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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17 旧账 ...


  •   崔逢青病了。

      病得很有章法。

      第一日,只是闭门不见客。

      第二日,将军府前院停了议事,军中副将被挡在门外,周谨亲自出来回话,说将军旧疾复发,不便见人。

      第三日,太医来了,来的是太医院院判胡坚。

      胡坚年过五旬,行事稳妥,谁也不得罪,宫中贵人都说他医术平平,可他能在太医院坐到院判,自然不只是平平。

      他入府时,浮梦正坐在听雪院廊下晒太阳。

      肩伤未愈,她披着厚氅,脸色仍白,手中捧着一盏热茶,看着很像一位新婚后被夫君病情吓坏的柔弱公主。

      胡院判上前行礼。

      “臣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
      浮梦虚虚抬手。

      “胡院判不必多礼。将军在内室,劳您瞧瞧。”

      胡院判应是。

      他进去前,目光在浮梦脸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浮梦垂眼喝茶,当作没看见。

      内室里,崔逢青躺在榻上。

      这人平日站着像一柄刀,躺下也不像病人,倒像刀暂时收进鞘里。脸色确实比往日苍白,唇色淡,眉心压着一线青气。

      胡院判搭上脉,眉头很快皱起。

      浮梦站在屏风外,安静听着。

      她昨夜给崔逢青下的不是毒,是引。

      引他旧毒浮上来一点。

      不多,足够脉象混乱,足够让太医皱眉,不足以要命。

      前提是崔逢青没有骗她,是他旧毒真能按她判断的路子走。

      前提很多,她不太喜欢这种局,不可控。

      胡院判诊了足足两刻钟,才收回手。

      “将军旧疾甚深,非一日之寒。”

      崔逢青闭着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浮梦柔声问:“可要紧?”

      胡院判谨慎道:

      “脉象沉涩,寒毒入骨,又兼近日受伤失血、用药不慎,旧毒被激起。若只是调养,尚可压住。”

      “压住?”浮梦问,“治不好?”

      胡院判顿了顿:“臣才疏学浅,尚不敢言根治。”

      “太医院也治不好?”

      “殿下,病有轻重,毒有来路。崔将军此毒似与北地寒药有关,长安常用方未必相宜。”

      浮梦眼神微动。

      胡院判自己说出“北地”,很好。

      她低头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声音发颤:“将军昨日还好好的,怎么忽然如此?可与药房失火有关?”

      胡院判道:“药房失火,药材受损,自然不利调治。”

      “那长秋宫送来的青骨藤呢?”

      屋中空气一静。

      胡院判抬头。

      浮梦像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要紧话,神色茫然:

      “娘娘体恤,赐了青骨藤。可我闻着味道怪,没敢给将军用。胡院判瞧瞧,是我不懂药,还是药真有问题?”

      周谨立刻将那截青骨藤呈上。

      胡院判看见托盘里的药材,脸色微变。

      他拿起嗅了嗅,又刮下一点粉末,滴水验色。

      水色泛甜红,胡院判手指一抖。

      浮梦柔声问:“有问题?”

      胡院判沉默很久,才道:“此藤炮制过重,不宜入药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笑。

      炮制过重,宫里人说话真好听。

      明明是加了毒,却叫炮制过重。

      她没有逼问,只轻声道:“幸好我没用。否则将军若有个好歹,我真不知如何向娘娘交代。”

      胡院判额上起了一层薄汗。

      这话轻,却很重。

      长秋宫赏药,将军若中毒,账算谁头上?

      胡院判不敢答,他只能开方。

      方子写得很保守,重在压毒护心,末尾却添了一句:若欲根除,需寻北地寒药旧方。

      浮梦看见这一句,心里终于稳了。

      胡院判走后,崔逢青睁眼。

      “满意了?”

      浮梦坐到榻边。

      “将军演得不错。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是真的。”

      浮梦笑意一顿,她伸手搭上他的脉。

      这一次不是作戏,脉象比她预料中更沉。

      昨夜她下的引,本该只激起一层旧毒,可崔逢青体内像有更深的寒流被撬开了一线,正沿着经脉慢慢渗出。

      她皱眉。

      “你旧毒比你说的重。”

      “我没说轻。”

      “也没说这么重。”

      “你没问准。”

      浮梦想把他的手甩开,忍住。

      她按着脉,越按脸色越冷。

      “青骨藤不是压毒,是续命。”

      崔逢青没有否认。

      “你若断了青骨藤,旧毒会发。若继续用,青骨藤本身也会侵骨。”浮梦看他,

      “谁给你用的这个方子?”

      “军医。”

      “哪个军医?”

      “死了。”

      “又死了。”

      浮梦收回手。

      “将军身边的人,活得很不容易。”

      崔逢青道:“你身边也是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再刺对方。

      浮梦起身。

      “我要回公主府一趟。”

      崔逢青坐起。
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“不是商量。”

      “公主府被查过三遍。”

      “所以要去第四遍。”

      崔逢青看她。

      浮梦道:“宫里清了冷井,将军府烧了药房。对方一直在毁证。

      我的公主府昨夜烧过,皇后的人必然搜过,但他们搜的是银票、逃路、替身,不是我母亲留下的旧账。”

      “你母亲旧账会在公主府?”

      “未必。”

      “那你去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看谁已经找过。”

      崔逢青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“你病着。”

      “能走。”

      “不,你不能。”浮梦笑得很温柔,

      “将军现在病得很重,重到全长安都该知道。你若能陪我逛公主府,胡院判的方子就白写了。”

      崔逢青皱眉。

      浮梦道:“让周谨跟我。”

      “青鲤留下。”

      “她跟我。”

      “你肩伤未愈,路上若有刺杀,她护不住你。”

      “周谨护得住?”

      “至少死得比她慢。”

      浮梦沉默。

      她发现崔逢青评判人的方式很简单。

      谁死得慢,谁有用。

      最终青鲤还是跟了。

      周谨也跟了。

      公主府离将军府不远。

      马车停在门前时,浮梦隔着车帘看见烧黑的门楣,心里没有多少波澜。

      这地方她住了十几年。

      像家,也像牢。

      如今烧了半边,倒比从前顺眼。

      梁嬷嬷还在。

      她看见浮梦回来,脸色明显一变。

      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
      浮梦披着斗篷下车,笑道:“本宫回自己府里,还要向嬷嬷报备?”

      梁嬷嬷忙跪下:“奴婢不敢。”

      “不敢就让开。”

      浮梦没有先去寝院,也没有去库房。

      她去了旧书阁,公主府中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
      她从前装废,书阁自然也荒废。

      宫里派来的嬷嬷和内侍只会盯她银钱、衣物、私信,很少管几卷旧书。

      书阁门锁被撬过。

      浮梦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有人来过。”

      周谨上前查看:“两批人。第一批查的粗糙,第二批细致许多。”

      “皇后的人粗,第三方的人细。”

      浮梦推门进去。

      书阁里灰尘少了很多,架上的书被翻过,又勉强摆回原位。

      翻的人想做得干净,却不知浮梦给每一层书架都留过极细的灰线。

      灰线断了七处。

      她沿着断处一路看过去,最后停在最里侧一架旧佛经前。

      这架佛经是乳母留下的。

      她小时候烦得很,觉得佛经不能吃不能卖,毫无用处。

      后来乳母死后,她才知道,没用的东西最适合藏有用的东西。

      浮梦抽出第三册《无量寿经》。

      书脊完整,她却用指甲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拨。

      里面空了,藏东西的夹层被取走。

      青鲤低声:“殿下……”

      浮梦神色不变,又抽出第七册。

      第七册也空了。

      第九册,仍空。

      有人已经来过,且知道藏处。

      梁嬷嬷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
      浮梦回头看她。

      “谁动过书阁?”

      梁嬷嬷立刻道:

      “奴婢不知。昨夜府中大乱,今日又有宫里人查点,或许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或许是宫里人。”浮梦接上。

      梁嬷嬷低头,不敢再说。

      浮梦慢慢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嬷嬷在我府里这么久,可曾见过本宫读佛经?”

      “未曾。”

      “那为何宫里人偏翻佛经?”

      梁嬷嬷喉咙发紧。

      浮梦笑了笑,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。

      “别怕,我不杀你。”

      梁嬷嬷反而更怕。

      浮梦收回手:“我只问一句,今早谁先进书阁?”

      梁嬷嬷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周谨在旁淡声道:“嬷嬷想清楚,夫人现在是将军府的人。”

      梁嬷嬷脸色惨白。

      “是……是冯女官身边的赵内侍,他说奉娘娘命查失火账册。”

      冯女官的人,浮梦垂眼,huang后也在找。

      可第二批更细的人呢?

      她转回书架,又看向最下层一排残书。

      那里灰线没断。

      没人动过。

      浮梦蹲下,抽出一本破得几乎散架的《本草拾遗》。

      书中无夹层。

      可封皮内侧有一块补过的旧布。

      她用银针挑开旧布,里面露出一片薄薄的油纸。

      青鲤呼吸一紧。

      浮梦展开油纸。

      上面是乳母的字,很短。

      蘅主子旧账已移,若公主见此,勿查宫,查药。北庭军医署,青川旧案。

      浮梦盯着“北庭军医署”五个字。

      又是北庭,又是青川。

      她慢慢笑了只是笑意冷得像雪。

      周谨低声道:“夫人,外头有人。”

      浮梦把油纸收好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周谨侧耳。

      “宫里来的。”

      梁嬷嬷像抓住救命稻草:“许是娘娘派人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书阁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。

      “圣上口谕,召熙仁公主即刻入宫问话。”

      青鲤脸色一变,浮梦却没有意外。

      她抬手,将那本破书放回原位,然后
      后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“来得真快。”

      周谨低声:“夫人,是否先回府禀将军?”

      “来不及。”

      “宫中问话,未必只是问话。”

      浮梦笑了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她走到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烧黑的公主府。

      她以为自己早把这里当牢。

      可当那些人翻走乳母留下的旧东西时,她还是觉得心口冷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因为舍不得。

      是因为这座牢里,原来也藏着有人拼命替她留下的路。

      浮梦上了宫里来的车。

      车帘落下前,她对周谨道:“告诉崔逢青。”

      周谨垂首应是。

      浮梦笑意很淡。

      “让他病得再重一点。”

      车轮辘辘,驶向皇城。

      浮梦坐在车中,袖中藏着乳母的油纸。

      她闭上眼思索,宫里要问她,她也正想问问宫里。

      当年蘅嫔病死,他们到底用了哪一味药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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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最近在该文,改动较大,注意查看更改时间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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