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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25 求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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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庭二字落下后,含元殿像被雪压住。
没人说话。
皇帝坐在上首,指尖轻轻搭着龙案。殿中金灯明亮,他脸上的神情却被灯影分割得很深。
皇后端坐一旁,笑意未改,只是袖中手指慢慢收紧。
浮梦跪在地上,低着头,像没察觉殿中气氛骤冷。
她当然察觉到了,她甚至能分辨出,哪一席呼吸乱了一瞬,哪一名内侍下意识看向皇帝,哪一位老臣在听见“北庭”时抬了眼。
北庭不是一个地名,至少在这桩旧案里,不只是地名。
崔逢青仍靠在榻上,他毒势刚压下,脸色苍白,眼神却清醒。听见浮梦当众提出北庭,他没有阻止。
这代表,她赌对了一半。
另一半,要看皇帝。
皇帝终于开口:“青骨藤母株?”
浮梦答:“是。”
“你从何得知?”
“旧医书。”
“哪本旧医书?”
浮梦抬眼,脸色仍白,声音却稳:“母妃旧物里夹着的一页残方。”
殿中更静,她主动提母亲。
提得轻,却像把一枚钉子钉进御前。
皇帝看着她。
“蘅嫔还留过医书?”
“儿臣不知是否算医书。”浮梦道,
“只是儿臣幼时身弱,母妃留过几张方子。儿臣不敢乱用,今日见崔将军旧毒与方中记载相似,才斗胆一试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母亲确实留过旧药囊,也确实有残方。
但青骨藤母株在北庭,是浮梦从崔逢青旧毒、北庭旧印和青莲信中拼出来的。
她不能说青川,不能说玉簪,更不能说冷井老太监。
所以她把一切都压成“旧方”。
旧方可以查,但查不到要害。
皇后温声道:“熙仁,你年纪轻,医理浅。崔将军乃国之重臣,岂能凭一张旧方远赴北庭?”
浮梦低头:“娘娘说得是,儿臣只是见将军毒发凶险,一时情急。”
她说完,身子晃了晃。
青鲤不在旁边,崔逢青也起不了身。
三皇子李承晏忽然道:“父皇,方才太医束手无策,确是熙仁救了崔将军,她所言或许可请太医院详验。”
皇帝看向他。
“你今日倒是不一样。”
李承晏跪下:“儿臣方才险死,熙仁救儿臣一次,又救崔将军一次,儿臣只是据实而言。”
皇帝未置可否,太医院几名太医被召到殿前。
孙太医最先回话,
“陛下,崔将军脉象确为旧毒入骨,寻常解毒方难以根治。青骨藤可镇痛,却非解药。若能寻得母株,或可辨原毒药性。”
皇帝问:“母株在北庭?”
孙太医额上渗汗。
“臣……臣未见过母株。但旧药志中有载,北庭苦寒,有青骨藤异种,根骨入药,性更烈。”
他说得谨慎,不敢说一定,但也不能说没有。
浮梦心里冷笑,太医最懂保命。
她看向皇帝,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。
“父皇,儿臣不敢强求。若太医院能治,儿臣自然不愿远行。北庭苦寒,儿臣也怕。”
怕,她把这个字说得很真,她本来也怕。
怕长安,也怕北庭。
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,像是再找谁的影子,
“你倒知道怕。”
浮梦低头:“儿臣一直知道。”
这话让殿中好几人神色微动,长安谁不知道熙仁公主荒唐?
可今日她当众验毒、吞药、救人、请旨,仍说自己怕。
怕却敢做,比不怕更难。
皇帝的目光落到崔逢青身上。
“崔卿,你怎么说?”
崔逢青撑着起身,周谨要扶,被他抬手拦开。
他跪下时,动作慢,却稳。
“臣旧毒不足挂齿。”
浮梦侧头看他,这个时候装忠臣?
她想拿针扎他。
崔逢青继续道:“今日寿宴遇刺,三皇子险遭毒手,臣又旧毒发作。此事未明,臣不敢离京。”
皇后眼神微松,浮梦却明白他在反进。
他若急着走,皇帝必疑。
他若说不敢走,皇帝反倒要想让不让他留。
果然,皇帝沉默了。
寿宴出毒案,崔逢青若留京,必查。
他是骠骑大将军,手有兵权,若查到宫中禁卫、尚药局、长秋宫甚至御前暗卫身上,谁都难堪。
让他暂离长安,反倒清净,但不能立刻放。
皇帝道:“此事先由大理寺、内侍省同查。崔卿养伤,熙仁居将军府,未得旨意不得入宫。”
浮梦伏地:“儿臣遵旨。”
禁足的话说的好听,其实是把她和崔逢青一起锁回将军府。
但只要不是入宫,便还可运作。
皇帝又道:“北庭寻药一事,容后再议。”
容后再议,不是拒绝。
浮梦低头,压住唇边一点笑意。
够了,第一步够了。
寿宴不欢而散,含元殿众人离席时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三皇子被护送回府,舞姬尽数押入掖庭,御膳房、尚食局、内府香药库被连夜封查。
浮梦和崔逢青则被御前禁军送回将军府,说是护送,其实是看押。
马车里,崔逢青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。
浮梦坐在对面,脸色也不好。
她吞下的压毒药反噬未散,心跳仍快,指尖发冷。方才强行救崔逢青,又扯裂肩伤,此刻整个人像被抽空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直到车离宫门,崔逢青才睁眼。
“你太急。”
浮梦笑了。
“将军刚从鬼门关回来,第一句话就骂我?”
“不是骂。”
“那是夸?”
“提醒。”
“谢了。下次别提醒。”
崔逢青看她:“当众提北庭,皇帝会查你。”
“不提北庭,他也会查我。”
“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“现在他会查你母亲。”
浮梦安静下来,马车碾过雪水,发出沉闷声响。
她当然知道,她当众说出母亲旧方,就是把蘅嫔旧物重新摆到皇帝眼前。
皇帝会查她手里还有什么,皇后也会查,第三方更会查。
但她没别的路。
“让他们查。”浮梦道,
“他们越查,越怕我手里有东西。”
“你手里确实有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快些出长安。”
崔逢青闭了闭眼。
“皇帝不会立刻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皇后会拦。”
“她未必。”
浮梦靠着车壁,声音很轻:
“长安出了毒案,赵嬷嬷死了,冷井烧了,小内侍没了,药房也烧了,所有线都缠在宫里,我们留着,皇后未必睡得安稳。”
“她更可能杀你。”
“她若杀我,青莲簪的事便断不了,她现在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,不敢轻易杀。”
浮梦顿了顿。
“她会想办法把我送远一点,再慢慢动手。”
崔逢青道:“北庭路上更好杀。”
“那就看谁先动手。”
她说得太平静,像要去的不是北庭,是街口茶楼。
崔逢青看着她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浮梦看向车窗外,宫墙渐远,长安夜市的灯火隐隐亮起。
那些灯火热闹,柔软,像与宫里那场血腥杀局毫不相关。
“我怕得很。”她道,“
怕死,怕疼,怕变成我母亲那样,死了连真名都不能写在牌位上。”
她转回头。
“所以我才要走。”
崔逢青没有再说话。
回到将军府时,已近子时。
周谨立刻请医,青鲤扶浮梦回听雪院。崔逢青本该回书房,却在院门口停下。
浮梦回头:“将军不去躺着等死?”
崔逢青道:“你先换药。”
“我自己会。”
“你会不代表你会听话。”
浮梦懒得争,两人各自换药,青鲤和周谨忙得脚不沾地。
半个时辰后,听雪院灯还亮着。
浮梦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。
青莲细绢、北庭铜片,以及寿宴上偷偷收下的玉盏碎屑。
那碎屑是她被带离含元殿时,用袖中蜜蜡粘下的一小片。盏底毒痕很淡,却足以留下药性。
她将碎屑放入水中,加入少量白醋。
水色慢慢泛青,又转黑。
崔逢青站在屏风外。
“看出什么?”
“毒盏里的毒,和昨夜箭毒不同。”
“不同?”
“箭毒是杀人,毒盏是灭口。”
崔逢青走进来。
浮梦道:“三皇子若喝下,不会立刻死。他会先喉舌麻痹,无法言语,再心脉衰竭。看上去像急症暴亡。”
“为什么说灭口?”
“因为毒里有一味封喉草。”
浮梦抬眼。
“这药不是为了让他死得快,是为了让他死前说不了话。”
崔逢青眼神沉下,三皇子知道什么?
或者说,有人怕他活着看见什么?
浮梦想起李承晏在殿上替她说话,他看似无党无势,却未必真干净。
能在皇子中安稳长到二十,没一个简单。
她把碎屑收好。
“要查三皇子。”
崔逢青道:“你禁足。”
“我不出去。”
“那怎么查?”
浮梦看向他。
“将军不是还没被禁足?”
崔逢青道:“我养伤。”
“养伤的人也能递信。”
“递给谁?”
“三皇子。”
崔逢青抬眸看她:“你想拉他入局?”
“他已经在局里了。”
浮梦把三样证物一一收好。
“他差点死,我救了他。他若聪明,便知道欠我一条命,比欠皇后一杯酒划算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还用?”
“用人和信人,是两回事。”
崔逢青眼神柔了下来,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。
浮梦眯眼:“将军笑什么?”
“笑你像个活人了。”
浮梦皱眉。
“我之前像死人?”
“不像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“逃命的。”
浮梦一顿,她没有反驳,从前她确实只想逃。
逃婚,逃府,逃长安,逃所有能杀她的人。
可现在,母亲的信、老太监的死、冷井的火、寿宴的毒,都把她一寸寸推回来。
她仍想活,但不只想逃着活。
良久,她道:“逃命也是活人。”
崔逢青道:“嗯。”
浮梦忽然觉得,这个“嗯”没那么讨厌了。
只是下一刻,他又道:“但你现在脸色像死人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她收回前一句,这人还是很讨厌。
门外,周谨来报。
“将军,宫里有密信。”
崔逢青接过,信封无印,纸很薄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,递给浮梦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三日后,大理寺会审赵嬷嬷案,熙仁公主须到。
浮梦笑了,禁足将军府,却又要她去大理寺受审,这些人真会给笼子开小门。
崔逢青道:“这是逼你出府。”
“也可能是给我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浮梦把信放到烛火上点燃,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,眼底却清亮。
“大理寺审的是赵嬷嬷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嬷嬷案若翻,公主府假印线就能翻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便能证明,有人在同时栽我、栽皇后、栽你。”
崔逢青道:“第三方。”
“是。”
浮梦看着信纸烧尽。
“离京之前,先把长安这池水搅浑。”
她抬眼,笑意很浅。
“水浑了,皇帝才会觉得,把我们放出去,比留在眼前更干净。”
崔逢青看她许久。
“这次算合作。”
浮梦一怔,这是他第一次承认。
她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“好。”
窗外夜雪又起,长安宫中灯火渐灭,大理寺的审案牌还未挂出,北庭远在千里之外。
可浮梦知道,路已经开始铺了,不是别人替她铺。
是她自己,用毒、血、谎言和一枚死人的铜片,一寸寸铺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