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1、21 旧毒 ...
-
崔逢青毒发时,没有喊人。
浮梦是被一声很轻的碎瓷声惊醒的。
夜已深,听雪院外风雪初歇,檐下冰棱挂成一排,冷光透过窗纸,薄薄地铺在地上。屋中炭火将尽,残灰里偶尔爆出一点红星。
她本睡得浅,肩头伤口还疼,枕下压着北庭旧印的铜片,枕边木匣里藏着母亲留下的细绢。她闭眼时,脑中仍是那几行字。
青川未焚,人在北庭。
若要活,离长安。
瓷声响起的一瞬,她睁开眼。
外间灯没灭,浮梦披衣下榻,青鲤伏在脚踏旁睡着,听见动静立刻惊醒:“殿下?”
浮梦竖指,她没叫人,赤足踩过地毯,绕过屏风。
外间没人,桌上一只茶盏碎在地上,茶水沿着案脚往下淌,像一线暗血。窗半开着,寒风灌入,吹得灯火偏斜。
浮梦目光落到门边,门外有一道拖痕。
不是血,是雪水。
有人进过来,又出去了。
她弯腰,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茶水,闻了闻。
青骨藤,很淡。
她脸色微变,立刻抓起架上的披风,推门出去。
“殿下!”青鲤追上来。
“去叫周谨。”浮梦道,“别惊府中其他人。”
青鲤脸色一白:“是将军?”
浮梦没答,她循着雪水痕往外走。
痕迹一路通向西侧回廊,再转入书房后院。书房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点灯。浮梦站在门外,先闻到一股更重的青骨藤味,还有血。
她推门而入,崔逢青坐在书案后。
准确说,是半靠在椅中。他一手按着案沿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节泛白。玄衣领口松开,颈侧青筋微现,额上冷汗已渗进发鬓。
听见门响,他抬眼,那双眼仍冷。
只是眼底压着一层极深的暗色,像冰下烧着火。
浮梦站在门口,冷笑:“将军夜里喝茶,也能把自己喝成这样?”
崔逢青声音很低:“出去。”
“出去做什么?替你收尸?”
他皱眉,浮梦已经走近,抬手要搭他腕脉。
崔逢青避开,她一把扣住他手腕。
下一刻,崔逢青反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很重。
浮梦肩伤被牵动,疼得眼前一白,却没松手。
“你再用力,我这条胳膊废了。”她冷声道,“正好,你毒发,我残废。明日长安城可以传一出夫妻双亡。”
崔逢青盯着她,片刻后,他松了力。
浮梦搭上他的脉,一息,两息。
她脸色渐渐沉下去,这不是普通中毒。
也不是昨夜他袖上那点新伤引起的毒。
他的脉象极怪,一重寒,一重燥,像有两种药性在血中反复冲撞。青骨藤压着痛,也压着毒,却不是解药,而是把毒硬生生按回骨里。
按得久了,骨也会烂。
浮梦抬眼:“你靠青骨藤压了多久?”
崔逢青不答。
“半年?”
他不动。
“一年?”
还是不答。
浮梦笑了一下:“将军这种时候还装哑,真是很有骨气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翻药柜。
书房旁也有小药柜。里面备的不是寻常药,而是军中应急的止血散、烈酒、参片和一排封得极严的小瓷瓶。
浮梦一眼扫过,便知道这些药不是给旁人准备的。
全是压毒用的。
她取出一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脸色更冷。
“谁给你配的方?”
崔逢青靠在椅中,呼吸很慢:“旧军医。”
“他想让你活,还是想让你死得慢一点?”
崔逢青竟笑了一声,很轻。
“有区别?”
浮梦转头看他,灯火映着他苍白的脸,唇色淡得近乎青。他平日冷硬得像刀,此刻被毒折磨,仍没半点狼狈求救的意思。
这种人很难救,因为他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。
浮梦把瓷瓶重重放回案上。
“有区别。”
她取出银针,在火上燎过。
“死得慢,叫苟延残喘。活下去,叫还没输。”
崔逢抬眸看着她,浮梦没再废话,扣住他左臂,将袖口卷起。
手臂内侧有数道旧针痕,不新,却密。
她看见时,眼神顿了顿。
这毒不是最近才有,有人长年替他放血、压毒、续命。手法谨慎,却过于保守,像是在等一味找不到的药。
她下针很快,第一针入曲池,第二针入内关,第三针压住腕脉下方。崔逢青眉心微动,指节扣紧扶手,却没出声。
浮梦看着他额上冷汗,冷声道: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嘴硬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屋里静了一瞬。
浮梦低头继续行针,青鲤和周谨很快赶到。
周谨见崔逢青模样,脸色骤变,刚要上前,却被浮梦一眼钉在原地。
“热水,烈酒,干净布,炭火。再拿将军府所有青骨藤来。”
周谨看向崔逢青,崔逢青闭着眼,没有反对。
周谨立刻去了,青鲤扶住浮梦,低声道:“殿下,您的伤……”
浮梦道:“死不了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他死了,我们现在也活不久。”
这话不好听,却是真的。
将军府是盾,崔逢青若死,她这个新婚公主立刻会被推到风口上。皇后、皇帝、第三方,谁都不会放过她。
更要紧的是,他知道北庭。
他还没说完,不能死。
周谨取药回来时,浮梦已将崔逢青左臂三处血脉挑开。黑红血珠顺着银针缓缓渗出,落进白瓷碟中。
血中有腥味,浮梦蘸了一点,放入水中。
水色先青,后转灰。
她眼神冷下来。
“不是青骨藤中毒。”
周谨急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有人用青骨藤遮了另一味毒。”
崔逢青睁眼,浮梦看向他,一字一句道:“和昨夜箭毒同源。”
周谨脸色变了,昨夜箭毒来自宫中暗卫。
而崔逢青体内旧毒,与它同源,这就不是近几日的杀局,这是一条埋了许多年的线。
浮梦问:“你第一次毒发,在什么时候?”
崔逢青不语。
浮梦道:“北境?”
他仍不说。
她冷笑:“好。你不说,我猜。
你在北境受过一次重伤,有人以军中方给你压毒。
毒性入骨,每逢寒日、失血、动怒或强行运功便发。
青骨藤能镇痛,却会把毒越压越深。
若我没猜错,你能活到现在,全凭内力和命硬。”
崔逢青看她良久。
“你确实懂药。”
“现在才知道?”
“知道得更清楚。”
浮梦懒得理他,继续道:“要解,须知道原毒。只凭青骨藤遮味,我最多替你缓三日。”
周谨立刻道:“三日也好。”
浮梦看他一眼:“三日后更痛。”
周谨低着头,闭嘴不言,
崔逢青却很平静: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寿宴。”
浮梦手中银针一顿。
三日后,是皇帝万寿宴。
她原本还没想好怎么用那场宴,崔逢青显然已把命算进去。
浮梦忽然很想把针扎深一点。
“将军是想毒发在寿宴上,给大家助兴?”
崔逢青道:“不会。”
“你说不会就不会?”
“你会压。”
浮梦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这话说得理所当然,像把半条命递到她手里。
浮梦冷声道:“我为什么帮你?”
“你要离京。”
她眸光微动。
崔逢青缓缓道:“寿宴之后,是请旨的机会。”
浮梦明白了,皇帝寿宴,百官在场,宗室齐聚。
若崔逢青当众毒发,且毒需北境旧药才可压制,那么请旨离京寻药,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。
她母亲信中指向北庭,崔逢青的旧毒,也许同样指向北庭。
两条线忽然就缠到一起,像风突然吹起一般无理。
浮梦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崔将军,原来你真的在等离京。”
崔逢青没否认,浮梦收回针,替他止血。
“合作?”
“不算。”
她这次没气,只是把一枚苦得能麻舌的药丸塞进他嘴里。
崔逢青眉心终于皱了一下,浮梦心情大好。
眼看着他就要将药丸吐出来,浮梦补了一句,
“压毒药。”
他咽下去,她又递一杯水。
水里没甘草,也没蜜。
崔逢青喝完,看她。
浮梦压制住嘴角,轻笑道:“将军不怕苦。”
周谨垂头,没敢笑,青鲤也没敢。
崔逢青靠回椅中,脸色仍白,却比方才稳定许多。
浮梦收拾银针,声音淡下来。
“三日,我能让你撑到寿宴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寿宴之后,帮我离长安。”
崔逢青道:“好。”
浮梦看着他,补了一句:“还有,北庭旧毒的事,不准再瞒。”
他沉默。
她笑意冷了些:“不答应也行,下回毒发,自己熬。”
崔逢青看了她片刻。
“我会说能说的。”
“又是半句。”
“半句比没有好。”
浮梦收起药箱,懒得再同他争。
她走到门口时,崔逢青忽然开口。
“浮梦。”
她停住,他很少叫她名字。
崔逢青道:“别让皇后知道你能压我的毒。”
浮梦回头。
“为何?”
他垂眸,看着案上那碟青灰色毒血。
“她会让你压第二个人的毒。”
浮梦眼神一沉,第二个人。
谁?
皇帝?皇子?还是宫里另一个与旧案相关的人?
崔逢青没有再说。
浮梦看了他很久,最后只道:“将军这半句,很贵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天边已泛出灰白,雪后清晨冷得刺骨。
浮梦站在廊下,握了握自己还在发麻的肩。
崔逢青的旧毒,北庭旧印,母亲信中的北庭,寿宴之后的离京机会。
所有线都往同一个方向拽,像长安这座笼子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可缝外未必是生路,也可能是更深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