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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27 回春堂初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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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春堂开张那日,长安下了小雪。
铺子选在崇仁坊东口,原是一家半死不活的茶肆,门脸不大,后院却宽,左右邻着绸缎铺和棺材铺。
浮梦亲自挑的地方。
周谨起初不解,
“夫人,棺材铺在侧,怕不吉。”
浮梦看着那块掉漆的棺材铺招牌。
“正好。”
周谨沉默,
浮梦道:“看病的人,最清楚自己离棺材有多远。棺材铺在旁边,省得他们忘了惜命。”
周谨无言以对。
回春堂匾额是崔逢青写的。
字很好,冷硬,锋利,不像医馆,倒像军令。
浮梦看了半晌,道:“将军这字挂出去,病人会以为我们专治不听话。”
崔逢青道:“也治。”
浮梦笑了,开张没有锣鼓。
将军府闭门养病,不宜铺张。
回春堂只在门前贴了三张告示:
一张收北地寒药,
一张治军伤寒疾,
一张寻十六年前北庭旧病案。
第三张写得很隐晦,凡曾服北庭军医旧方者,可入堂问诊,诊金全免。
长安人爱看热闹,没多会儿门前便围了一圈。
有人指着告示笑。
“熙仁公主真会医?”
“怕不是崔将军快不行了,病急乱投医。”
“也未必,听说寿宴上就是公主救了崔将军。”
“她从前斗鸡喝酒,如今救夫开药堂,这戏文都不敢这么写。”
浮梦坐在二楼帘后,听得清楚。
她端着茶,神色平静。
闻竹站在一旁记录。
“今日到现在,共来二十一人。真病十五,骗药四,探子两个。”
“探子谁家的?”
“一个像长秋宫,一个像御史台。”
“没有其他人?”
闻竹摇头:“未看出。”
浮梦挑眉,这倒是不意外。
能在将军府药房埋死士的人,不会一开张就把尾巴伸到她眼前。
她看向楼下。
一名病人是个中年妇人,夫君曾在边军服役,死后留下旧伤方。她自己常年寒症,冬日手脚青紫。
浮梦没下楼,堂前坐诊的是她临时请来的老医士,姓陆,原在城南给穷人看病,医术不算顶尖,人却谨慎。
药方由陆医士开,浮梦在楼上看。
第一日,她不能露太多。
回春堂要立的是“公主救夫寻药”的名,不是“熙仁公主神医再世”的名。
人若太快变聪明,会被当妖怪烧。
陆医士给那妇人开了温经散,方子平稳。
浮梦看完,在旁批了两字,减桂。
闻竹把纸条送下去,陆医士看后微怔,随即改方。
桂枝温经,却会引妇人旧咳。楼上那位只看病色和脉案,便知要减。
陆医士因此收起轻视,千金将他请来是他还不屑,只觉得是公主一时兴致。
第二位是老兵,不是昨日断腿那人。
这个老兵左肩塌陷,走路时右脚拖地,身上有北庭寒地常见的冻疮旧痕。
浮梦眼神微动。
“问他服过什么方。”
闻竹下楼,不久后带上来一张破旧药单。
纸黄,字糙,写的是军中常用的祛寒止痛方,方尾有一个不起眼的记号。
半个川字。
浮梦看着那个记号,指尖停住,青川。
她把药单推给崔逢青,崔逢青今日不该来。
他对外旧疾复发,需静养。
可他还是来了,坐在二楼屏风后,穿着普通玄衣,脸色确实比平日差,不全是装的。
他看见方尾记号,眼神微沉。
“北庭军医署旧记。”
“青川案的人?”
“可能。”
浮梦道:“问他方子从哪来。”
老兵说,是十六年前一名军医开的。军医姓辛,名不详,后来因私藏禁药被处死。
辛,浮梦记下。
辛姓军医,禁药,北庭,青川案。
线越来越多,乱得像一团被血浸过的麻。
回春堂开张不到半日,便收到了三张北庭旧方,两份军中病案,一枚模糊药印。
也收到了第一份麻烦。
午后,一辆华贵马车停在门前。
车帘掀开,下来一位穿紫貂斗篷的贵妇。
安国公府二夫人,她身后跟着两名婢女,手里捧着药匣。
浮梦在楼上看见,笑了。
“皇后的人来了。”
安国公府二夫人进门便皱眉。
“这医馆寒酸了些。”
陆医士起身行礼,
二夫人没看他,只道:“听闻熙仁公主在此为崔将军寻药,我奉皇后娘娘懿旨,送些滋补药材来,也算为公主分忧。”
堂中百姓立刻噤声,皇后送药。
回春堂若收,便要承皇后恩。
若不收,便是不敬中宫。
浮梦起身,青鲤替她戴上帷帽,扶她下楼。
众人见她出现,纷纷行礼。
浮梦今日穿得很素,脸色也白,肩伤被衣袖遮住,只显出几分病弱新妇的模样。
她走到二夫人面前。
“娘娘惦念,将军府感激。”
二夫人笑道:“公主新婚后倒懂事许多。”
浮梦也笑。
“嫁人了,总要学着做人。”
二夫人听出刺,却不好发作。
她示意婢女打开药匣,匣中有人参、鹿茸、灵芝,还有几味宫中常用补药。
都是好东西,好到不适合崔逢青。
补得太猛,会催毒入脉。
浮梦一一看过,笑意更柔。
“娘娘送的药,自然都是好的。”
二夫人抬起下巴:“那便收下吧。”
浮梦却道:“只是将军如今寒毒入骨,太医嘱咐不宜大补。若误用药伤身,反倒辜负娘娘好意。”
二夫人脸色微变。
“公主这是不收?”
“收。”
浮梦道:“回春堂新开,正缺药材。这些药不用在将军身上,可给寒门病人入方。娘娘慈心,百姓会记得。”
堂中百姓一怔,二夫人脸色彻底僵住。
皇后送药,是给崔逢青的,浮梦当众说要拿来救穷人。
若二夫人反对,便像皇后不愿让穷人沾她恩典。
若她同意,这批药就真成了回春堂的招牌。
浮梦转头吩咐闻竹。
“记账,长秋宫赐药,今日起,凡贫寒病患,按方折用,不取药钱。”
闻竹躬身:“是。”
门外百姓瞬间哗然,有人跪下谢恩。
“皇后娘娘仁德!”
“公主仁善!”
二夫人站在堂中,脸色青白交错,却只能强笑。
“公主真是……体恤百姓。”
“娘娘教得好。”
浮梦笑得温顺,二夫人最终只能带人离开。
她一走,回春堂门口的人更多了。
周谨从后门进来,低声道:“夫人,这一手把皇后架上去了。”
浮梦道:“架得越高,越怕摔。”
“长秋宫会恼。”
“她恼了也得继续送。”浮梦道,“否则今日的贤名,明日就成笑话。”
崔逢青在屏风后低咳了一声,浮梦回头看她。
“药喝了吗?”
崔逢青道:“喝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崔逢青沉默。
浮梦对青鲤道:“拿药来。”
青鲤立刻去取,周谨看着这一幕,默默退开。
他觉得将军府如今很怪,外人看,是公主救夫、夫妻情深。
内里看,是两只同样惜命又同样不听劝的人,互相盯着对方吃药,顺手把长安局势搅得天翻地覆。
傍晚时,回春堂收门。
闻竹整理出今日所有北庭相关病案。
共七份,其中三份药方尾部有“川”字暗记。
一份提到“辛军医”,一份提到十六年前北庭军库封印,还有一份病案中写了一个地名。
雁回谷,浮梦盯着那三个字。
崔逢青也看见了。
“雁回谷在北庭边境。”他说。
“青川案相关?”
“十六年前那里烧过一场大火。”
“烧了什么?”
崔逢青沉默一息。
“军医署。”
浮梦慢慢抬眼,药房失火,冷井偏殿失火。
十六年前,北庭军医署也失火。
凡是能留下病案、药方、证据的地方,都被火烧过。
她像是气笑了。
“真巧。”
崔逢青道:“不是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浮梦把病案收好。
“烧过的地方,最容易留下别人以为已经没有的东西。”
她道:“灰里藏真。”
青川未焚,母亲信里说得没错,青川没有烧干净,它只是藏进灰里了。
夜深,回春堂后院只剩一盏灯。
浮梦坐在案前,把七份病案重新抄录,按年份、药材、地名、军籍分别归类。
崔逢青坐在对面,他看着她写字。
浮梦没有抬头。
“将军若再盯着我,我会以为你心悦我。”
崔逢青道:“没有。”
浮梦瘪嘴摇头,“答得真快,刚新婚就这样伤人。”
“想多了。”
浮梦笔尖一顿,不和他计较。
她继续问:“雁回谷,你去过吗?”
崔逢青没有答,浮梦抬眼。
这一次,她不催。
许久后,崔逢青道:“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小的时候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崔逢青看向窗外。
雪落无声。
“火。”
浮梦手指慢慢收紧,同样是火。
她想起公主府的假火,药房的真火,冷井偏殿的灭口火。
崔逢青想起的,却是十六年前北庭那场火。
他们都在火里活下来,也都被火追到今日。
浮梦低头继续写。
最后,她在纸尾落下四个字。
出京寻药。
回春堂的局开了,
下一步,便是让皇帝亲手准他们去北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