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2、22 寿宴帖 ...
-
皇帝万寿宴的请帖,在第二日午后送到将军府。
不是礼部送来的寻常帖子,是御前内侍亲自捧来的明黄小诏。
周谨接诏时,浮梦正坐在听雪院廊下晒药。
她面前铺了三只竹匾,一匾青骨藤,一匾银霜草,一匾不知名的黑色药根。青鲤在旁替她挑去杂质,动作很轻,生怕碰到她肩头伤口。
内侍进门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新婚公主不绣花,不理账,不试宫里赏下的金镯,反倒在廊下晒药。
浮梦看过去时,那内侍脸上笑意僵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恭敬。
“奴婢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浮梦抬头,懒懒道:“本宫如今该算公主,还是将军夫人?”
内侍笑道:“殿下金枝玉叶,自然永远是殿下。”
“那崔将军听见,大约要伤心。”
内侍不敢接。
浮梦笑了笑,伸手接诏。
诏上字不多:
“三日后万寿宴,命骠骑大将军崔逢青携熙仁公主入宫赴宴。”
末尾另有一句。
“新婚燕尔,宜同贺天恩。”
浮梦看着“同贺天恩”四字,唇边笑意淡了些。
天恩,长安城最会把刀叫成恩。
内侍又捧上一只锦盒。
“圣上听闻公主近日身子不适,特赐安神香一盒。”
浮梦打开,香饼做得极精致,压成寿桃形,气味温甜,闻着不刺人。
可浮梦只闻了一下,便合上盒子。
安神香里有极淡的眠藤,比彩楼绣球中的轻,不足以让人昏沉,却能叫人反应迟缓,手脚发软。
若在寿宴前连用三日,到了宴上,稍有变故,便会慢半拍。
慢半拍,足够死人。
她笑道:“父皇真疼我。”
内侍垂首:“圣上自然惦念殿下。”
“替本宫谢恩。”
内侍退下后,青鲤立刻关上院门。
“殿下,这香……”
“烧给猫。”
青鲤一顿。
“将军府没猫。”
浮梦想了想:“那就烧给周谨。”
门外刚走近的周谨脚步停住。
浮梦抬眼:“周管事来了?”
周谨面不改色走进来:“夫人。”
“听见了?”
“老奴耳背。”
“耳背还能管府?”
周谨沉默。
浮梦把锦盒递给他:“查香从哪来。”
周谨接过,低声道:“是御前私库。”
“私库里的东西,也要有人调香。”
“是。”
周谨退下前,又道:“将军请夫人去书房。”
浮梦看了看竹匾里的药,起身。
书房里,崔逢青脸色比前夜好些。
至少能坐直。
但浮梦一进门就闻出,他身上青骨藤味比昨日更重。
他在压毒,强压。
桌上摆着一张宫中席位图。
万寿宴设在含元殿后殿,皇帝居中,皇后居右,宗室列东,重臣列西。
崔逢青为武将首席,座位在西侧靠前。
浮梦按公主身份,该坐宗室女眷席,却因新婚,又可随夫列将军府席。
皇帝故意把位置模糊了,模糊,便方便调动。
浮梦指尖点在图上。
“我若坐女眷席,皇后动手方便。我若坐你身边,御前动手方便。”
崔逢青道:“你想坐哪?”
“坐你身边。”
他看她,等着下文。
浮梦笑:“不是舍不得你,你毒发时,我离太远救不了。”
“我不会发作。”
“将军这话,和‘我不会死’一样不可信。”
崔逢青没反驳。
她拿起席位图细看。
“寿宴杀局,未必冲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一定会把我们拖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
浮梦皱眉:“将军除了嗯,能不能多说一个字?”
崔逢青道:“能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能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她觉得崔逢青不死于旧毒,迟早死于嘴欠。
她低头继续看图。
“宫里若要动手,三处最合适:第一,入殿前更衣处;第二,献寿礼时;第三,宴半酣后,歌舞换阵,殿中灯影最乱。”
崔逢青道:“你觉得是哪一处?”
“第三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前两处太近圣驾,出事后谁都跑不了,第三处人多、酒热、灯暗,且歌舞中可藏兵刃、香粉、暗器,若要栽赃,最好。”
崔逢青看着她,
“你很会杀人。”
浮梦微笑:“我很会活着。”
她把席位图推回去,
“我要宴上所有香、酒、羹、炭、花的清单。”
“拿不到全部。”
“拿一半也行。”
崔逢青从案下取出一叠纸,浮梦看着那叠纸,默了默。
“将军拿不到全部?”
“这是三分之一。”
她翻开看,御膳房、尚食局、尚药局、内府香药库,能查到的都列在上面。虽然未全,却已足够惊人。
浮梦忽然道:“崔逢青,你若谋反,成功机会不小。”
崔逢青道:“别乱说。”
“怕?”
“怕你声音太大。”
浮梦轻哼一声,她翻到香料清单时,指尖顿住。
“月麟香。”
崔逢青问:“有问题?”
“本身无毒,常用于宫宴,可提神醒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若与青骨藤、眠藤同燃,会让血行加快。你若在殿中闻久了,旧毒会动。”
崔逢青神色冷下来,有人知道他的旧毒,也知道他用青骨藤压毒,对方未必想当场杀他。
只要让他在寿宴上失态、毒发,便足以引出后面的局。
浮梦看着清单:“不只是你,若我三日里用了安神香,宴上再闻月麟香,手脚会软。到时有人把毒杯、利器或证物塞到我手里,我连避开都慢。”
这局同时针对他们二人。
崔逢青道:“第三方。”
“也可能是皇后借第三方的手。”
“也可能是皇帝。”
浮梦指尖轻轻敲案。
“所以寿宴上,不能只防皇后。”
她开始列单子,解眠藤的丸药,压青骨藤反冲的药粉,遮月麟香的鼻塞,能让人短暂流泪咳嗽的香囊,验酒用的银箔,验羹用的豆粉。
崔逢青看着她写,她写得很快。
像这些东西早就在她脑中,只等用。
“你以前准备过?”他问。
“准备过逃婚,准备过假死,准备过宫宴中毒。”
“为何?”
浮梦抬眼:“因为我在宫里长大。”
一句话,够了。
宫里长大的人,若不准备这些,早死了。
书房外忽然传来周谨声音。
“将军,公主府来人。”
浮梦皱眉,她的公主府如今只剩空壳,皇后的人来回翻了几日,怎会这时来?
不多时,周谨带进来一个小厮。
小厮是老何的人,跪下后不敢抬头。
“殿下,府里出事了。”
浮梦道:“说。”
“赵嬷嬷死了。”
青鲤脸色一变,赵嬷嬷,就是当初宫里派来看守嫁妆、被浮梦用药粉弄出红疹的那个嬷嬷。
浮梦问: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服毒。”
“谁发现的?”
“长秋宫派去查嫁妆的人。”
“留下什么?”
小厮低头更深,
“留下一张药方,药方上……有殿下从前用过的私印。”
屋中安静,浮梦却笑了。
崔逢青看她,她笑得很轻,却没半点温度。
“杀局还没到寿宴,先把刀递来了。”
赵嬷嬷死在公主府,药方上有她的私印。
她又恰好懂药、藏药、曾让赵嬷嬷发疹。
到寿宴那日,只要再出一桩毒案,她便不是第一次用毒,而是早有前科。
这一步,走得很稳。
浮梦问:“尸体呢?”
“被长秋宫的人带走,说要请太医验。”
“药方呢?”
“老何偷拓了一份。”
小厮双手呈上一张折纸。
浮梦接过,展开。
药方上的药名很齐,剂量也像模像样,最下角压着一枚印。
傅梦,她曾用来经营暗铺的私印。
不是公主府印,是傅氏身份的私印。
浮梦脸上的笑彻底淡了,这印不该在宫里出现。
知道这个印的人很少,老何,闻竹,青鲤,小满。
还有……
崔逢青。
她看向他,崔逢青神色不变。
“不是我。”
浮梦笑:“将军答得真快。”
“你在怀疑我。”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
崔逢青点头:“实该如此。”
这一个“该”,反倒让浮梦火气下去些。
他若急着自证,她才更怀疑。
浮梦把拓纸放到灯下。
“印是假的。”
周谨一怔:“夫人确定?”
“真印‘傅’字最后一笔收锋偏窄,这个偏宽。仿得很好,但不是我的。”
崔逢青道:“能查出仿印者?”
“能。”
浮梦把纸折好。
“仿印的人见过真印,但没亲手用过。看过拓本,没摸过铜印。”
也就是说,泄露的不是她手中铜印。
是某份账册、契书或路引上的印痕。
浮梦想起第六章火烧公主府时,老何留下过一批假账。
其中确有几份用过“傅梦”私印。
那批假账,本该引皇后去追银子。
现在,有人从皇后的搜查里拿到了印痕,又反手做成杀人证据。
浮梦冷冷道:“公主府那边,不止皇后的人。”
崔逢青道:“第三方也在翻。”
“或者,皇后的人里有第三方。”
线越缠越乱,但乱也有乱的好处。
浮梦重新拿起寿宴清单。
“赵嬷嬷不能白死。”
崔逢青看她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让他们以为我急了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急的人,才会在寿宴上犯错。”
她将仿印拓纸丢进火盆,火光卷起纸边,很快将“傅梦”两个字烧成灰。
“传出去。”浮梦道,“
就说熙仁公主听闻旧仆死讯,吓病了,哭着说自己不会用毒。”
周谨:“……”
青鲤:“……”
崔逢青看她一眼。
浮梦微笑:“我越像废物,他们越敢动手。”
她停顿一下。
“寿宴那日,我要他们把刀递到我手上。”
崔逢青道:“接了会伤手。”
浮梦看着火盆中的灰,
“没关系。”
她声音轻柔,
“我会让他们先握住刀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