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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20 毒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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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氏旁支,这四个字把马车里的空气压得很冷。
浮梦靠在车壁上,指尖搭着皇帝赏的白玉佩。玉佩上的兰辛粉味极淡,若不细闻,几乎辨不出。
她抬眼看崔逢青。
他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冷,冷得像早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浮梦笑道:“将军不问是哪一支?”
崔逢青道:“不必。”
“不必,是因为知道?”
“不。”
“那是因为崔氏旁支太多,死一两个不稀奇?”
崔逢青看她一眼。
“崔氏想我死的人,比想我活的人多。”
浮梦一时没说话,这话太直,直得不像权贵高门。
权贵说亲族,总要说同气连枝,说一荣俱荣。可崔逢青说起崔氏,像说一窝会互相咬死的狼。
马车回到将军府时,周谨已在门前候着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身契和两枚旧腰牌。
“将军,夫人。”
崔逢青下车。
浮梦跟着下来,肩伤被颠得发疼,她脸色白了些,却没让青鲤扶。
周谨递上身契。
浮梦只看了一眼,便发现不对。
“身契太干净。”
周谨道:“夫人也看出来了?”
“年岁、籍贯、转卖记录,条条完整,越完整,越假。”浮梦翻到末尾,
“落印是崔氏西房?”
“是。”
浮梦看向崔逢青。
崔逢青道:“西房十年前就败了。”
“死人房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浮梦明白了,有人把死士身契挂到一个早已衰败的崔氏旁支名下。
既能应和冷宫刻字里“别信崔氏”的暗示,又能把火引向崔逢青宗族。
不一定真是崔氏,但足够让人疑心,尤其她已经疑心。
崔逢青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,却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往前院走,浮梦跟上。
前院偏厅中,死士尸身已被放在木板上。脸色灰败,唇边黑血干结,手腕那道细绳压痕仍在。
浮梦蹲下查看,死士衣物被仔细搜过,除了那粒长秋宫香珠,再无别物。
她用银针挑开他指甲缝,里面有黑灰。
药房引火粉留下的灰。
她又看了他耳后,那里有一点极小的针孔。
“他不完全是自尽。”
周谨不解,
浮梦道:“毒囊在口中,但耳后有针孔。有人提前给他下过控心针,逼他在特定时辰动手。若他不死,针毒也会发。”
崔逢青问:“针毒是什么?”
“鬼督。”
周谨脸色微变,
“宫中禁药?”
“也是军中审讯旧药。”浮梦看着死士耳后针孔,
“用得极少,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崔逢青沉默,
浮梦抬头:“你知道?”
“听过。”
“北庭军中听过?”
他不答,
浮梦笑了笑,没再逼,逼也无用。
她站起身,肩头忽然一阵发麻,眼前微黑,青鲤立刻扶住她。
“殿下。”
浮梦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
这话刚落,崔逢青忽然咳了一声。
很轻,轻得几乎被廊外风声盖住。
可浮梦闻到了,血味。
她抬头,崔逢青面色仍平静,只是唇色比方才淡了许多。
“你毒发了。”
崔逢青道:“没有。”
下一瞬,他扶住案角。
指节用力到泛白,周谨脸色骤变。
“将军!”
崔逢青抬手,示意他闭嘴,可已来不及。
一线暗红从他唇角溢出,浮梦脸色沉下去。
“坐下。”
崔逢青没动。
浮梦冷声:“你若想死得体面点,可以继续站。”
他看她一眼,最终坐下。
浮梦搭上他的脉,脉象乱得厉害。
比昨日更沉,更冷,也更险。
她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谁让你动内力?”
崔逢青不答。
浮梦想起宫中冷宫外,他来得太快,走得太稳。又想起承明殿外,他替她遮血,陪她入殿,出宫时仍像无事。
他动过手,或者压过毒。
“你在宫里做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浮梦怒极反笑。
“崔逢青,我现在一针扎错,你就可以去见你家那些想你死的亲族了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“冷宫暗卫,处理了两个。”
“你杀了?”
“没死。”
“打晕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半死。”
浮梦:“……”
她真想现在把他毒死,省得费心。
周谨急道:“夫人,将军如何?”
浮梦压下火。
“旧毒反冲,经脉寒闭,青骨藤药性被引火毒和昨夜箭毒牵动。他这几日不能动武,不能饮酒,不能受寒,不能生气。”
崔逢青抬眼。
“最后一条难。”
浮梦看他。
“闭嘴也算养病。”
他果然闭嘴。
浮梦取出银针,一排排铺开。
青鲤端来热水和烈酒。
周谨屏退旁人,只留两个最信得过的护卫守门。
偏厅很快变成临时药室。
浮梦撕开崔逢青左臂袖口,布料下,是一道还未愈合的伤。
伤口不深,却边缘青黑,显然此前也中了毒。再往上,臂骨内侧有几条极淡的青线,沿经脉一路没入肩背。
她眼神微沉。
“这不是近年的毒。”
崔逢青道:“旧伤。”
“旧到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。”
“小时候?”
他没答,浮梦手中银针停了一瞬。
她忽然想起幼年冷宫墙洞里那个小男孩。
萝卜头,他也总是脸色苍白,手臂上有旧伤。
那时她以为他是被宫人打的,还把偷来的药粉分给他。他嫌苦,她就把他偷来的萝卜饼分半块塞给他。
位置很想,可是这是不可能的。
长安这么大,旧事这么多,不该什么都撞到一起。
浮梦很快收回心神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她下针极快,
第一针封寒,
第二针引毒,
第三针护心。
崔逢青眉头都没皱一下,直到第四针落在肩井,他指尖才微微一颤。
浮梦抬眼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将军倒是学会了撒谎。”
他不说话,浮梦继续下针。
针尾轻颤,青黑之气顺着针孔一点点浮上来。她用小刀划开崔逢青指尖,挤出几滴血。
血色偏暗,落入白瓷碗中,很快凝成细小黑絮。
青鲤看得脸色发白,周谨却像见过,神情沉重。
浮梦问:“他以前毒发过?”
周谨看了崔逢青一眼,崔逢青闭着眼。
周谨低声道:“一年三四回,近两年少些。”
“少些是因青骨藤用得多了。”
周谨低着头不敢答,浮梦冷笑。
“饮鸩止渴。”
崔逢青道:“有用。”
“死得慢一点,确实有用。”
“嗯。”
浮梦手一重,针入半分。
崔逢青终于皱眉,她眉头舒展开,心情好了些。
诊治持续了一个时辰,崔逢青脸色越来越白,唇边血迹被擦过,又很快渗出。浮梦也不好受,肩伤裂着,冷汗浸透后背。
最后一针拔出时,青黑血气终于退了些。
浮梦把银针丢入烈酒中。
“暂时压住了。”
周谨松了一口气,崔逢青睁眼。
“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
屋中又静,
周谨脸色难看:“只有三日?”
浮梦道:“没有北地旧方,没有完整药引,没有真正毒源,我能压三日,已经是你们将军命硬。”
崔逢青道:“够了。”
浮梦看他:“够什么?”
“够让太医再来一次。”
她明白了,这次毒发是真,太医再看,便不只是请旨寻药的局,而是必须寻药的局。
崔逢青拿自己的命做了第二层证据,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。
“你故意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但你顺势。”
“嗯。”
浮梦盯着他,她想说疯子。
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,她自己也没比他正常多少。
门外忽然传来护卫急报。
“将军,宫中胡院判又来了,另有长秋宫冯女官同行,说奉皇后娘娘命,探望将军与夫人。”
浮梦笑了,
“来得真快。”
崔逢青擦去唇角血迹,
“别让她看出太多。”
“晚了。”浮梦把染血瓷碗端起,“她就是来看你到底死到几分的。”
崔逢青问:“你打算让她看几分?”
浮梦看着他,
“九分。”
崔逢青道:“多了。”
“你现在也没剩几分体面。”
“会吓到人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吓她。”
浮梦吩咐周谨:
“把前院封一半,撤两盏灯,药味别散。
让胡院判先看,再让冯女官隔屏瞧一眼。
告诉她,将军旧毒入骨,长安药不对症,青骨藤又被烧毁。
若再拖,婚事刚成就要办丧。”
周谨应下。
崔逢青看着她,眼神有些复杂。
浮梦挑眉:“怎么?”
“你很会咒我。”
“这叫铺路。”
“铺去北庭?”
“对。”
她转身看向窗外,夜色已经压下来,檐下灯笼在风里轻晃。
宫里的人、皇后的人、第三方的人,都在看将军府。
那就让他们看,看见崔逢青病重,看见她束手无策,看见长安药材被毁,看见北庭成了唯一活路。
浮梦低声道:“崔逢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好撑到离京。”
“会。”
“到北庭前,你若死了,我会把你埋得很草率。”
崔逢青闭着眼,竟像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浮梦转身往外走,门外,胡院判与冯女官已入府。
她抬手,擦去指尖血迹,重新换上那副柔弱又惊惶的神色。
青鲤低声道:“殿下。”
浮梦没有回头。
“哭得出来吗?”
青鲤一怔。
浮梦道:“哭不出来就掐自己。”
青鲤:“……”
她懂了,这一夜,将军府需要一位快要守寡的新妇。
浮梦走到屏风前,听见冯女官虚情假意的问候。
她垂下眼,眼眶很快红了。
不是因为崔逢青,是肩头太疼。
也好,疼出来的泪,比装出来的真。
屏风后,崔逢青咳出一口血。
屏风前,浮梦轻声道:“冯姑姑,劳您回禀娘娘。”
她抬起一双湿红的眼,
“将军怕是撑不住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