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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18 冷宫刻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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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冷宫刻字
宫车入承天门时,天色阴得很重。
浮梦靠在车壁上,肩头伤处隐隐发疼。
宫车内铺着厚毡,熏着淡香,外头车夫走得很稳,像怕她这个新婚公主真碎在半路。
可宫里要碎人,从来不必用颠簸。
青鲤坐在她身侧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殿下,圣上为何忽然召您问话?”
浮梦闭着眼:“因为有人不想我在公主府多看。”
“是皇后?”
“皇后想找乳母留下的东西,已经找过了。若是她,不会这么快惊动皇帝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浮梦睁眼。
宫墙从车帘缝里掠过,朱红一片,像干透的血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不知道比知道更麻烦。
宫车没有去长秋宫,也没有去御书房,而是在一处夹道前停下。
内侍掀帘,垂首道:“熙仁公主,圣上在承明殿等候,请公主步行入内。”
浮梦下车,脚刚落地,便闻到一股潮冷气。
这条路,她认得。
往东,是承明殿。
往西,是废冷宫。
她小时候在冷宫住过半年。
那时母亲刚死,宫里说她冲撞贵人,又说她日日夜啼乃不祥之兆,于是把她挪到冷宫旁边的偏殿。
乳母白日替她讨饭,夜里抱着她睡。
后来乳母死了。
再后来,她被接回公主府,学会了笑。
浮梦站在夹道口,目光往西侧瞥了一眼。
西边有两名禁军守着。
看似寻常,但守得太紧。
冷宫废弃多年,按理没人去,也不必守。
她想起老太监临死前的话。
冷宫,墙下,有刻。
青鲤看出了公主不对劲,低声道:“殿下,不可。”
浮梦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知道不可,不代表不去。
承明殿内,皇帝没有立刻见她。
掌事太监让她在偏殿候着,说圣上正在批折。
偏殿很暖,却没有茶,没有椅。
浮梦站了半刻钟,肩头伤口便开始疼。
青鲤想扶她,被旁边小太监拦住。
“圣驾前,公主自重。”
浮梦看了那小太监一眼,笑的很慈祥,盯着小太监问道:
“本宫身体不适,,一路风霜雨雪,扶一下怎么就不自重了?”
小太监低头:“奴婢奉命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
小太监不答。
浮梦也不逼,眼睛一转,有了想法,
她抬手按了按额角,忽然身子一晃。
青鲤立刻上前,惊呼:“殿下!”
小太监伸手要拦,浮梦已扶住旁边屏风,脸色发白,呼吸急促。
熙仁公主身体呈现摇摇欲坠之势,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。
小太监被这架势吓得不轻,下意识喊人。
偏殿一乱,有人去传太医,有人去禀掌事。
浮梦垂着眼,趁乱将一枚小药丸捏碎在袖中。
极淡的辛味慢慢散开,不熟悉医理之人大多分辨不出,药味淡,走两步便散了。
药丸不是毒,是催涕的药。
她眼眶很快泛红,额上也冒出冷汗。
掌事太监匆匆赶来,见她这副模样,脸色难看。
“公主这是怎么了?”
浮梦虚弱道:“许是受寒牵了旧疾。”
“圣上召见在即,公主可还撑得住?”
浮梦笑得勉强:
“撑得住,只是……可否让本宫去更衣?方才出了汗,衣裳黏着伤口,实在失仪。”
掌事太监犹豫。
浮梦低头:“若圣上见我血污衣襟,只怕更不吉。”
掌事太监看了眼她肩头,衣襟果然渗出一点血。
他不敢让她这副模样入殿,便命两个宫婢领她去偏廊更衣。
浮梦垂眼道谢。
偏廊尽头有净室。
净室后窗,正对一条旧夹道。
浮梦进去后,青鲤替她关门。
两名宫婢守在外头。
浮梦低声道:“半盏茶。”
青鲤额头冒出薄汗,却立刻点头。
浮梦推开后窗,翻身出去。
肩伤被扯得一阵剧痛,她眼前黑了一瞬,扶住膝盖,咬住舌尖才算稳住。
旧夹道无人,她沿墙根快步往西。
冷宫外的禁军仍在门前守着。
正门走不得。
浮梦绕到后墙。
后墙下有一处狗洞。
很多年前,她从这里钻出去过。
那时她年纪小,钻得轻松。
如今再看,洞口窄得可笑。
浮梦蹲下,沉默片刻。
为了活命,人不能太在意体面。
她钻了,灰尘扑了满身,肩伤再次裂开,她疼得额上冷汗直冒。
但她进去了。
冷宫荒了多年。
院中杂草枯败,井口封着石板,殿门半塌。这里比她记忆中更小,也更冷。
她没有去主殿。
老太监说墙下有刻。
冷宫墙那么多,刻在哪?
浮梦闭上眼,回想旧宫图上朱砂圈出的暗道。
暗道从偏殿绕过宫墙,通冷宫外侧。若有人要留下刻痕,必在暗道出口附近。
她沿着西墙摸过去。
墙根积雪不深,显然最近有人扫过。
浮梦蹲下,用匕首拨开雪。
第一处,没有。
第二处,只有青苔。
第三处,匕首碰到石面时,传来一点不同的刮响。
她扒开泥雪,看见墙根下方有一块旧砖。
砖面被火燎过,黑中带灰。
上面刻着几行极小的字。
浮梦心口猛地一紧,她伸手擦去灰尘。
字迹很浅,却能辨。
青川在北。
册不在册。
别信崔氏。
浮梦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别信崔氏。
这四个字像一截冷针,直扎入心口。
崔逢青?
崔氏?
还是别的崔?
她伸手摸过刻痕。
刻字的人力气不稳,有几处几乎划不动石面。
像病得很重,又怕来不及,只能一刀一刀刻下去。
会是母亲吗?
还是老太监?
她正要继续看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进了冷宫。
浮梦立刻伏低身子,躲到残墙后。
脚步声不止一人。
“搜。”
声音低冷、沉稳,不是承明殿小太监,也不是长秋宫的人。
是暗卫,他们发现她离开了。
浮梦把墙上刻字的位置默记下来,又用袖中药粉洒在刻痕上。
药粉遇潮,变成近似青苔的暗色。
至少短时间内,不容易看出下面有字。
脚步越来越近。
她屏住呼吸,名暗卫绕过主殿,朝西墙走来。
浮梦指间银针滑出。
不能杀,杀了,事大。
只能拖。
暗卫距离她还有三步时,院外忽然传来尖细高喊:
“圣上召熙仁公主觐见——”
暗卫脚步停住,
浮梦趁他回头的一瞬,将一枚小石子弹向东侧枯井。
咚!
响声指出了方向,
暗卫立刻转身扑向枯井。
浮梦借机翻过矮墙,从后狗洞钻出。
这一次肩伤疼得更厉害,可顾不上疼痛,最终浮梦几乎是滚出墙外。
刚站稳落定,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人。
玄衣,玉冠,脸色苍白。
是崔逢青,就这么不远不近看着她从狗洞钻出来。
浮梦:“……”
崔逢青看着她满身灰、肩头渗血、头发上还挂着枯草的模样,沉默了片刻。
“更衣?”
浮梦面不改色,顺手将头顶枯草摘下来,
“嗯。”
“在狗洞里更?”
浮梦擦了擦脸上的灰。
“将军病得很重,怎么还能进宫?”
崔逢青道:“病重,来请罪。”
“请什么罪?”
“夫人病弱,我没照看好。”
浮梦想笑,又笑不出。
崔逢青走近一步,目光落在她肩头。
“伤裂了。”
“不碍事,皮外伤。”
“箭毒未清。”
“暂时死不了。”
“你很会糟蹋命。”
浮梦看他:“将军不是一样?”
崔逢青没有接话。
他脱下外袍,披到她身上,遮住血迹与灰尘。
“进了冷宫,看见什么了?”
浮梦没立刻接他的话,她看着崔逢青的脸,一时不知如何开口。
别信崔氏,这四个字像一层冰,横在她眼前。
崔逢青似乎察觉到什么,眼神微沉。
“浮梦,你在想什么?”
她轻呲一声,笑了笑。
“看见一只老鼠。”
“没了?”
“还有冷宫真冷。”
崔逢青眉眼下压,一直盯着她,
浮梦同他对视,神色无辜,半点不让。
片刻后,承明殿方向又来人催。
“公主,圣上召见。”
崔逢青转身,挡住那内侍看向浮梦的视线。
只听得青鲤回禀道:
“夫人头疾犯了,需先处理。”
内侍为难:“圣上已等候多时。”
浮梦拢紧崔逢青外袍,
崔逢青会意,带着浮梦回到偏殿,自己则又折返回去,侯在宫道上。
偏殿内,浮梦声音柔弱:“不敢让父皇久等。”
青鲤在公主入门后,便火速替公主更衣,完成后,青鲤心中稍安,一切都来得及。
浮梦扶正发髻,照了照铜镜,确认一切正常后,她越过青鲤,往承明殿走。
崔逢青亦步亦趋,跟在她身侧。
两人并肩而行,谁也没说话。
浮梦袖中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青川在北,
册不在册,
别信崔氏。
母亲的信让她离长安。
冷宫的刻字让她别信崔氏。
可此刻,替她遮住血迹、陪她去见皇帝的人,偏偏姓崔。
长安真会开玩笑。
承明殿外,白玉阶冷得发亮。
皇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。
“进来。”
浮梦抬脚上阶。
崔逢青忽然低声道:“待会儿少说话。”
浮梦轻笑。
“将军怕我说错?”
“怕你说太对。”
她脚步一顿,随后继续向前。
殿门缓缓打开,浮梦低头入内。
龙涎香扑面而来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正正看着她。
那目光不怒,不慈,
像看一枚终于开始裂开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