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川烬》松竹煎茶

26、26 三月之约

　　回到将军府时，东方已泛白。

　　周谨连夜封了前院。

　　皇帝赏下的雪参被放在药房新辟出的净室中，外头三层护卫，内里两盏银灯。看着不像一味药，倒像一颗会咬人的头颅。

　　浮梦洗了手，换了衣，才去碰那只锦盒。

　　崔逢青坐在一旁。

　　他脸色仍白，手边摆着她开的护心药。一盏喝了一半，剩下半盏冷着。

　　浮梦看见，直接把药盏推回去。

　　“喝完。”

　　崔逢青道：“苦。”

　　浮梦抬眼。

　　“将军也怕苦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被这个“嗯”噎了一下。

　　这人承认得太坦然，反倒没法嘲，浮梦把蜜渍梅子推过去。

　　“喝。”

　　崔逢青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哄小孩？”

　　“哄病人。”浮梦道，

　　“我在殿中就你，至少三年命，别浪费。”

　　崔逢青端起药，一口饮尽。

　　浮梦这才打开锦盒，锦盒乃皇帝所赐，名曰补身体。

　　盒中雪参通体微白，须根如丝，参身上覆着一层极薄霜色。乍看是上品，药气清冷，确实能压寒毒。

　　可浮梦闻了片刻，脸色却淡了。

　　她用银刀切下一点参须，放入清水。

　　水色未变，再滴入温酒，仍无变化，最后，她取一点青骨藤粉撒入，参须忽然泛出极淡的蓝。

　　周谨脸色一沉。

　　“有毒？”

　　“不是毒。”浮梦道，“是引。”

　　她盯着那截参须。

　　“单用是补药，和青骨藤同用，便会把他体内旧毒往心脉里赶。赶得慢，一时死不了。三个月后，脉象会像寒毒入骨，太医只会说旧疾难返。”

　　周谨一掌按在案沿，指节发白。

　　皇帝赏的药，若真按太医署旧方服用，崔逢青三个月后便会死得合情合理。

　　旧疾复发，天命如此。

　　浮梦看向崔逢青。

　　“恭喜将军，从三年减到三个月。”

　　崔逢青神色不动。

　　“三个月也够做不少事。”

　　浮梦眼神微沉，这句话不对，不是病人听见死期该说的话。

　　倒像他早就习惯把命折成时辰、日子、月份，一寸寸拿去换局。

　　“你早知道自己活不久？”

　　崔逢青没有答，浮梦放下银刀。

　　“崔逢青，我们谈谈。”

　　周谨立刻退下，青鲤也退到门外，屋里只剩两人。

　　浮梦坐到他对面，指尖点了点那盒雪参。

　　“皇帝想你三个月后死，皇后想借我困你，有人想让我们相疑，北庭藏着青川线索。现在，我要离京，你也需要离京。”

　　崔逢青看她。

　　“北庭有寒地药材，能压雪魄子与青骨藤反噬。”浮梦道，

　　“这是真理由，不怕查。”

　　“皇帝未必准。”

　　“他会准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

　　“因为他刚赏了雪参。”

　　浮梦笑得很冷，

　　“他赏药后，你病得更重。若不准你寻药，满朝都会觉得圣上恩赏害死功臣。若准你离京，三个月后你死在外头，便是病命，与他无关。”

　　崔逢青沉默片刻。

　　“你把皇帝想得很坏。”

　　“你觉得我想错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浮梦靠回椅中。

　　“所以，我们有三个月。”

　　三个月离京，三个月查北庭，三个月找药、找青川册、找母亲旧案的下一段。

　　三个月后，若没有解法，崔逢青会死。

　　她大概也会死。

　　崔逢青道：“离京不是现在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浮梦道，“请旨前，要先让全长安知道你病得很重。”

　　“装病？”

　　“半真半假最好。”

　　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
　　浮梦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三件事。

　　第一，闭府谢客，

　　第二，太医会诊，

　　第三，回春药方。

　　崔逢青看到第三条，眉梢微动。

　　“回春？”

　　“将军府不能只被动挨打。”浮梦道，

　　“药房烧了，长安都知道。我们重开药房，不叫将军府药房，叫回春堂。”

　　“你想做铺子？”

　　“先做名声。”

　　浮梦蘸墨，继续写。

　　“对外说，将军旧疾复发，太医束手，公主亲自寻旧方救夫。回春堂名义上是替将军试药，实际收药材、收病案、收消息。”

　　崔逢青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想在长安开情报口。”

　　“说得难听。”浮梦道，“我是悬壶济世。”

　　“你？”

　　“我不像吗？”

　　崔逢青诚实道：“不像。”

　　浮梦想把笔扔他脸上，没忍住了，想法一出，笔已经扔到他跟前，

　　“长安人最爱看热闹。熙仁公主从荒唐废物变成救夫新妇，这戏够他们看半个月。半个月内，没人会只盯着我们夜入宫中、药房失火和寿宴毒局。”

　　崔逢青没计较，捡起笔，放回桌上，“皇后不会放任。”

　　“她不会。”浮梦道，“所以要给她好处。”

　　崔逢青看她，浮梦在纸上写下第四条。

　　皇后添妆，

　　“皇后送我的金镯有暗纹，能磨破皮肤。我会戴它去见几位宗室女眷，让她们看见，又不明说。皇后为保贤名，会主动送药材压事。我们正好接她的药。”

　　“她的药不能用。”

　　“当然不用。”浮梦道，“但可以让长安知道，回春堂第一批药材来自长秋宫。”

　　崔逢青明白了，皇后若送，她便接。

　　接了之后，回春堂出了事，皇后也脱不开干系。皇后为了自保，反要暂时保住这个新开的药口。

　　周谨若在这里，恐怕要重新认识这位夫人。

　　崔逢青却只是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开铺子？”

　　“没必要。”

　　“现在有必要？”

　　“现在要养命。”

　　浮梦把纸推给他。

　　“将军出人，我出方子。周谨管账，青鲤管内院。回春堂先不治贵人，只治军伤、寒疾、妇孺旧病。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
　　崔逢青道：“你想从病人口中收旧案。”

　　“病人会说真话。”浮梦垂眼，“尤其是活不久的人。”

　　她想起冷井旁的老太监，无名，无册，无尸。

　　若不是他临死前那几句话，她现在仍被关在“母妃病逝”的假账里。

　　崔逢青看完纸上几条，道：“可以。”

　　浮梦一怔。

　　“这么快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将军不怕我借回春堂养自己的人？”

　　“你会。”

　　“那你还答应？”

　　“你养得越多，越不容易死。”

　　浮梦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很难懂。

　　他拦她，查她，抓她，又一次次给她路。

　　崔逢青道：“但有一条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回春堂收来的北庭消息，先给我看。”

　　浮梦笑了。

　　“将军这次算合作了？”

　　“不算。”

　　“那算什么？”

　　“交换。”

　　浮梦点头。

　　“行。交换。”

　　她伸手，崔逢青看着她摊开的手。

　　“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击掌为约。”

　　“幼稚。”

　　“那写契书？”

　　崔逢青沉默一瞬，伸手与她轻轻一击。

　　啪，很轻的一声。

　　三月之约，就这样落下。

　　午后，崔逢青旧疾加重的消息传遍长安。

　　先是太医署三名太医入将军府会诊，再是将军府闭门谢客。

　　傍晚时，熙仁公主亲自写了一张寻药榜，贴在崇仁坊口。

　　榜上说，骠骑将军旧疾复发，需寻北地寒药，凡献真药方者，赏银百两；若能治将军，赏千金。

　　长安百姓看得目瞪口呆。

　　“熙仁公主救夫？”

　　“她还会救人？”

　　“不会是拿崔将军试毒吧？”

　　“千金啊，试毒也值了。”

　　流言像雪后污水，流得又快又脏。

　　浮梦坐在将军府二楼茶室，听闻竹汇报街上动静。

　　闻竹是悄悄回来的，他在公主府火后藏了数日，如今换了身份，成了回春堂未来的账房兼采买。

　　“殿下，已有三十二人送药方，其中二十七人是骗子，四人是庸医，还有一人送了北庭军中旧伤方。”

　　浮梦抬眼。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一个断腿老兵。”

　　“带进来。”

　　断腿老兵很快被带到偏门，他衣衫破旧，腿上装着木支，走路一瘸一拐。

　　看见浮梦时，他显然没认出这是公主，只当是哪家贵妇，跪下磕头。

　　“草民献方，不求千金，只求给儿子换副棺材。”

　　浮梦没有让人扶他，她接过方子。

　　药方很粗，却有用。

　　里面有一味“北庭雪苔”，正能缓青骨藤入骨之毒。

　　她问：“方子哪来的？”

　　老兵道：“从前北庭军医用的，草民腿伤时喝过。”

　　“哪支军？”

　　“镇北旧军。”

　　镇北旧军，浮梦指尖一顿。

　　崔逢青原本坐在屏风后，听到这四字，也抬了眼。

　　浮梦继续问：“你在北庭多久？”

　　“十七年。”

　　“认得这个吗？”

　　她把那枚染血铜片的拓印推过去，老兵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变了。

　　他立刻低头，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
　　浮梦声音放轻。

　　“你认得。”

　　老兵嘴唇发抖。

　　“草民不认得。”

　　“不认得，就不会怕。”

　　老兵额上冷汗滚落。

　　浮梦把一张银票放到他面前。

　　“你儿子的棺材钱。”

　　老兵看着银票，眼眶骤红。

　　半晌，他哑声道：“这是北庭旧军库印，可这印十六年前就封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封？”

　　老兵抬头，眼神恐惧。

　　“因为青川案。”

　　屋中一静，屏风后，崔逢青手指慢慢扣紧杯盏。

　　浮梦看着老兵。

　　“说下去。”

　　老兵却猛地磕头。

　　“草民只知道这些！再多说，全家都活不了！”

　　他颤着手拿过银票，又把方子推回来。

　　“这方子真能救寒毒。夫人若要北庭雪苔，只能去北庭找。长安没有，宫里也未必有。”

　　浮梦没有再逼。

　　“送他出去。”

　　闻竹带人离开，浮梦坐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
　　片刻后，崔逢青从屏风后出来。

　　“青川案。”

　　浮梦道：“十六年前。”

　　“与你母亲被囚时间相近。”

　　“与你北境旧毒时间也相近。”

　　两人对视，三个月之约下的第一条线，终于从宫墙下，牵到了北庭雪地里。

　　浮梦看向窗外，长安城灯火渐起。

　　她轻声道：“崔逢青，我们要快一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