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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24 宫中反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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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梦被带到偏殿时,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。
禁军没有绑她,她毕竟还是公主,刚救下三皇子,又当众吞了那枚被搜出的药丸。没有皇帝明旨,谁也不敢真用刑。
但偏殿门一关,外头落锁声仍像一记冷铁。
殿中没有炭火,只有一盏孤灯,一张矮案,两名内侍和一位太医。
太医姓孙,浮梦见过,尚药局里最会看人脸色的那一位。
他上前请脉,手还没碰到浮梦腕上,浮梦便笑道:“孙太医,想好怎么写脉案了吗?”
孙太医动作一僵。
“殿下说笑,臣只据脉而书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浮梦伸出手,孙太医搭脉。
不过三息,他脸色便变了,浮梦吞下的药已经开始起效。
心跳快,脉象浮,气血乱,指尖微冷,唇色泛青。
像中毒,却又不像寻常毒。
孙太医皱眉,换了另一只手继续诊。
浮梦安静坐着,任他看。
她不怕他看出问题,她怕他看不出。
又过片刻,偏殿门开。
冯女官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长秋宫宫婢。
“公主,娘娘忧心殿下,命奴婢来问几句话。”
浮梦抬眼。
“问吧。”
冯女官看了眼孙太医。
孙太医起身,低声道:“殿下脉象确有毒相。”
冯女官神色微动。
“公主方才说,那药不是毒。”
浮梦点头:“不是毒。”
“那为何有毒相?”
“药性烈。”
“何药?”
“压毒药。”
冯女官眼神一顿。
浮梦笑了笑:“崔将军近日旧伤复发,我懂些药,替他配了压毒丸。方才被搜出那枚,正是备用的。”
殿中安静,冯女官显然没想到她会把崔逢青牵进来。
浮梦又道:“若姑姑不信,可去问崔将军,只是不知他此刻还能不能答话。”
冯女官脸色微变。
含元殿里崔逢青突然倒下,消息显然已经传到这里。
局被搅乱了,原本他们要审她袖中□□。
现在,这药若能证明是压崔逢青旧毒的药,便不能直接定她毒害三皇子。
冯女官冷静下来:“即便是压毒药,公主为何在寿宴上携带?”
浮梦抬起手腕,露出新婚那只被皇后赏过的赤金镯。
她今日特意戴了,镯子很重,内侧暗纹已经磨红皮肤。
“姑姑问这话,倒叫我为难。”
冯女官看向那镯子,眉心微动。
浮梦轻声道:“娘娘疼我,赏我金镯。父皇疼我,赐我安神香。崔将军疼我,叫我别乱走。我被这么多人疼着,赴宴时自然要多备几样保命东西。”
这话听着荒唐,却句句藏刺。
安神香若被查,便能查出眠藤。
金镯若被查,便能查出内侧暗纹磨伤。
皇后不能继续逼。
冯女官脸色沉了些:“公主慎言。”
“我已经很慎了。”浮梦笑,“否则我方才便在殿上问,三皇子的毒盏为何能避开御前验酒。”
冯女官不语。
浮梦继续道:“毒不在酒里,在盏底夹层。玉盏受热后夹层裂开,毒液渗出。三皇子若喝下,便是酒中有毒;我若出手阻止,便是我动了手脚。设计此局的人,很聪明。”
孙太医听得额上渗汗。
冯女官道:“这些只是公主推测。”
“是。”
浮梦点头。
“那就请姑姑把玉盏碎片拿来,我验给你看。”
冯女官冷笑:“公主如今自身难保,还想验物?”
“我若验不了,那就让尚药局验。”浮梦看向孙太医,
“孙太医,玉盏底部若□□,裂处会不会残留灰黑腐痕?”
孙太医喉结滚动,
说不会,是欺君。
说会,是帮公主。
他低声道:“会。”
浮梦又问:“若毒在酒中,杯壁内侧也该有痕,对吗?”
“公主所言有理。”
“那便简单了。”浮梦道,
“查盏底与杯壁,便知毒在何处。若毒不在酒中,送酒之人无罪;若在盏底,递盏舞姬、制盏工匠、验器内侍,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冯女官眼神冷下来,她终于明白,浮梦不是被带来审的,她在反审。
用一张嘴,把所有该查的人都推到明处,偏偏这些话有理。
若皇帝要查,她说的每一步都避不开。
偏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曹太监进来,躬身道:“陛下有旨,宣熙仁公主回殿问话。”
冯女官脸色微变。
浮梦起身,药性已经上来。
她眼前微微发黑,心跳很快,唇色也青了些。看着确实像中毒不轻。
青鲤不在,她只能自己稳住。
走出偏殿时,风雪扑面。
她用指甲掐住掌心,让痛意压过药性。
含元殿内,气氛比她离开时更冷。
歌舞停了,宾客不敢动。
三皇子李承晏坐在一旁,脸色仍白,却无大碍。
皇后神色沉静,皇帝坐在高位,看不出喜怒。
崔逢青不在席上。
浮梦目光一顿,他被移到殿侧屏风后,周谨和两名太医守着。
隔着屏风,她看不见人,只闻到一股浓重青骨藤味,情况不妙。
她跪下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方才在偏殿说,毒在盏底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当时不说?”
“儿臣说了,没人信。”
皇帝笑了下。
“那你吞药,便有人信?”
浮梦低头:“儿臣不吞,便已经被搜出□□。吞了,至少能证明那药不立刻死人。”
满殿寂静,这话粗糙,却有用。
皇帝看向孙太医。
孙太医立刻跪下:“回陛下,公主所服之药,药性猛烈,确有压制寒毒之效。服后脉象紊乱,似中毒,实非杀人之毒。”
皇帝又看向玉盏碎片,御前内侍已按浮梦所说验过,毒痕在盏底夹层,酒中无毒。
浮梦暂时洗清了袖中□□一事。
但暂时,不代表无事。
皇帝慢慢道:“熙仁,你何时学会这些药理?”
这一问,比方才所有质询都危险。
浮梦抬头,眼圈微红。
“儿臣怕死。”
皇帝眸色微深。
她继续道:“从前在宫里,母妃病逝,乳母落井,身边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儿臣不懂药,就只能等别人喂什么喝什么。
后来儿臣想,若能闻出药里有什么,至少死前能知道自己怎么死。”
殿中许多人垂下眼,皇后面色微不可察地冷了一分。
皇帝看着她,浮梦低下头。
“儿臣愚钝,学得浅,只会些保命的东西。
今日也是运气好,恰好看出玉盏不对。
若父皇觉得儿臣不该学,儿臣以后不碰就是。”
不该学?
谁敢说不该学?
她刚救了三皇子,皇帝若说不该,便显得不近人情。
李承晏此时起身,跪下道:“父皇,今日若非熙仁及时打落酒盏,儿臣恐已遭毒手,儿臣愿替熙仁作保。”
皇帝看他一眼。
“你倒知恩。”
李承晏低头:“儿臣不敢忘命。”
这一句,把浮梦从嫌疑人往救命恩人推了一步。
浮梦没有看他,她只看向屏风,崔逢青的气息不稳。
太医低声议论。
她听见一句“旧毒入脏”。
她不能再耗。
浮梦忽然道:“父皇,儿臣还有一事要禀。”
皇帝看向她,浮梦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香囊。
“这是今日入殿前,宫婢替儿臣整理衣裙时,不知何时挂到儿臣腰间的。儿臣方才怕惹事,未敢声张。”
曹太监接过,送到御前。
香囊打开,里面是一点淡色香粉。
孙太医一闻,脸色变了。
“月麟香、眠藤、青骨藤。”
殿中一片低哗,这三味合用,不致命,却会扰乱气血、诱发旧疾。
皇帝看向崔逢青所在的屏风,浮梦伏地。
“儿臣愚钝,只知道这香不好。
崔将军旧伤未愈,儿臣怕他闻了出事,便另备压毒药,没想到还是晚了。”
她没有说有人要害崔逢青,只把香囊摆出来,证据自己会说话。
皇后终于开口:“宫宴人多,公主如何确定此物不是自己带入?”
浮梦抬头,看向皇后。
“娘娘说得是。儿臣不能确定。”
众人一愣,不知此话何意,
浮梦继续道:“所以请父皇查入殿前替儿臣整衣的宫婢,也查今日殿中更换香盏的人。儿臣若自带,身边人定能查出。若不是,也能查出是谁递了东西。”
皇帝看了曹太监一眼,曹太监立刻领命。
殿中气氛更紧,寿宴至此,已彻底成了审案。
就在这时,屏风后传来一声压抑咳声。
浮梦脸色一变,她再顾不得礼数,起身便往屏风后走。
禁军要拦,皇帝抬手,人退开。
浮梦绕过屏风。
崔逢青半靠在榻上,唇色发青,额上冷汗密布。太医在旁急得满头是汗,却不敢乱下针。
“让开。”浮梦道。
太医迟疑,她直接坐到榻边,扣住崔逢青腕脉。
脉象乱得厉害,月麟香引动旧毒,方才又强行压制,毒已经冲上心脉边缘。
浮梦咬牙,取出袖中最后一枚药丸。
崔逢青半睁开眼。
“别。”
声音很轻,他知道这药对她也有损耗。
浮梦看着他,冷声道:“闭嘴。”
她把药丸塞进他口中,转头对太医道:“银针,热酒,火。”
太医被她气势压住,立刻照办。
殿中众目睽睽,她挽起袖口,露出被金镯磨红的腕骨,下针稳得近乎冷酷。
一针压心脉,
一针散寒毒,
一针封气血。
崔逢青指节攥紧榻边,青筋暴起,却没有出声。
皇帝站在屏风外,看着这一幕,眼神深得不可测。
皇后也看着,她终于知道,熙仁公主不是只会闻药。
她能救命,也能杀人。
半刻后,崔逢青呼吸稳下来。
浮梦收针时,指尖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,是方才吞下的压毒药也开始反噬。
她站起来,眼前一阵发黑。
崔逢青伸手,握住她手腕。
这次力道很轻。
“够了。”
浮梦看他,笑了一下。
“欠我一条命。”
崔逢青低声道:“记着。”
她转身,跪向皇帝。
“父皇,崔将军旧毒被引,儿臣斗胆,请父皇准太医院会诊。”
皇帝道:“准。”
浮梦抬头。
“若太医院无方,儿臣请父皇准崔将军离京寻药。”
满殿一静,这句话,终于说出口。
皇帝看着她,很久。
“寻何药?”
浮梦垂眼。
“青骨藤母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据旧方记载,青骨藤来源北庭,有人言曾见过母株。”
北庭二字落下,殿中某几处呼吸,明显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