观命人查军药失踪收场。

      但所有人都知道,崔逢青入北庭第一日,便与都护府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离开前厅时,裴定山站在廊下。

      白须,旧甲,背微驼,眼神仍像昨夜那样,落在崔逢青脸上。

      浮梦停步,裴定山却先低头,抱拳行礼。

      “将军,夫人。”

      浮梦笑问:“裴校尉今日没醉吧?”

      裴定山一顿。

      “老夫昨日失言。”

      “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忘了。”

      浮梦看着他,裴定山不抬头。

      崔逢青淡淡道:“裴校尉。”

      裴定山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      崔逢青道:“改日请你喝茶。”

      裴定山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北庭茶苦,将军未必喝得惯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没事,他不怕苦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一眼,浮梦当没看见。

      回客院路上,她忽然问辛夷:“北庭城中有没有可信的药铺?”

      辛夷道:“夫人想买什么?”

      “铺子。”

      辛夷脚步一顿。

      “买药铺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夫人刚来北庭,便要开药铺?”

      浮梦看向都护府高墙之外。

      “不是开。”

      她轻声道。

      “是找个能听见风声的地方。”

      辛夷看了她很久。

      “北市有间旧药铺,掌柜死了,儿子赌债缠身,要卖。”

      “叫什么?”

      “回春堂。”

      浮梦一怔,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名字不错。”

      远处鼓声又响,北庭的风卷着雪,从都护府高墙外刮过来。

      浮梦知道,她们刚入北庭,便已经被卷进了这里的局。

      但没关系,她本就是来找风口的。

      风越大,藏在雪下的骨头,越容易露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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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最近在该文,改动较大,注意查看更改时间~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